《知堂书话-下》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知堂书话-下- 第14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重述了。我只想自己检察一下,小时候读了好些的圣经贤传,也看了好些猫
狗说话的书,可是现在想起来,一样的于我没有影响,留下的印象只是猫狗
要比圣贤更有趣味,虽然所说的话也不可靠。我说儿童读经之无用,与主张
读猫狗讲话之无害,正是同一根据。以我自己经验来说,圣贤讲话从头就听
不进去,对于猫狗讲话当时很是爱听,但是年纪稍大有了一点生物学知识,
自然就不再相信、后来年纪更大,得到一点人类学知识,关于猫狗说话的童
话却又感到兴味起来了。我恐怕终是异端,其经验与意见难免不甚可信吧,
在正统派的人看来。然而我有什么办法呢?我未能以他人的经验为经验,以
他人的意见为意见也。

我想我们如为儿童的福利计,则童话仍应该积极的提倡也。研究,编写,
应用,都应该有许多的人,长久的时间,切实的工作。这个年头儿,大约有
点儿不容易,那也难怪,但是也不见得便不可能,耐寂寞肯辛苦的人到处随
时总也是有的。点一枝寸金烛,甚至于只一根棒香,在暗星夜里,总是好的,
比不点什么要好,而且吃旱烟的也可以点个火,或者更可以转点别的香和蜡
烛,有合于古人薪传之意。

因此我对于近时在做童话工作的人表示敬意,他们才真是有心想救救孩
子的人。这《儿童故事》的编述者翟显亭先生即是其一。给儿童编述故事已
是胜业,而其编述的方法尤可佩服。编述童话有两件大困难,其一是材料的
选择,其二是语句的安排,这是给儿童吃的东西,要他们吃了有滋味,好消
化,不是大人的标准所能代为决定的。两年前我曾翻译几篇儿童剧,便很尝
过这种困难。我第一怀疑所选的能否受到儿童的爱顾,觉得没有什么把握。
其次,“我所最不满意的是,原本句句是意思明白文句自然,一经我写出来


便往往变成生硬别扭的句子,无论怎样总弄不好,这是十分对不起小朋友的
事。我的希望是满天下有经验的父师肯出来帮一下子,仿佛徘难解纷的侠客
似的,便是在这些地方肯毅然决然的加以斧削,使得儿童更易了解。”去年
买到英国新出的《安特路阑的动物故事》,系选自阑氏两本故事集中,共五
十二篇,小引云,“编这册书的时候,将全部动物故事凡百十一篇都交给一
个十岁的小姑娘,请她读过之后每篇给一个分数,表示她喜欢的程度。总数
算是十分,凡是她所打分数在七分半以上者才选录在这里边。”这个办法我
觉得顶好。翟先生所录的十篇故事却正是用同样方法试验过的,这在中国恐
怕是得未曾有罢。有孔德学校和市立小学的许多小朋友们肯做考官,给过及
格的分数,那是天下最可靠的事,比我们老人话靠得住多了,我在这里无须
多话,只是来证明这件事实实在在是如此而已。

民国二十三年十二月十二日,记于北平。

□1934年 
12月 
26日刊《大公报》,署名知堂
□收入《苦茶随笔》

古音系研究序

建功将刊其所著《古音系研究》,不佞即答应为作序。但是,我怎么可
以给建功作序呢?盖建功绩学多才艺,而其所专攻者则为声韵之学,在不佞
听之茫然,常与玄同建功戏语称之为未来派者也。虽然,我与建功相识十年
矣,自民六由中学教员混入大学,十七八年间所见海内贤俊不可胜数,但因
同学的关系而相熟识,至今往来谈笑通询者才四五人耳,建功其一也。此诸
公有所作述,我乌得不论懂得与否而题记之,故今日之事志在必写,虽或建
功力求勿写而亦不可得也。

民国前四年曾在东京《民报》社从太炎先生听讲《说文解字》。那时我
的志愿只是想懂点“小学”罢了,而且兴趣也单在形体训诂一方面,对于音
学就是那么茫然。一九0一年我考进江南水师学堂,及读英文稍进,辄发给
马孙(C。P。Mason)的英文法,我所得者为第四十版,同学多嫌其旧,我则颇
喜其有趣味,如主(Lord)字古文为管面包者(hlaford),主妇(Lady)字
为捏面包者(hlaefdige),最初即从此书中看来。一九0四年严复的《英文
汉诂》出版,亦是我所爱读书之一,其实即以马孙为底本,唯译语多古雅可
喜耳。以后常读此类书,斯威忒(H。Sweet)、叶斯伯生(C。Jespersen)的
文法,威克莱(E。Weekley)、斯密斯(L。P。Smith)的英语诸书,近来还在
看巴菲耳特(O。Barfield)的《英字中的历史》以消遣。因此我与文字之学
并不是全无情分的,不过我的兴味盖多在其与民俗学接触的边沿一部分,与
纯正的文字学故不甚相近也。日本《言语志丛刊》的发刊趣旨中云,在言语
的发达与变迁里反映出民族的生活,我所喜欢的就只是这一点。我最爱丛刊
中柳田国男氏的《蜗牛考》,他说明蜗牛古名“都布利”(tsuburi)与草囤
“都具拉”(tsugura)的关系,觉得很有意思。越中多以草囤暖茶,或冬日
坐小儿,称曰囤窠,这个制法的确与蜗牛壳是颇相像的。书中又讲到水马儿
的名称,这在所著《民间传承论》第八章言语艺术项下说得更是简要,今抄
录于下:

命名者多是小孩,这是很有趣的事。多采集些来看,有好多是保姆或老人替小孩所
定的名称,大概多是有孩子气的,而且这也就是很好的名字。例如东京称为“饧糖仔”(amemb 
ō,即水马儿)的虫,各地方言不同,搜集来看就可明白命名者都是小孩,特别有意思的
是并不根据虫的外形或其行走的状态,却多因了它的味道或气息给它取名字。“卖盐的”
(shiōuri),“卖盐大哥”(shiō 
uritarō)。“盐店老板”(shioya)这些名称都因为
放到口里有点咸味而起的。“饧糖仔”,“卖糖的”(ameūri),“凝煎”(giōsen,即
地黄煎,一种药糖),这大约因为虫的气味有点像饧糖吧。这样的名字大人是未必会取的。
水澄虫(mizusumashi,即豉虫)也有许多小孩似的方言名字,这又大抵是说写或洗,多
因虫的举动而加上去的。如“写字虫”(jikakimushi),“伊吕波虫”(irohamushi,
犹云“天地玄黄虫”,意即“写字”),“洗碗的”(Wanārai),“洗木碗的”(gokiarai),
这些名称分散在各地方,是可以注意的事,“拌糍团的”(Kaimochikaki)的名字则盖是
由于虫的右转的运动而起的了。”《蜗牛考》中关于这个名称有说明云:“从写(Kaku)
这字,小人们的想象便直跑到糍团(Kaimochi)去。实在这虫的旋转,的确也有足以使他
想起母姊那么搅拌米食的手势的地方。
这是颇有趣味的例,只可惜经过重译外国语便失了原有的香味,假如对

于名物又稍生疏,那就更没有什么意思。在中国这种例原亦不少,我常想到
那蠼螋,我们乡间称作“其休”,殆即原名的转变,他处名钱串子,或云钱


龙,则是从形状得来的名字。又如《尔雅》云科斗活东,北京称虾蟆骨突儿,
吾乡云虾蟆温,科斗与活东似即一语,骨突与科斗亦不无关系,至虾蟆温之
温是怎么一回事我还不能知道。虾蟆骨突儿这个字的语感我很喜欢,觉得很
能表现那小动物的印象,一方面又联想到夜叉们手里的骨朵,我们平常吃的
酱疙瘩和疙瘩汤,不伦不类地牵连出许多东西来。

不过要弄这一类的学问也是很不容易,不但是对于民俗的兴趣,还得有
言语学的知识,这才能够求其转变流衍,从里边去看出国民生活的反映。我
正是一个白吃现成饭的,眼看着人家火耕而水耨,种出谷子来时讨来磨粉做
糕吃,实在是惭愧得很。但是,我总是知惭愧的,知道这谷子是农夫所种而
非出于蒲包,因此对于未来派之学术虽然有似敬畏却亦实在未敢菲薄者也。

昔者建功作《科斗说音》,盖可与程瑶田之《果赢转语记》相比,唯深
通言语声音转变之理者始能为之耳。《古音系研究》六篇,又建功本其多年
攻治教学之所得,写为一卷书,在音学上自成一家之言,而治方言考名物者
亦实资此为钥牡者也。我于声韵之学不敢赞一辞,但愿为建功进一言,理论
与应用相得而益彰,致力于“声明”愿仍无忘“风物”之检讨,将来再由音
说到科斗,则于文字学民俗学二者同受其惠施矣。是为序。

中华民国二十三年十二月三十一日记于北平苦茶庵中。

〔附记〕俞曲园先生《茶香室三抄》卷二十九云:“褚人获《坚匏集》
云,禽名山和尚,即山鹊也。滇中有虫名水秀才。杨升庵《鹧鸪天》云,弹
声林鸟山和尚,写字寒虫水秀才。水秀才状如蚊而大,游泳水面,池中多有
之。按此虫所在皆有,不独滇中也。”水秀才即取其写字之意,但此非指豉
虫,乃是水马耳。

(五月二十四日记)

□1935年 
2月刊《文饭小品》创刊号,署名周作人
□收入《苦茶随笔》

画廊集序*

说到画廊,第一令人想起希腊哲人中间的那画廊派,即所谓斯多噶派
(Stoikoi)是也。他们的师父是从古地恩来的什农(Zenon),因为在亚坡
隆庙的画廊(Stoapoikile)间讲学,故得此名。吉地恩属于拘布洛斯,也是
爱神亚孚洛迭德的治下,这位老师却跑到多猫头鹰的雅典去侍奉智慧,实在
是很可佩服的。这派主张顺应自然的生活,而人有理性,有自然的幸福的生
活,即在具备合理的德性,由聪明以及勇敢中庸公平,达到宁静无欲的境地。
忘记是谁了,有一个西洋人说过,古代已有斯多噶派伊壁鸠鲁派那样的高尚
的道德宗教,胜过基督教多矣,可惜后来中绝了。本来我对于希腊之基督化
很有一种偏见,觉得不喜欢,画廊派的神灭论与其坚苦卓绝的风气却很中我
的意,但是老实说他们的消灭也是不可免的,因为他们似乎太是为贤者说法
了,而大众所需要的并不是这些,乃正是他们所反对的烦恼(Pathos),即
一切乐、欲、忧、惧是也。所以无论精舍书院中讲的什么甚深妙义,结果总
只是几个人的言行与几卷书之遗留,大众还是各行其是,举行亚陀尼斯、迭
阿女索斯、耶稣等再生的神之崇拜,各样地演出一部迎春的古悲剧,先号而
后笑。这种事情原也可以理解,而且我再说一遍,这是无可免的,画廊派之
死亦正是自然的吧,不过,这总值得我们时时的想起,他们的思想与生活也
有很多可以佩服的地方。

其次因说到画廊而想起的是张挂着许多字画的那画棚。新近恰好是旧历
乙亥的新年,这二十多天里北平市上很是热闹,正与半夜所放爆仗之多为正
比例,厂甸摆出好多好多的摊,有卖珠宝、古董的,也有卖风筝、空钟、倒
拽气、糖壶卢的,有卖书籍的书摊,又有卖字画的用芦席盖成的大画棚。今
年的芦席棚实在不少,比去年恐怕总要多过一半,可以说从师范大学门口一
直盖到和平门外的铁路边吧。虽然我今年不曾进去窥探,从前却是看过的,
所以知道些里边的情形。老老实实的说,我对于字画的好坏不曾懂得一毫分,
要叫我看了这些硬加批评,这有如遇见没有学过的�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