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德刚-民国前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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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德刚-民国前十年- 第6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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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孙传芳率其残部两面受敌,自知非依附奉军,绝难自保,乃于十一月下旬单车北上,在天津向张作霖乞援请罪。与少帅约为弟兄;以父礼事老帅。并领衔遍约原奉直皖晋各系旧军阀阎锡山、张宗昌、商震、刘镇华、张作相、吴俊升等十六人商组全部北洋军阀之联合武力,并名之曰‘安国军’,以对抗自南方新起的‘革命军’。同时向张作霖劝进,公推张为群帅之首出任‘安国军总司令’,而以孙传芳(五省联军)、张宗昌(直鲁军)、阎锡山(晋军)副之。
    实至名归,张作霖亦居之不疑,乃于十一月卅日在天津通电就职。十二月廿七日遂移节北京。作霖此次入京显然以国家元首自居。扈从之盛、戒备之严,均前所未有。专车至前门站抵步时,自前门经正阳门、天安门、西长安街至张氏驻节的西城顺承王府,沿街均用黄沙铺地、净水拂洒,俨然是前清帝王的銮仗。此时笔者先父与诸叔均随祖父小住北京,目睹其盛况。诸叔均为在学青年,归来绘影绘声为我辈孩提言之,至今不忘也。
    ‘安国军’‘革命军’短兵相接
    ‘安国军总司令’的名义给予张作霖无限便利:第一、他于民十六年(一九二七)出便名正言顺地发重兵南下。东路由张宗昌指挥‘直鲁军’循津浦线前进,于三月间进占南京入驻上海。孙传芳军撤往江北。当革命军在白崇禧、何应钦、程潜等指挥之下于同时进入沪杭宁三角地区时,‘安国军’和‘革命军’就短兵相接了。
    ‘安国军’西路则由张学良于二、三月间指挥奉军主力率重炮七十余尊,循京汉线南下,进占郑州,沿途有零星直系部队不听命归附者,则予以缴械。吴佩孚两面受敌,不得已西窜四川,依附杨森,京汉线上的奉军与革命军也就要正面接触了。
    在奉军(包括‘直鲁军’)于东西两线代替了孙吴两军之后,乃与北伐的‘革命军’两面作战。在沪宁,以及津浦线上的张宗昌,虽不战而走。在西线上的张学良、唐生智、张发奎的争夺战,却是十分激烈的。
    一九二七年五月,两军相遇于豫南之驻马店、郾城、周家口一线。奉军以其国际驰名的‘七十尊重炮’,排轰张发奎。六十余年过去了,去年张汉公与笔者谈及此役犹眉飞色舞不止;而小子何幸,三十年前亦尝与张大王(张发奎在军中的绰号)详谈驻马店之战。大王深许奉军重炮为其‘铁军’北伐中第一号劲敌。然大王也告诉我说:‘他们那时简直不敢开炮!’为什么呢?张说:‘那时我们革命军士气最旺。──我们在前线,敌方哪个炮声最垄机枪最密,哪个地方就是我们冲锋的对象,所以他们不敢开炮。’总之驻马店和郾城之战,奉军吃了败仗。当张发奎乘胜攻入郑州张学良的司令部时,在学良办公桌上发现有敌将‘留交张发奎将军’一封亲笔信。大意说,英雄识英雄。是好汉,将来‘抗日战朝上再见。向华(张发奎字)莞尔纳之。去岁汉公与我谈及,也证实有此‘留函’。这也可看出他们那时内战双方的心境。
    五十年代中,张发奎数访台湾,曾违禁约访幽居中之张少帅。二人互道仰慕之忱。杯酒联欢,一笑泯恩仇。当年驻马店一带的数万冤魂就算是白死了。
    老帅升级为国家元首
    安国军总司令的名义给予张作霖的第二项便利,就是他不必再‘挟天子、令诸侯’了。他已是事实上的‘天子’。只要把名位稍作调整;再做点姿态以赢得列强驻华‘公使团’的承认(这是那时军阀政府的必要条件),他就可正位作‘天子’了。一九二七年四月六日,也是南方国民党‘清共’运动蓄势待发之时,张家父子在北京也取得了‘公使团’的支持,一举包围苏联驻华大使馆。搜查之后,逮捕了国共两党地下领袖六十余人。略经审判,竟将李大钊等中共党员二十余人判处‘绞刑’,并将所搜得的中俄文资料编纂成‘苏联侵华阴谋文证汇编’的钜帙,公诸世界,赢得苏联以外各帝国主义驻华公使的一致喝采。在各公使支持之下,张作霖便正位为中华民国的正式元首了。
    六月十八日原在‘劝进’人士继续劝进之下,张作霖公布‘军政府组织令’,成立‘中华民国军政府’,并且出任军政府‘陆海军大元帅’。原摄政内阁总理顾维钧呈请辞职,由潘复继组‘军政府内阁’,诏告世界。
    张作霖以中国元首之尊,在就职之日亦循古帝王及近总统旧例驾莅‘天坛’祭天。正当大元帅手捧金爵向苍天喃喃祝祷之时,不意失手,金爵坠地,爵扁酒流。闻者咸认为是不祥之兆;至少也是美中不足。──此一小插曲为当时卸任总理的顾维钧先生六十年代初在纽约告我者,当非虚语。
    国共两党的内讧
    在张作霖出任‘大元帅’之后,北方的军阀中国,尚能粗安,而同时一时期长江流域和华南的国民党统治区,则天翻地覆。
    原来国民党在北伐初期占领武汉取得相当胜利之后,党中部分军政领袖便认为革命军总司令蒋中正权力过重,为防止军人独裁,应设法加以抑制,乃发生了‘倒蒋’的暗潮。迨革命军于一九二七年初底定沪宁以后,此一暗潮则逐渐蜕变成国共之争。盖共产党原亦在‘倒蒋’阵营之中,而上海一带之金融界所谓‘江浙财团’者,则由于社会性质上之反共,乃转而‘拥蒋’。致使国民党分成左右两派,势成水火。而共产党乃成为左派之左派;蒋氏则成为右派之右派。你死我活乃势所难免。迨汪精卫于四月初自苏联归来──汪蒋原有‘中山舰事件’之宿怨,至此旧恨新仇,一时俱发。加以苏联之第三国际及上海的江浙财团各自暗中助阵,乃演成‘宁汉分立’。蒋氏在右翼军头桂系将领公开协助之下,一不做、二不休,乃发动‘四?一二事变’之‘清共运动’。一时人头滚滚,国共合作期中之‘跨党’菁英,一时俱荆即上海一地跨党分子之死难者即不下万人。共党高级领导人周恩来,在上海亦几遭不测。因此国共第一次合作五年之成绩,至此全付东流。
    南京‘清共’不及三月,武汉以汪精卫为首之左派国民党,为争夺上海财源,亦继之以‘分共’(见陈公博自述)。国民党既全部右转,而共产党亦一不做、二不休索兴向极左发展,乃有八一之‘南昌暴动’和继之而来的‘秋收起义’乃至一九二七年底之‘广州公社’。卒使广州闹市,顿成灰烬,死人如麻。
    中国革命之流产亦导致苏联斯大林与扥洛斯基之争。于‘一九二七年之中国’,摆在读者面前的有‘国共之争’;亦有国民党内汪蒋桂唐之内争;更有共产党斯派、扥派之内争。
    党纲解纽,则枪杆至上。在国民党统治区内,吾见桂系‘逼宫’、蒋介石‘下野’、龙潭血战、李宗仁讨唐、张发奎讨桂、李济琛讨张、‘铁军’自杀、汪精卫逃亡……一连串数不尽的事变。国共两党皆自顾不暇,‘北伐’也就无形中断了。北伐中断,也使北京的张作霖做了半年的太平大元帅。
    阎锡山估计错误、傅作仪死守涿州
    但是一九二七年的国民党虽自戕太过,毕竟改组未几、党员年轻,腐化未透而冲劲犹存。它经过半年的折腾,至一九二八年初蒋中正又偕新婚夫人宋美龄回到南京,复任国民革命军总司令,实行二次北伐。
    在二次北伐中他虽失去猛将张发奎、唐生智、贺龙和叶挺,但是却增加两支北洋军──冯玉祥和阎锡山。
    玉祥于一九二六年自苏联返国后乃整饬旧部国民一二三军为‘国民联军’,自任总司令,于九月十七日‘誓师’五原,宣言接受三民主义,效忠国民党;旋即率部入陜。一九二七年夏当奉军战败撤出河南,武汉部队亦自郑州班师企图‘东征’蒋介石之时,冯军乃重入河南。六月十日冯氏与汪精卫、唐生智等开‘郑州会议’,接防郑州。旋即奉蒋总司令电召,于六月十九日东去徐州与蒋中正、李宗仁等举行‘徐州会议’。斯时宁汉之战已箭在弦上,双方班师,无暇北顾,陇海西段乃重入冯军掌握。至一九二八年初,蒋总司令复职,北伐军改组时,冯已拥众四十万,虎距中原,乃受命改称‘国民革命军第二集团军’,遵命北上讨奉。
    至于阎锡山,他原为安国军中劝进分子之一,并荣任安国军副司令,然见北伐军势盛,阎亦于一九二六年底遣密使赵戴文往南昌见蒋,愿加入革命军。惟迟至一九二七年春阎氏仍不敢表态,以南蒋北张,胜负莫卜也。代张学良败于郾城,撤出郑州,革命军北伐势如破竹,阎锡山迫不及待,乃易帜自称‘国民革命军北方军总司令’,遣猛将商震北入绥远,进据张家口;傅作仪东进直隶,占领涿州。阎氏原来腹案是配合北伐军,抄奉军后路,先入关者为王,乘机占领北京,而国民党内讧,革命军两路班师,回长江两岸,另打内战,则非阎氏始料所及也。
    张学良斯时虽败于革命军,而晋军则远非其敌手。学良乃回师围傅作仪于涿州;邀击商震于察绥之间。商震败绩,奉军尾追入晋。阎老西偷鸡不着蚀把米,一时救援无人,全省大震。所幸傅作仪坚守涿州为三晋屏障。涿州不失则山西可保无恙。学良乃调集重炮,誓拔涿州。一时弹下如雨,全城进毁。古人所谓‘负户而汲,掘鼠煮筋’,莫过于此。守城晋军与涿州居民,伤亡几尽,而作义坚守不降。奉军积愤乃至动用毒瓦斯炮弹,亦不能奏效。自一九二七年十月十五日至一九二八年一月六日,傅作仪一守三阅月,实是今之所无,古之鲜有。作义一战成名,中外舆论均为之喝采。迨弹尽援绝,最后接受奉军和平条件时,国内政局已面目全非──蒋总司令复职,二次北伐正整军待发。未几阎锡山便受命为‘国民革命军第三集团总司令’,与白崇禧、冯玉祥两军比翼前进。奉张已寡敌众,力有不胜,老少帅便要考虑退路了。
    皇姑屯事变
    国民革命军于一九二八年春继续北伐时,原分四路出师直指京津。何应钦率‘第一军团’循津浦路北上。除在济南为日军所阻,引发‘济南惨案’之外,‘直鲁联军’未多抵抗便退往直隶(旋改名‘河北’)。冯玉祥的‘第二集团军’则于津浦、平汉两铁路之间自新乡向北推进。白崇禧则率‘第四集团军’之一部(原唐生智旧部,经桂系收编者),循津浦线北上。直迫保定、北京(北伐后改名‘北平’)。阎锡山之‘第三集团军’则循年前旧路,东出娘子关,北出大同,拊奉军之背,向北京作大包围。在此军力悬殊,大势已去的情况下,奉张父子唯一的出路便是在北京逊位让贤,回师东北,再作打算了。
    据张学良将军近年告诉我,他在一九二七年夏季自郑州班师时,便决定力谏老帅,停止内战。盖连年杀伐,他耳濡目染,觉得内争太无意义而老百姓受祸也太深了。尤其是他在郑州登车返京时在车站上遇一家破人亡的老者,少帅细询之下,竟与之相对流涕。张学良那时不过二十七岁,还是个血性青年。这位老人的故事,触发了他潜在的良心──他自觉不能再做个祸国殃民的青年军阀。回到北京之后,乃泣谏老父全师出关,内战绝对不能再打了。至于后来的涿州之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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