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吐大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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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吐大荒- 第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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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说:“马的题材,徐悲鸿是非常喜欢的,常常在他的画里,看到对马的兴趣。徐悲鸿的老师达仰先生画马画得也很好。我想从这些马的比较,可以看出,徐悲鸿先生当时来巴黎的时候,希望了解的是整个西方的艺术传统,从最古老的希腊一直到十九世纪的欧洲。他想把非常丰富的西方传统,系统地带回中国去。”   
  我们来到巴黎大学大会堂,看到达仰的画作,造型逼真,气势恢宏。徐悲鸿与达仰相识的那一年,达仰的画作在世界博览会上卖到10万美元,是当年参展画家的最高价,被人们誉为“法国当代最著名的画家”。只要有达仰的画,徐悲鸿都会去看,仔细品味大师的创造力。当时巴黎不少重要建筑,都以请到达仰作画为荣。   
  在法国巴黎大学给我们当向导的,就是在此任教的彭昌明。她帮我们与校方联系,把大会堂的门打开。她说:“巴黎大学是十九世纪盖的,整个建筑是十九世纪下半期的风格。当时要求法国最重要的艺术家画壁画,达仰在世界博览会,巴黎大博览会,一九○○年的时候得了大奖,是非常著名的艺术家,因此也受到了邀请。”   
  如果说,徐悲鸿出国之前对西方绘画有所了解,但真正踏入欧洲,是从他的导师弗拉孟,以及达仰等好几位前辈大师的身上,领悟到西方绘画的精髓。二十世纪初的法国,只是描写宗教圣经故事的古典主义,已经让位于关注人生的现实主义,创作主体完成了由神向人的大转变。徐悲鸿追溯着欧洲文艺复兴的绘画传统。   
  文艺复兴后西方绘画界派别林立,优秀的写实传统已经登峰造极,到二十世纪初叶,西方造型艺术进入现代派“春秋战国”:野兽派、立体派、未来派、达达主义、超现实派、表现派、抽象派等等,新潮喷涌,目不暇接。喜新厌旧固然推动着艺术的创新,但徐悲鸿也看到,许多西方现代派大师曾有过写实的扎实基础。   
  中国绘画需要从西方“拿来”些什么?   
  徐悲鸿想的不只是个人的爱好,而是民族文化的更新。他何尝不知,由日益成熟的写实传统向写意抽象转化,将现代派推向极致,在西方蔚为大观,因为写实在西方已经走过漫长的历程。而他觉得,中国绘画改革则相反,急需汲取西方绘画的写实精华,尤其是引入西方绘画的科学理论与训练方法,因为中国需要补上这一课。   
  中央美院人文学院副院长赵力,是一位年轻的美术史学者,他曾仔细寻找上个世纪初赴法国学美术的中国学生踪迹,完成了相关的研究课题。他说:“作为一个学生,去选择创作的一种方向的时候,徐悲鸿先生是非常有定力的。所谓的定力,就是说他有自己的主张和观点,而不是随波逐流。徐先生选择的是法国的写实主义,他认为这种写实主义是一个艺术传统,或者是欧洲的古典主义传统的一个基本点。”   
  刻苦求学的徐悲鸿,痴迷的程度,当时在巴黎高等美术学院是出了名的。他的画进步很快,老师们不再吝惜赞扬,同学们也对这个黑头发的学生不再看轻,大家都知道,中国人徐悲鸿取得成绩并不奇怪,因为他太刻苦了,没人比得了。   
  《美术研究》主编邵大箴告诉我:“徐悲鸿先生他为什么当时学习写实主义的艺术,非常尊重达仰,而且要把现实主义的艺术引进到中国来,这就是他有个基本的、历史的、文化的思考,认为现实主义艺术是永恒的,这一点在他所有的文章里都反复强调。第二个他坚定的信念,就是中国需要写实主义或现实主义的艺术。”   
  一九二一年夏,中国的国内政局动荡,留学生的学费中断了。徐悲鸿很难维持在巴黎的生活,加上他的肠胃病时好时坏,处于贫病交加的困境。他不愿意半途而废,再难也要坚持学下去。此时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战败的德国通货膨胀,马克贬值,徐悲鸿所剩的一些法郎在德国可增值数倍。于是,他和蒋碧微来到了柏林。   
  柏林向徐悲鸿打开了又一个天地。他亲眼看到伦勃朗、门采尔、绥干第尼的绘画和脱鲁倍斯柯依的雕塑,他向柏林美术学院院长康普等德国前辈画家求教。在柏林近两年,他每天作画达十小时以上,到博物馆临摹从早到晚。他住的是柏林“唐人街”,德语叫做“堪得斯塔德”,一般中国人称它康德大街。   
  徐悲鸿每天走过这条飘散着中餐香味的街道,熟悉的气息勾起乡思,让他想到万里之外的故土。逢年过节,民间舞狮子,而父亲徐达章也会画狮子,可惜他终老乡间,只能凭借想像。也许徐达章没见过狮子的遗憾,徐悲鸿并没忘记,他在柏林最喜欢去的地方是动物园。狮子形象在他的速写本上占的页数很多。他观察狮子的站、卧、走、跃的姿态,把狮子的结构一丝不苟地画下来。到了吃饭时间也舍不得离开,忍着饥饿和阵阵肠胃痛,去捕捉着狮子吞食的动作特点,手中的画笔不停地画着。   
  徐悲鸿画的狮子达到惟妙惟肖的境界,逼真传神。他凭着记忆能将一头雄壮的狮子画得活龙活现,绝非偶然,他渴望他的祖国像一只真正的雄狮,如同拿破仑所预言的那样,有一天早上会醒来,向世界发出觉醒的吼声。        
六 欢乐与痛苦   
  徐悲鸿在欧洲求学既是富有的,又是寒碜的。富有的,是巴黎强烈的艺术氛围。寒碜的,是徐悲鸿和同行的蒋碧微囊中羞涩。徐悲鸿由素描班升入油画班,购买油画工具和颜料要花钱,只得从捉襟见肘的生活费用中挤,有时连吃饭的钱都付不起。徐悲鸿帮百货公司画广告,蒋碧微帮人家缝补衣物,挣点钱补贴家用。请不起模特儿,徐悲鸿只好画自画像,也给蒋碧微画了不少素描与速写,还以此为蓝本画了油画。   
  对于留学期间的生活窘迫,出身贫寒的徐悲鸿并不当回事。他是贫苦出身的人,也是艺术至上的人,看到艺术品就想买,在他看来,苦日子只不过是人生的一段插曲,是朝拜艺术高峰的代价。而蒋碧微是大家闺秀,也不善理财,但她想要体面的生活,更想要一个关心自己的丈夫,她不满徐悲鸿一门心思只顾画画,不管其他。蒋碧微后来说:“悲鸿的一颗炽热爱好艺术的心,驱走了我们所应有的幸福和欢乐。”   
  庆幸的是,徐悲鸿每逢危难常有好人扶持,在欧洲也不例外。时任中国驻法国总领事的赵颂南,就是一个慷慨相助的好心人。作为一个外交官,赵颂南非常敬业,也非常爱才。他在法国接触了很多中国留学生。但是给他印象最深刻的,是两个小同乡,一个是官费留学的徐悲鸿,还有一个是勤工俭学的周恩来。   
  赵颂南拄着拐棍,坚持爬上徐悲鸿住的楼顶看画。这个衣食简陋却发奋努力的留学生,让赵颂南大为感动。徐悲鸿手头最紧的时候,赵颂南送他500法郎,解燃眉之急,万分感激的徐悲鸿画过一幅油画《赵夫人像》,送给赵颂南。   
  同样年轻的周恩来,当时在法国从事革命活动。具体做什么,赵颂南也不清楚。法国当局通令驱逐周恩来,找到中国领事馆。赵颂南买了船票,送周恩来上轮船,要他去另一个国家。过些日子,周恩来又悄然回来,赵颂南佯装不知。   
  赵颂南在法国安度晚年时,总是以骄傲的心情,和后辈谈起周恩来与徐悲鸿这两个当时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说他们特别英俊,特别有出息。事实证明,赵颂南有眼力,这两个人或从政,或从艺,在中国当代都有重要地位。   
  也是赵颂南,使徐悲鸿结识了黄孟圭。那天,黄孟圭到领事馆拜访赵颂南总领事。非常凑巧的是,徐悲鸿也来到领事馆,蒋碧微催促他到领事馆查询中断多时的官费。赵颂南的引荐,使留法的徐悲鸿与留美的黄孟圭一见如故。这位徐悲鸿后来尊称为大哥的南洋华人,此时出现如及时雨,给徐悲鸿带来了转机。   
  次日,黄孟圭如约前往徐悲鸿家欣赏画作。当时徐悲鸿家安在巴黎一栋楼房的顶层,其实是第七层阁楼,房屋面积较大,可以用作画室,租金也相对便宜。黄孟圭曾患关节炎,痊愈后留有腿疾,一步一拐登上七层。黄孟圭欣赏徐悲鸿画作,钦佩不已,但也感受到画家的窘迫,听徐悲鸿坦率相告困境,决定拔刀相助。   
  黄孟圭出身于闽南望族,黄姓族人、上海中南银行老板黄奕柱每月寄20英镑,供其留学所用。黄孟圭将这笔生活费分给徐悲鸿一些,以解燃眉之急。不久,南洋华商陈嘉庚捐助厦门大学,电催黄孟圭回国任厦大校长,眼见徐悲鸿的留学官费没恢复,连回国路费都不够,黄孟圭写信给在新加坡经商的二弟黄曼士,请他帮忙。   
  黄曼士时任南洋兄弟烟草公司新加坡分公司总经理,也是个爱好交友、仗义疏财的热心肠。他很快复信大哥黄孟圭,愿意接待徐悲鸿,也愿意介绍他给南洋侨领画像。徐悲鸿与蒋碧微商量,蒋碧微留在巴黎,徐悲鸿只身前往,等筹到一笔经费,再一同回国。黄孟圭写了一信,嘱二弟善待徐君,让徐悲鸿当面交给黄曼士。   
  这是徐悲鸿与蒋碧微共同生活后第一次分别。   
  一九二六年的新春前夜,八年来第一个蒋碧微不在身边的除夕之夜,徐悲鸿在黄曼士宴请他的餐桌旁沉默无语,情绪低沉。黄曼士担心地问他,是作画太累了,还是身体不适。徐悲鸿突然掩面大哭,黄曼士非常惊愕,问徐悲鸿有什么心事。   
  徐悲鸿如实相告,他失态的缘由,是想起了远在法国的蒋碧微。他担心她付不起房租水电,连买面包的钱也没有,他实在没心思吃年夜饭。   
  黄曼士为徐悲鸿的患难之情感动,问他需用多少钱。徐悲鸿说,至少500法郎。黄曼士当即拉着徐悲鸿,到附近邮局给蒋碧微电汇800法郎。徐悲鸿感动地说,我不知道将如何报答你。当晚他举杯畅饮,大醉,至次天傍晚才醒。   
  此后,徐悲鸿终生称黄孟圭、黄曼士为大哥、二哥。   
  在星洲的几个月,黄曼士帮助勤奋的徐悲鸿又筹到数千元。黄曼士向商绅推荐徐悲鸿说:“你们有钱有地位,可百年之后,还是默默无闻,惟有生前请名家画像,后代为研究名画,同时考据画中人物,能与名画一同留芳千古啊。”   
  当徐悲鸿在年夜饭桌上泪落之时,蒋碧微在巴黎自有乐趣。蒋碧微回忆录中坦白:“悲鸿去新加坡设法筹款,我一个人暂留巴黎。起先以为他走了,我会寂寞无聊,这时我已无需再做洗衣烧饭的日常家事。想不到正相反,以后的日子竟过得愉快轻松。朋友们照顾我十分周到,道藩是其中最热心的一位,常常请他充任我的男伴。”   
  张道藩是徐悲鸿蒋碧微在法国留学的共同朋友。当时留法的几位年轻人成立了“天狗会”,会员以兄弟相称,推选谢寿康当老大,徐悲鸿排老二,张道藩是老三,邵洵美为老四,还有“军师”、“行走”若干。蒋碧微作为惟一女性被尊为“压寨夫人”。徐悲鸿不在身边,蒋碧微却不乏鲜花美酒、赞美阿谀。其中最殷勤的,是贵州富家子弟张道藩。他们以“二嫂”与“三弟”相称,张道藩身边不乏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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