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吐大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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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吐大荒-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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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子多福,在当时中国农村是普遍的生存观念。徐家有六个子女,徐悲鸿是长子,次子徐寿安,三子徐寿恺,大女徐爱娥,二女徐爱贞,小女徐静贞。   
  徐悲鸿幸运的是,有个不同凡俗的父亲。   
  徐达章窝居乡间,是当地小有名气的画师。虽然他没取功名,诗书画是一方之绝,据说县太爷都曾登门拜访,他躲之不及,颇有陶渊明遗风。清末仍是八股社会,熟读《四书》、《五经》可以考秀才举人,画而优则仕并不容易,画师只是一种手艺人。   
  在徐悲鸿成名后写下的长篇“自述”中,父亲徐达章的分量很重。他用敬佩的口吻说起他的父亲:“生有异秉、穆然而敬、温然而和、观察精微、会心造物。”徐悲鸿故居保存着徐达章画作《阳羡十景》,阳羡是宜兴的别称,徐达章挚爱至深,他的笔墨之酣畅、色彩之丰富、布局之恰当,把宜兴山水传达得如此美妙,着实令人吃惊。   
  而徐悲鸿的母亲,似乎少有记载。   
  后来我在上海拜访一百零一岁的任佑春老人,她是徐悲鸿的大弟徐寿安的夫人。老人告诉我,徐悲鸿母亲姓鲁,按当地习俗叫鲁氏,是个一生忙碌、乐善好施的农家妇女。她对我说的是宜兴话:“徐悲鸿的娘,为人很能干,她长得个头不长(高),人胖胖的。她又是小脚,要领大六个小孩是不容易的,真不容易啊。她的心肠好,自己蛮困难的了,但是她还能够帮助比她更困难的人。”   
  我离开上海后,任佑春老人叫她女儿打电话给我:“我妈妈还有一句话没说,徐悲鸿的娘有一只眼睛是坏的,那是个好人啊。”   
  遗憾的是,徐悲鸿生前自述中没有母亲鲁氏的只言片语。我找不到鲁氏的照片,也找不到她的画像。似乎可以隐约感觉到,徐悲鸿的早期成长中,父亲的影响超过了母亲,而徐悲鸿不甘作为长子彻底牺牲的叛逆心态,与父母的希望值都是相冲突的。然而识字会画的父亲,让徐悲鸿感到了改变命运的可能,这是母亲做不到的。   
  但徐悲鸿很孝顺,他成名之后在上海安家,曾把母亲鲁氏接到上海住,只是鲁氏不习惯楼上楼下的都市生活,又回到屺亭镇老宅,直至去世。   
  一九○一年,徐悲鸿六岁,已经可以摇头晃脑地背几句诗文了。清廷推行新政,宣布废除科举、兴办学堂。徐达章没把长子送进新式学堂,而让他跟自己读私塾,先习文,后习画。显然,徐达章坚信天生我才必有用,要把他的一身“武艺”传给儿子。   
  徐悲鸿的弟媳任佑春向我叙说了许多有关徐悲鸿的趣事:   
  “有一次,悲鸿父亲对他讲,我要出去一趟,谁来找我,叫他留一个名。父亲出去后,有个人来了。问悲鸿,你父亲呢?悲鸿说,他不在。这个人就走了。等悲鸿父亲回来,问他有人来吗?悲鸿答:有人来的。他姓什么叫什么,悲鸿都答不出来。父亲就骂他,你这个孩子,一点不懂事。悲鸿笑笑,把手摊开。手心里画的人与来访父亲的人一模一样。   
  “悲鸿家隔壁邻居的老太太死掉了,家人在哭。为什么哭呢?生前没有给老太太拍个照片。悲鸿听见了,他说,不要紧,我来我来。他就画了一个老太太在河边洗衣裳。一看悲鸿画的老太太的样子,老太太的儿子说,这是我的母亲嘛,你怎么画出来的呢?悲鸿说,我经常看到她在河边洗衣服,我看见过她的样子,我就画了送过来了。   
  “还有一次,悲鸿父亲出去,关照悲鸿要好好读书。他等父亲一走,马上就叫许多学生来让他画,将这些学生的面孔画成小生、老生。悲鸿叫一个学生看门,当心他父亲回来。他父亲回来了,这个小孩子回来说,来了,先生来了!大家吓得不得了。大家脸上都画着大花脸。悲鸿父亲很生气,我走了,你就这种样子。回头一看,悲鸿把这些人画得真好,小生、老生都画得很好。   
  “悲鸿父亲知道自己的儿子有天才。从此以后,就教他画画。”   
  可见,像天下所有望子成龙的父亲一样,徐达章,这位普通的私塾先生,想让自己心爱的儿子有一个说得过去的前程,而这几件小事,最早让父亲看到了儿子潜藏的慧根。徐达章无疑是徐悲鸿的第一个启蒙老师。   
  一九○五年,十岁的徐悲鸿跟着父亲走江湖,乘船到附近的乡镇。父亲画画,儿子诗兴大发,写下一首五言绝句:“春水绿弥漫,春山秀色含,一帆风信好,舟过万重峦。”这诗出自一个少年之口,叫乡里乡亲们刮目相看。   
  二○○五年三月的一个上午,在南京徐悲鸿侄女徐泳雪家,她拿出不轻易示人的一卷画轴给我看。上面是徐悲鸿抄录的这首十岁诗。徐悲鸿写道:“先君率我过西至溧阳舟中小诗,忽忽三十余年 录此安弟丙子元月 悲鸿”   
  时隔三十二年,徐悲鸿之所以偏爱他的十岁诗,记得一字不漏,这是他对于少年生活的一种怀念,也是他给父亲交的一篇作业。   
  一九一二年,民国元年。辛亥革命推翻中国最后的封建王朝,孙中山在南京宣誓就任临时大总统,宣告中华民国临时政府成立。   
  徐悲鸿时年十七岁,虽然剪掉了头上的辫子,但他消瘦的肩头却是沉重的。支撑全家生计的徐达章积劳成疾,病倒在床。徐悲鸿接过了养家的担子,他到宜兴县初级女子师范、始齐小学、彭城中学应聘国画教师,都被录取了。他同时兼职,谋得三份薪水补贴家用。他的一技之长,在徐家最无奈的关头,又撑起一片天。   
  人生的第一个机遇也就出现在这一年。   
  当时,传播新思想的报刊在上海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临近上海的江南地区得风气之先,人们手中居然有了报纸。一天,少年徐悲鸿在一份《时事新报》上读到一则征稿启事,性情之下,斗胆给报社寄去一幅新近完成的大作。画题有趣,描绘了《水浒传》的一个角色,也是一出乡村舞台的戏剧画面:《时迁偷鸡》。   
  《时事新报》是中国最早的出版机构商务印书馆主办的。主持人张元济,清末秀才,一位开创中国出版业的元勋。老先生在一大堆画作来稿中,偶尔翻到了《时迁偷鸡》,觉得这幅画蛮有趣,画中的人物仿佛从《水浒传》跳到了农家的门前,乡土气息浓郁,姿态夸张而鲜活生动,竟然爱不释手,大笔一挥,给了二等奖。   
  这个小小奖项,在徐悲鸿一生诸多荣誉中微不足道,但它却似残夜的一道光,点亮了无名者的才华,给了这位乡村少年征服天下的极大自信。   
  尽管民国了,剪了辫子,父母包办的婚俗并没变。十七岁的徐悲鸿也订婚了,对方是一个未曾见面的农家女。他曾逃离家乡,徐达章抱病外出寻找,硬把他拽回家完婚。徐悲鸿婚后生有一子,取名劫生,似乎饱含着他的痛苦与愤懑。   
  不过,在家境贫寒的徐家看来,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长子能娶上媳妇,善莫大焉。而徐悲鸿的儿子出生,使得徐家有了第一个孙子,传宗接代有望。徐悲鸿父母做了爷爷奶奶,自然非常满足。徐达章给孙子改名吉生。   
  一个劫生,一个吉生,一字之别,差之千里。   
  对徐悲鸿的第一次婚姻,最了解的莫过于徐悲鸿弟媳任佑春,老人道出当年那对怨偶毫无感情的原因所在:“徐悲鸿十七岁那年,家里给他娶了一个姓周的老婆,徐悲鸿为什么嫌她呢?嫌她小脚,不识字,不懂事。”   
  徐悲鸿反抗旧式婚姻的尝试失败了。而他对父亲的不满,似乎随着两年后父亲的病逝,一起消散了。徐达章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集大成者,他带着人生遗憾撒手人寰,惟一安慰就是他的儿子。儿子是父亲最好的作品。   
  父亲教给他的不只是画技,还有中国人历代承传的道德与人品。尽管他后来求学西方,但他尊奉的私塾教诲,就像他晚年喜欢穿的中式长袍,言谈举止间无处不在,甚至影响到为人处事的基本态度,直至后来的人生轨迹。   
  他要带着父亲的灵魂,外出闯荡。        
二 千里良驹   
  一九一三年深秋,十八岁的徐悲鸿毅然离开宜兴故乡,再次投奔他心目中的福地——大上海。他在内心里感到了那座中国最大都市对他的召唤。尤其是《申报》多次登出广告,上海图画美术院成立并正式招生:“专授各种西法图画及西法摄影、照相、铜板等美术,并附属英文课。讲义明显,范本精良,无论已习未习,均可报名。”   
  在此之前的一天,在上海美租界乍浦路的一家日本料理店,三个闯荡上海的年轻人在聚餐,摩拳擦掌地谋划生存大计。挑头的人叫邬始光,二十七岁,另外两个小兄弟,是十七岁的刘海粟与十九岁的汪亚尘。刘海粟原名刘,取意苏轼《前赤壁赋》“渺沧海之一粟”,更名海粟。汪亚尘原名汪松年,以“亚洲之尘”自诩,改名亚尘。   
  此时,一改中国画拜师求艺的传统做法,集体授课的美术学校已草创多处。官办的,有国立北京高等师范国画手工科,教师是赴日习画回国的郑锦。私立的,有上海布景画传习所,主持人是学过英文与西洋画的周湘。而邬始光与刘海粟就是周湘的门徒,而汪亚尘早年喜爱绘画,后跟随浙江同乡邬始光学画。   
  这三个美术青年从日本料理店的后窗看出去时,不约而同地看到一张出租告示,贴在对面弄堂的墙上。他们兴奋地嚷嚷,吃过饭,就去租那间房子。因为他们谈论如何在上海立足,不如筹办一所传授绘画技艺的学校。于是,那间房子就成了上海图画美术院地址:上海美租界乍浦路8号洋房。   
  一身乡土味的徐悲鸿,走进上海美租界乍浦路8号洋房。他交了半年学费十八元,外加膳宿费三十元。这笔钱对于他,绝对是个大数字。然而,他失望了。虽然名称好听,却不过几间租的房子,空空如也。仅有几位敢上讲台的,只是略知一二的初学者。他气愤的是,他画的几幅画竟被拿去,当了学校教材。   
  于是,他在一个夜晚不告而别。如果说,他有什么收获,那就是懂得绝不能误人子弟,老师就得善待学生,这成为他的终生信条。   
  若干年后,徐悲鸿已是画坛翘楚,一个名叫曾今可的评论家在《刘海粟欧游作品展会序》中提到“刘海粟和徐悲鸿这对师生”,徐悲鸿当即在《申报》发表启事,说当年上海图画美术院“纯粹野鸡学校”:“今有曾某为一文,指吾为刘某之徒,不识刘某亦此野鸡学校中人否?鄙人于此野鸡学校,固不认一切人为师也。”   
  刘海粟在《申报》反唇相讥:“美专二十一年生徒遍海内外,影响所及,已成时代思潮,亦非一二人能以爱恶生死之。”他嘲讽徐悲鸿自命“艺术绅士”。   
  但刘海粟的回击,激起徐悲鸿的更大反感。《申报》新发《徐悲鸿启事》毫不客气:“汝乃不及(除非撒谎),绘画之事,容有可为,先洗俗骨,除骄气,亲有道,用苦功,待汝十年,我不诬过。(乞阅报诸公恕我放肆,罪过,罪过)”   
  这是徐悲鸿一生中极为罕见的勃然大怒。   
  对于轰动沪宁的这一场笔墨官司,拥护徐悲鸿与拥护刘海粟的人,各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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