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堂书话-下》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知堂书话-下- 第76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于是茬苒的二十年就过去了。这期间也有时想到,仿佛感着一种惆怅,觉得
似乎应该做一点什么翻译,不要使这三年的功课白费了才好。可是怎么办呢?
回过去弄那雅典时代的著作么——老实说,对于那些大师我实在太敬畏了。
虽然读了欧列比台斯(Euripides)的《忒洛耶的妇女》(Troiades)曾经发
过愿心,还老是挂在心上。总之这些工作是太难太重大了。又是生在这个颓
废的时期,嗜好上也有点关系,就个人来说,我所喜欢的倒还是亚力山大时
代的谛阿克列多思(Theokritos)与海罗达恩(Herodas),罗马时代的路吉
亚诺思(Loukianos)与郎戈思(Longos)。这样,便离开了希腊的兴隆期而
落到颓废期的作品上来,其中又因为《拟曲》的分量较少,内容也最有兴趣,
结果决定了来译海罗达思等的著作。如是又有两年,总是“捏捏放放”,一
直没有成就,这回因了我的朋友胡适之先生的鼓励,才算勉强写完。起因于
庄重的《福音书》,经过了二十年以上的光阴,未了出来的乃是一卷很不庄
重的异教的杂剧,这可以算是一个很奇怪的因缘了。

在英国查理士二世的时代,(1630 
—1685)有一位伯更汗公爵
(DukeofBuckingham)在上议院演说,曾说过一句妙语道:“法律并不像女
人,老了就不行。”在一八二五年的夏天,哈士列忒(WilliamHazlitt)引
用了这句话来应用在书籍上面。这如拿来放在希腊文学上,自然更是合适,
因为荷马(Home…ros)这老头子本是永久年青的。海罗达思等是晚辈了,但
是距现在已有二千二百年,计算起来是中国周赧王时人,这也就很可佩服了。
虽然中国在那时候也有了《关关雎鸠》,不过个人著作中总还没有可以相比
的东西。我想假如《国语》《左传》的作者动手来写,也未必不能造出此类
文学,但是他们不写,这便是绝对没法的事情,我们不能不干脆的承认人家
的胜利了。有人说,读海罗达思的著作,常令人想起一个近代法国作家来,
——这自然就是那莫泊三(Guydemaupassant)。又有人说他是希腊文学上的
德尼耳士(Teniers),他的作品是荷兰派的绘画。用了东方的典故来说,我
们觉得不大容易得到适切的形容,中国似乎向来缺少希腊那种科学与美术的
精神,所以也就没有这一种特别的态度,即所谓古典的、写实的艺术之所从
出的大海似的冷静。翻二千年前芦叶卷子所书,反觉得比现今从上海滩的排
字房里拿出来的东西还要“摩登,”我们不想说什么人心不古的话,但总之
民族能力之不齐是的确的,这大约未必单是爱希腊者(philellenes)的私言


罢。

这十二篇译文虽只是戋戋小册,实在却是我的很严重的工作。我平常也
曾翻译些文章过,但是没有像这回费力费时光,在这中间我时时发生恐慌,
深有“黄胖磉年糕出力不讨好”之惧,如没有适之先生的激厉,十之七八是
中途阁了笔了。现今总算译完了,这是很可喜的,在我个人使这三十年来的
岔路不完全白走,固然自己觉得喜欢,而原作更是值得介绍,虽然只是太少。
谛阿克列多思有一句话道,“一点点的礼物捎着个大大的人情。”乡间俗语
云,“千里送鹅毛,物轻人意重。”姑且引来作为解嘲。

中华民国二十一年六月二十四日,周作人序于北平苦雨斋。

□1932年作,1934年刊“商务”版《希腊拟曲》,署名周作人
□未收入自编文集

希腊拟曲例言

这小册子里所收,凡海罗达思(Hero…das)作七篇,谛阿克思多思
(Theokritos)作五篇,共十二篇。

《拟曲》原语云。。 Miniambol,亦称。。 Mim…oi,即英语。。 Mimes所本。据哈理
孙女士(J。E。Harrison)在《古代艺术与宗教》中引爱斯古洛思(Aiskhulos)
《悲剧断章》,言山母之祭,管弦嘈杂,和以空钟,远在山间闻。。 Mimoi声如
牛鸣,击鼓象地下雷音。盖。。 Mimoi最初乃巫师之类,在祭典歌唱演作,以迓
神休,后渐转变,流为杂剧,正如komoi之始于村社而化为喜剧(Komoidia)
也。此种杂剧流行于民间,可分两种,其一叙说,演者名曰。。 Mimologoi,其
一歌唱,名曰。。 mimoidoi,犹说书与唱书之别。说者略记梗概,其细节由演者
临时编造,唱者则大抵具有底本,优人率以二人为度,无合唱,重性格而轻
事实,与普通戏剧异。起源当颇早,至亚力山大时代而大盛。巴伯
(E。A。Barber)在《希腊化时代》(The Hellnistic Age)内“论当时文学”
一文中云,“在此时期大众倾向于写实主义,倾向于四周生活之细密的研究
与表现,此时生活因奢华之增加与民族之溷合,遂比前代更益变为肉感的,
而此种倾向于《拟曲》中求得满足,据古代某文法家说,《拟曲》者人生的
摸拟,其中包含一切合式与不合式的事情者也。”此盖与小说方面的“密勒
多思故事”(milesiaka)同一趋向,虽然去今二千馀年,却很具有现代的色
彩了。此种说或唱的《拟曲》,全是民间文学,纯文学上的《拟曲》则相传
始于梭弗隆(Sophron),其子克什那珂思(Xenarkhos)继子,所作均不存,
在一八九一年海罗达思稿未发见以前,世间所存希腊《拟曲》只收在谛阿克
列多思《牧歌》集中的三四篇而已。

《牧歌》原语云。。 Boukolika,意曰牧羊人的,英文云。。 Buco…lics,又称
ldylls,则本。。 EidulliaBoukolika之路,具言当云牧羊人式,盖言其节调体
式也。今所传希腊《牧歌》只有谛阿克列多思三十篇,比恩(Bon)七篇,摩
思珂思(Moskhos)九篇。谛阿克列多思所作虽名《牧歌》,而大半皆非是,
其中三篇即系《拟曲》,即第二,第十四,第十五是也。一八九一年有人于
埃及古棺中得败纸一卷,上录海罗达思作七百馀行,凡得《拟曲》七篇,馀
并残缺不完。合谛阿克列多思海罗达思二人所作共有十篇,现存《拟曲》尽
于是矣。

谛阿克列多思大约生于基督前三百十年顷,是许拉库色(Surakouse)人,
牧歌第十四第十五都说及布多勒迈阿思(ptolemaios)二世事,可知其著作
年代当在前二八四至二四七年中间也。海罗达思不知何处人,因其作中人地
多是科思(kos),故疑其在科思居住,其名字亦不一定,或作。。 Herondas,
或云当作。。 Herodes,亦未知孰是。《拟曲》第一说及兄弟神,亦系布多勒迈
阿思时事,大约亦生于基督前三世纪,惟与谛阿克列多思孰先孰后,殊不可
知。奥斯福本《拟曲》编订者谓亚耳西诺蔼(Arainoe)卒于基督前二七○年,
《牧歌》第十五作于她的生前,《拟曲》第一则在死后,故海罗达思当较晚
出,其文句亦多模拟谛阿克列多思处,虽有证据,但亦难为定论,盖引用成
语或多相类也。

海罗达思原本今所用者有两种,其一为一九○四年纳恩(J。A。Nairne)
编校奥斯福本,其一为一九二二年诺克思(A。D。knox)重校赫德阑
(w。Headlam)原编坎不列治本。英国《洛勃古典丛书)(Loeb classical


Library)中闻亦已编入,未曾参考,但亦系诺克思所编,或与坎不列治本无
大出入。《拟曲》出世不久,且多残缺,各家订补每出新意,分歧殊甚,有
时难于适从,此译参阅两本,其疑难处临时斟酌,择善而从,不以一本为依
据。谛阿克列多思系用蔼特芒士(J。M。E…dmonds)编《洛勃古典丛书》本。
所见英文译本,海罗达思有西蒙士(J。A。Symonds)克拉克(R。T。 Clark)诺
克思各本,谛阿克列多思有加耳佛来(C。5。Calverley)安特路阑(AndrewLang)蔼特芒士各本。

海罗达思、谛阿克列多思原作均系韵文,又其文章近于拟古,非当时白
话(Koine),故英译多有用韵文译,或参用古文体式者,今悉用白话散文,
专取达意。原文佳胜,译本如能传达原意,已为满足,不敢更有奢望欲保有
其特殊的体制风格了。《拟曲》七篇全译,断片从略,《牧歌》中译其《拟
曲》三篇,又有两篇虽非《拟曲》,但与《古尼斯加的恋爱》相近,可供参
考,故并译出附在里边。

文中有神话典故,略加注解,附于各篇之末。人地名用罗马字拼译时改
用新拼法,与旧用拉丁式微有不同,如。。 Aeschylus今写作。。 Aiskhulos是也。

关于海罗达思、谛阿克列多思的评论。除各家编校本译本外,英文书有
下列数种曾资参考。

(1)G。 Murray:History of Ancient Greek Literature。1898。
(2)F。A。 Wright:。。 History of Later Greek Literature。1932。
(3)J。U。 Powell & E。A。 Barber(ed。):New Chapters in the History 
of Greek Literature。1921。
(4)J。B。 Bury&Others:Hellenstic Age。1923。
(5)J。A。 Symonds:Studies of Greek Poets。 3rd ed。 1893。
(6)J。M。 Mackail:Lectures on Greek Poetry。 New ed。 1926。
(7)C。 Whibley:Studies in Frankness。1898。
(8)Hans Licht:Sexual life in Ancient Greece。 Eng。 tr。 1932。
□1932年作,1935年刊“商务”版《希腊拟曲》、署名周作人
□未收入自编文集

儿童剧序

前面这篇序文是民国十二年的春间所写,原题曰《儿童剧》,曾经收录
在《自己的园地》里,今天重录下来,这中间已是九个年头匆匆的过去了。
我于儿童剧,正如对于儿歌童话一样,不是全无情分的,但是能想不能做,
能说不能行,一直到现在没有努力,读陶渊明《荣木诗序》曰,“荣木,念
将老也,日月推迁,已复有夏,总角闻道,白首无成,”实在可以借来当作
我的忏悔之词。

这回因了张一渠君的敦促,勉强编了这一小册子,一总只有六篇,又都
是翻译的。这原是没有办法,自己创作是谈不到,那么老实还是来翻译,我
所有的材料也还是前几年所买的七八本书,选择的标准也还是从前的那些意
见。原文是日本美国的人所写,这里取其比较普遍,没有历史或地方的限制
的,比较容易为儿童所理解所喜欢的。至于实在能否受到儿童的爱顾,那在
我现今却是别无什么把握。我所最不满意的是,原本句句是意思明白文句自
然,一经我写出来便往往变成生硬别扭的句子,无论怎样总弄不好,这是十
分对不起小朋友的事。我的希望是满天下的有经验的父师肯出来帮一下子,
仿佛是排难解纷的侠客似的,便是在这些地方肯毅然决然的加以斧削。使得儿
童更易了解。第二个希望是胜任的大雅君子出来创作朴素优良的儿童剧,更
可适切的应用。——希望大抵只有三个,如童话里所说,说尽了容易倒霉,
现在已经说了两个,所以也就够了罢?

儿童剧的用处大约有两种,一是当作书看,一是当作戏演。但是其间还
有一种用处,或者比演要容易又比看还有用,那就是当作对话念。斯庚那女
士在原书的引言里曾这样的说:

几个小孩,各人分配一个脚色,或是各人自选,出来站在同�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