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我对地理,现实生活的范围或邮政局的工作,都一无所知。不过我明白可以把信托付给未知者,它自然而然会达到目的地。那个星期,我一想到自己的信到了圣诞老人手里,就兴奋得透不过气来。
他的回信来了。“阿琼,有你一封信。”妈喊道。
我手颤颤地拆开信,瞠目望着那些既神秘又美的字形。妈来到我身边,我顺她手指点着的地方,听她高声读那封信,一直读到那十分脱俗的结尾:“圣诞快乐,同时XXXXOOOO!圣诞老人。”我们母女俩瞪大着眼互相对望。
“再念一遍!”我说,有点哆嗦。
我就是那样地记住了通信的基本原则:有来才有往。而收到一封信实在是人生至乐之一。
从那时起我一直都在写信;每次听到邮车嘎嘎响转过街角,都引起我激动的期待。我希望在信里发现些什么?或许是二十年来对话的新转折。一段景色的描写。一个发我深思的问题。一个突如其来的惊奇。或世界还是太平无事,一切如常的保证。
任何一封信都会使我春风得意或改变我的生活。17岁那年,我拆开一封邀请信,就此决定了自己选择的大学。跟着遇到了所嫁的人;住在我后来住的地方;有了子女;而多年来都是按照那天早晨信件中出现的命运来思想、感受、体验和做人处事的。
信件曾带我横过美国大地,进入外国原野,并且飘洋渡海。我有些极深厚的友情,全是靠信件建立维持的——没见过面,也从没听到对方声音。写信使我进入写作生涯而不感到困难。
但是即使没有这些事情发生,我也会写信,也会等待信件的。我爱信,尤其爱情书——不论什么样的信都爱。
我也爱说话。不过话说完了就忘记。信却是有形的——可以看了再看,传阅共读,或塞在衣袋中加以思索、考虑。
信中有斟酌、回想和沉思的余地。信依赖机智和哲思,对过去的回忆和对未来的期望而滋长。信是人类寂寞感和合群性的表现,是我们签署后密封了的承诺,是我们对仪礼庆典和重大事件表示的敬意。
在信中可以夹些额外的东西。钱呀!姓娃的照片呀!飞机票呀!有一次我收到一只大甲虫——僵死得像木乃伊一样,但仍然斑斓华丽。
我年轻时每次收到一封信都很高兴,但是极少保存。后来妈快要去世了,我必须为她料理身后遗物,在沉寂的房子里我进行这桩伤心的工作。有一天我拉开一只抽屉,其中塞满了信——都是我的笔迹。有好几百封!
儿时我在街对面爷爷家过夜,总要写封闲聊的信回家。在家时我会用铅笔写些可笑的短笺给父母,吃晚饭时递给他们。离家在学校住读,我写了好多信。后来猫儿伏在我膝上,自己的三个子女围绕着我跑的时候,我继续不断地写温柔而满纸新闻的信给父母。原来每一封信都在这抽屉里。
我取出第一封来。信上写的是“XXXXOOOO”。那时强忍着的泪水终于使我两眼朦胧了。
破晓时分,我一直看到十几天前的一封信。引起回忆的那些岁月充实了我,也予我安慰。
家信是宝贵的资源。除了家信外,还有哪里能如此生动地记录下谁是我们心爱的人,以及我们是怎样过活的?我们即使没有很多的话可说,也都应该时常写信。描写星期天的晚餐,学小提琴的情形,夏天的草长得多么长,以及猫儿干的蠢事,就够了。
我承认不容易有空。朋友们和我都是稍微有空不论在什么地方就写信的。信写出去不附带什么义务责任。没人会记帐或暗示说:“你欠我信债!”写信本身就是乐趣,没有别的。收信的人会感动,惊喜,而且会在能够执笔的适当时候作复。有巧运找到值得与人分享的半小时美妙时光而写出许多信,真是快事。我这封信就快写完了,还没有其他赶着要做的事情。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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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umber : 4507
Title :黑狐狸(连载之四)
Author :高罗佩
Issue : 总第 9期
Provenance :
Date :
Nation :荷兰
Translator :陈耒元 胡明
(上期提要)
狄公从神笛刘的口中得知《玉笛谱》确实是本古乐谱,十分失望。他得知“黑狐狸”的身世后,只身闯进了荒岭野林里的黑狐祠,终于了解到了宋一文来金华县的目的,是寻找十八年前谋害他父亲的仇人。就在案情有了新线索的时候,在罗县令的夜宴上,准备跳《黑狐舞》的歌舞妓小凤凰,演出前又突然被人杀害了。
11
狄公忙上前扶定玉兰,惊问:“小姐受伤了?”玉兰茫然若失,望着狄公发愣。
“小凤凰,她……她……她死了。”玉兰的声音几乎轻得听不见。“脖子上开了一个大口,我弄了一手的血!”
狄公忙高声道:“呵,舞姬出了点事故,来,来,玉兰小姐先到画厅外休息一下,我们去帮帮她的忙。”
罗应元急冲冲赶出画厅外时,狄公对他耳语:“小凤凰被人杀了!”
罗应元忙吩咐高师爷:“传我的令下去,衙院里里外外的门户全派人看守,没有命令一个不许放出。你现在扶送玉兰到外厅的耳房里休息,不准任何人去惊动她。”
罗应元于是引狄公沿着一条狭窄的走廊急走,那走廊尽头便是画厅东厢——小凤凰梳妆的地方。狄公推开了门一看,房里没有人,明亮的灯光照着小凤凰仰卧着的尸体。她还没有穿上舞裙,两条胳膊伸展着,一对惊恐的眼睛向上吊起,直愣愣地望着天花板,细长的脖子和瘦削的双肩满是鲜血。她那张尖吻缩腮的嘴脸,长长的尖鼻子及那两排上下交叉着的小而尖的牙齿,很容易使人想起一只狐狸的面容。
罗应元突然说:“年兄,你瞧那满是血污的剪子,准是凶器。”说着,弯腰捡起了那柄剪子。
狄公道:“小凤凰定是正要穿上舞裙时被杀害的,你看她还穿着内衣,跳舞的裙袜全堆在桌上。”
狄公从桌上拿起宋秀才那册《玉笛谱》轻轻纳入衣袖。这时他的目光落到一扇小门上。他问罗应元:“这扇小门通向哪里?”
“通到画厅的那幅大挂帘后。”
狄公点点头。
狄公回到画厅重新坐下,开言道:“小凤凰不慎被桌上掉下来的一柄剪子戳破了脚,玉兰小姐见了血一时发了慌,此刻已经包扎了正在休息。贵宾们不必介意,舞观赏不成,照例喝酒。”
“幸好不曾伤了玉兰小姐。我看不到《黑狐曲》并不失望,我们今天聚会主要是为了议论诗道三昧,并不是一味看女人的翩翩舞姿。”邵樊文说道。
张岚波说:“我早感到似乎有某种不祥。幸好只是刺伤了脚,败了一点雅兴。多半是那小凤凰自己大意所致——倘是狐仙动了怒,便恐怕不是戳伤了脚的小事了!”
“噢,如意师父,听说你的诗越写越短了,还望不吝墨金在罗县令刚才拿来的那幅白练上写上两句,以记今夜之盛。”——邵学士将话题转到了做诗上。
如意法师放下了手中的酒盅。
“今天我的酒没有喝够,写大字的兴致上不来。你们不妨与我取张纸来,我当即为罗大人东道主献一首诗。”
邵樊文笑道:“如意师父酒也喝了不少了,两条腿直打哆嗦,哪能写来大字?听说书圣喝酒愈多书法愈见酣练奔逸,而师父则是酒愈喝多,字愈见小。哈哈!来,唤女仆取纸墨笔砚来!”
一旁伺候的女仆领命忙取来了笔墨纸砚。狄公将一幅五尺长、二尺宽的细纹宣纸在桌上铺了,便磨墨侍候。如意法师莞尔一笑,墨饱笔酣当即写下了两行草书,恰如那长鞭摇闪一般。狄公见那字迹龙蛇盘绕,精神飞动。邵樊文脱口念道:
来来去去去来来,
心灯明灭天灯在。
——如意翁醉笔
狄公心中诧异,口中嘿然。命女仆将字条叫人揭裱了日后悬在画厅中央。他隐约感到这两句诗不无悼慰小凤凰的含义,且也有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之意。
这时高师爷来禀报玉兰小姐头疼欲裂,不能上席了。罗老爷传话他不能陪贵宾们痛饮尽欢了,惟望贵宾们明天翠玉崖上偿补了今夜的意外。
如意法师仰天大笑,撩起袈裟出画厅自回狐狸神殿去了,邵樊文、张岚波自知寡趣,便也讪讪起身拜辞。狄公、高放也不挽留,吩咐奏乐送客。
狄公送别邵、张两大人,吩咐伺候跟随,便与高放重回到画厅东厢。罗应元瘫软在坐椅上,圆脸拉长了,呆痴的目光望着狄公绝望地说:“年兄,我完了!天作孽,不可活。全完了,这该死的司天台的皇历。”
12
狄公忙安慰道:“相公县衙里出了偌大人命案,令人不由启疑,这事去来蹊跷,相公处断须十分谨慎。我看这小凤凰生性孤高,恃才傲物,生前拒绝过许多男子,莫非有夙怨之人乘今夜宴会之际下了毒手。那人从画厅挂帘后的小门摸进这东厢。”
罗应元长长吁了一口气,神色诡秘地说:“狄年兄难道还看不出玉兰小姐耍的把戏。你可能还不十分了解她这个人,她有虐命害物的兴趣,也亲手杀过人。再说诗人不少是幻想狂,需要生活的波澜飞瀑激岩,轰轰烈烈。现在可坑害了我,我在她的押解文牒上画签了字,我通融官差开释她为是仰慕她的诗名,借来增色我们今夜的宴会。谁知她竟又在我的衙里做出这一番大勾当。倘若被刑部问破,小弟丢了前程事小,只恐怕这头也要被劈去了。”说着不由纷纷堕下两行眼泪。
狄公紧锁双眉,他也感到事态严重。他问罗应元:“那玉兰小姐说了些什么没有?”
“她说她一走进东厢时便发现小凤凰躺在血泊里了,她自己一时也吓昏了。咳!此刻她竟在我太太的房里哈哈大笑哩,保不定真的会疯。”
“你问过玉兰没有,小凤凰可能被谁人所害?”狄公又问。
“玉兰小姐起先曾说过,小凤凰是一个贞洁的处子。许多下流的男子动过她的念头,但都无奈。小姐说很可能便是一个歹徒无赖闯进了这东厢,杀死了这可怜的小凤凰,忤作验了尸说,这杀人的事就发生在放焰火之时,画厅、花园都熄了灯火。我与高放已将今夜在画厅、花园各处伺候的一应杂役、丫环甚而乐工、厨司都遍问了,且又吩咐关闭了衙院的所有门户,想来这凶手真的插翅飞走不成?再说放焰火时间并不长,那凶手除非很熟悉这画厅前后的走廊门户,否则他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干得如此干净利落,又只身逃出了衙院。故我疑心是玉兰做下的手脚,那天她带小凤凰来见我,我便感到她俩间有某种不妙的瓜葛。”
“罗相公,恕我狂言一句,这凶手的嫌疑会不会出在今夜相公的贵宾里?”
罗应元蓦地一惊,跳了起来:“年兄莫不是喝醉酒了?”
“罗相公,我们还是来忆一忆看焰火时的情景。我们站在高台上时,我记得玉兰正站在我俩之间,是吗?再前面是高师爷。邵、张两人及如意法师都站在我们身后。焰火开始时我看见邵大人挤在我前面,焰火散了时,我见他正在我的身边。你看见过张大人和如意法师吗?”
“张大人一直站在我身后,我记得我不时回过头去同他一起赞美这焰火制作的美。如意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