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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不是十岁遇见的那个树。〃树〃只是一个代号,它和〃脏东西〃一样,用来指代一种族群,就像后来我所拥有过任何动物,一律都叫做〃脏东西〃。二十四岁的时候,我的〃脏东西〃是一只白化的凤娇鸟,喂养它的人是佳。
阿难(5)
树是佳的男朋友,在她二十岁那年。
交通工具往往是偶遇爱情的最好地方,尤其是抛了锚的交通工具,上不得,下不了。这时候,乘客的世界是同外界割裂开来的,恐惧,焦躁,依赖,需要,因此而生。半个世纪以前,有个传奇女子写下《封锁》,虽然爱情在电车止步不前的那刻变得混沌,却直到如今还依然为人津津乐道。佳告诉我她和树的相遇时,我转身从书柜里取出收有《封锁》的那本小书,递给她。只是佳和树的相遇相识,要远比《封锁》里的人物来的危险,因为故事发生的地点是在几万英尺的高空,颠簸不停的机舱将两个人裹在一起,裹到一起。
那年,我将佳一个人留在香港,自己改签了前一天的机票回来。走的时候,佳还在熟睡。半夜里,突然我就有了这样的念头,将还没完全懂事的佳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让她孤零零的一个人,不知所措。那是我十岁就经历过的恐惧,醒来的时候,一片漆黑。我将手机关掉,一个人坐在新机场里等佳慌张地跑来寻我,可是没有。我想她一定是打回上海求救了,奶奶一定在电话那头恶狠狠地诅咒我,她会用一种在我看来谄媚的心疼语气对佳说:乖囡。。。。。。
通知到第三遍〃开始登机〃的时候,我将手机打开,心里和自己打赌,如果她打电话来,我就回去。可是没有。那天傍晚,佳改签了一班夜机回上海,闵浙风雨交加的一晚。
我是三天后才从同安里回家的,搬出同安里后,每次在奶奶那里得到一顿毒骂感到委屈时,我总还是会偷偷跑回来,我和外婆的家一切如旧。我喜欢站在隔栏的玻璃门后看天井,邻居们不再丢垃圾下来,院子里只有一些枯掉的叶子粉末,风轻轻一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第一次重新跑回同安里的时候,记不得自己有多久没哭过了,我总觉得身体里有一种强悍的力量在支撑着自己若无其事,可这种力量一到同安里,一到我和外婆的家,一站在那隔栏玻璃门后,便彻底瓦解。之后,每次当我觉得自己应该哭一场的时候,都会偷偷跑回同安里。可回同安里的原因不止如此。
十岁后的每年生日前后,我都会在同安里的信箱里收到一张留言诡异的包裹单,寄件人地址永远是忽东忽西的:浙江、江西、湖北、河南。。。。。。他的留言永远都是:那只小猫还好吗?我知道那是同安里弄堂口遇见的树。所以我回来,守在同安里九号,等树来敲我家的门,即使他也许不过是挂念〃脏东西〃。二十四岁的时候,一年中总有几个月是在同安里度过的,父亲不再像十八岁之前那样按时来同安里接我回家,我知道总有一天,我是应该离开那个家的,那个完整属于佳的家,那不过是我成人前寄居的场所。
回到家,爻正在厨房做饭,佳不在。奶奶和三个邻居在搓麻将,她斜着眼瞟了我一下,碍着外人在场,默不作声。父亲从书房走出来,招呼我进去。他取出一张报纸,摊在桌子上,页脚不怎么起眼的地方有一条新闻:x航一客机7000米高空遭遇强气流机上五人受伤。
我有些急事,所以来不及告诉佳,便先回来了。我若无其事地解释道。
父亲深深地叹了口气。翟羽,你。。。。。。
爸爸,你又忘了,我叫翟难!我生硬地将父亲要说的话抵回去,这些年来,都是如此。他不作响,呼吸均匀,可也不看我。
外婆家原先有一些妈妈照片的,爸爸,你看到过吗?走出书房前,我又一次试探地问道,可他依旧不做回应。
母亲的那些照片,在外婆去世后,不翼而飞,每次回去翻箱倒柜地寻找,却一无所获。我坚信那些照片是父亲取了来,我用取回照片的理由让自己再留在这个家一段日子,这是生硬的理由,我用来勉强地说服自己。同安里和这个家像两头牵扯着我身体的野兽,两边都冰冷,两边都温暖,同安里的冷在于空无一人,可它装满了曾经有过的温暖记忆还有等待那个年轻的、善良的树回来看望〃脏东西〃;这个家的冷在于所有人的若无其事还有奶奶经常的冷嘲热讽,可它装满了佳和我的青春岁月,我们曾经窝在一个被窝里说悄悄话,还有我在世上唯一至亲的父亲,即使他看起来并不怎么在乎我的存在。小的时候,我和佳一样常常会悄悄躲在客厅里等父亲回来,他开门进来,佳便从桌子或者沙发背后窜出来,索要一个拥抱。可我还是躲着,远远地看父亲抱佳一下,亲她一下,偷偷地看着。他们走后,我才会从某个角落里钻出来,黯然地走回房间,随手拿一件佳最喜欢的物什丢到后巷的垃圾车里,然后跑回同安里哭一场。这样的画面还很清晰,在我最善于嫉妒的年龄,曾经有一个星期拒绝同佳说一句话,看着她把脸逼得通红,带着哭腔问道: 姐,你在生我的气吗?
在这个世界上,也许我最爱的,不止父亲,可我最恨的,是佳么?我无法回答自己。
当早晨清涩的阳光将身边的树照亮的时候,我能感觉到的只有悲哀。我将冰冷的手放在树的胸膛上,可却怎么都温暖不起来。我说我手上的血管一定阻塞住了,它们在冬天的时候常常拒绝血液的流动。树翻转身子面向我,不回答,看着。我又说,我的手在冬天时会腐烂,你会害怕吗?他摇摇头,握着我的手坐起身子,侧过脸:
我们什么时候和佳说?
阿难(6)
我抽掉冰冷的手,转过身去,闭上眼,佯睡。
树扳过我的脸,将自己的脸凑过来,我受够了你的这种态度!
我依旧紧闭双眼,我说你想我离开你吗?我坐起身子,穿好衣服,迅速离开树的家。
下午,树便同佳以亲昵的姿态出现在我面前,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挑衅。
二十一岁的佳还是像个孩子常常会在半夜的时候偷偷溜进我的被窝里讲她和树的故事,在她看来那一场没有降临的空难无疑是浪漫并且充满神奇色彩的,谁会想到我的不辞而别呢,谁会想到佳突然改签了夜机呢,谁又会想到这一切使得他们在几万英尺的高空上相互依偎呢?佳说这都是冥冥中的一股力量带着她和树,走到一起。对这一切,我默不作声。黑夜就像是漫无边际的潮水,将我们裹在幸福和悲哀中,佳的那头是幸福么,我的这边是悲哀么,我分辨不清。佳说夜里不能看我的眼睛,那像极了死去的人,小时候的她曾经调皮地掰开我的眼睑,将眼睛对进来,可一瞬间就抽脸而去。她说那很可怕,因为在姐的眼睛里看不到自己。
和树在一起的日子里,我从没有想过要离开他,也没有思量过〃内疚〃这个名词,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仿佛从开始到结束都会有一个过程,而这个过程必然就是现在这样。我也从没去想过是不是爱上了树,我只是一天又一天地等待着十四年前的那个树回到同安里,我清楚地记得那样食指轻叩的温柔,谁都学不来。
二月的一天,爻突然来到同安里,她没有进门,只说在对面的真锅等。这是我第一次知道爻知道同安里这个地方,它掩藏在上海大大小小的街巷里,密不透风,爻从没有来过这儿,我相信父亲也不会向她提起,可她却这么找来了。
爻穿着一贯的浅灰色大衣坐在两杯焦糖玛朵面前,其实她看上去还很年轻。
阿姨,有事吗?我坐下,用咖啡暖着自己的手,它们又一次地开始腐烂,显现出令人可怕的红肿溃烂。
节难,请你离开树,要不,让树离开佳。爻很镇静地直愣愣面对我,她的目光毫无偏差地刺过来。
我低头呷了口咖啡,皱眉忍住了苦涩。我说阿姨,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抬起头来,也直愣愣地将目光刺回去。我从来没有心虚的时候。
爻开始不说话,她只是这么看着我,看着我。我也不做声,看着她。半晌,她突然说,真像。
我低头再呷口咖啡,问道:什么真像?
她的眼神里露出一些恍然,你长得和你的妈妈真像。
当我再一次回到自己出生的地方,看着早就翻修一新的产房,还有挺着大肚子的孕妇和丈夫们,想象着当年母亲是如何这么一路走来的。当她被推进产房的时候,想起了什么呢,或者她想起了谁呢。她会不会猜想到腹中的孩子是个女孩,在二十四年后这个女孩又一次回到了这里,她长得很像自己,她一直都以为是自己害死了母亲。
二月的风是阴冷里带着绝望的,携带着这个冬天可能来的某种流行疾病因子,四处遭到唾弃。可我不拒绝风吹到我的脸颊,因为它可以干涸那上面冰凉的液体。当年的接产医生很明确地表示,如今看来,那母体的死亡是自杀。她几乎是主动地耗尽所有气力,然后微笑着告诉医生,保住孩子。
我换掉自己的手机,不再接听任何电话,和父亲的长谈后,我支身离开那个家,除了母亲的像片外,没有带走任何。那原本都不属于我的一切,我应该即刻归还。
相册不是父亲给我的,是爻。那天在真锅,她还附带地给了我一张二十六年前的照片,那上面是母亲,还有树。树是十四年前在同安里门口遇到的树,一模一样,我记得他的模样,记得他笑起来的温柔,可他搂着母亲的腰,站在那个亭子前,一脸幸福。
爻说二十四年,在真锅还只是一爿馄饨店的时候,她就这么面对面地和母亲坐着,她挺着七个月的肚子,眼睛哭得又红又肿。那一年,新疆劳改场传来消息,树和一伙人一同越狱,当场击毙。爻回想起那时候的母亲,眼睛里的恍然愈发明显。
二十五年前,母亲和比自己小两岁的树相爱,可树的父亲是右派死在牢里,那样的年代,一切都还是混沌未明的,外婆不敢冒贸然地将女儿嫁给一个右派的儿子。在母亲二十三岁那年,树为了自己的成分问题和单位里的车间主任大打出手,头破血流,而那个主任最后死在送往医院的途中。树因为误杀罪名成立,被判十年有期。树就这么离开了母亲,母亲在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只说了四个字:我会等你。
这些都是父亲告诉我的,他和母亲从小一起长大,像所有的同安里的孩子一样在放学归来一起嬉戏,在外面世界一片混沌的时候,他们只是安心地在过道里邀上几个小朋友一起打40分,那是经历过那个年代的孩子都会的纸牌游戏。父亲说他很爱母亲,这种感情是在少年蜕变的过程中慢慢演化而来的,他愿意一直守在这个女孩子身边,像小时候那样做她的新郎官。可后来,树出现了。树出现的那几年是父亲这一生中最痛苦的日子,他看着这个尚显幼稚的男孩每天等在同安里门口送母亲上班,傍晚又看着他们手牵手一同回来。他没有勇气向母亲表白,只是每天在自家的窗口偷偷地望出去,等心爱的人出门,回家,可最后却看到了两个身影。树出事后,父亲鼓起最后一丝的勇气告诉母亲他喜欢她,喜欢了很多年,并且希望可以永远照顾那个背着书包一蹦一跳跟在他身后的女孩。可母亲只是呆呆地靠着床,坐着,眼睛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