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如果她讲的不是实话就每个毛孔都生个大疔疮,这疮当然是指的杨梅疮,可见她是生活在花柳病与客人官府欺凌两重阴影底下的。十六世纪英国戏剧里咒骂人的话有“Brimstone andquicksilver!”硫磺指的是身后地狱里的火,水银指的是生前治花柳病水银疗法的痛苦;李桂姐“花枝招展绣带飘飘”的舞蹈,其实是在硫磺和水银中间跳的。
还有一种对娼妓的观感,是倒转过来,认为她们只是社会制度或人性中罪恶的牺牲品,她们本身良善,她们的天性之中并没有缺点。这也是偏见,是过多的感情蒙蔽了理智的结果。卖淫与社会制度关系密切,这是不必置疑的,把卖淫的责任都放在妓女头上当然不合理,然而反过来断定妓女完全不必负道德责任,又何尝没有偏袒?这种感情过当的观感并不罕见,除了近年的社会理论,在文学艺术上早有所表现。比方在香港的粤语电影史上,“卖肉养亲”的主题,出现之频,也许仅次于“‘封建’家庭阻挠自由恋爱”。《金瓶梅》却没有这种偏见。作者带着对人生的无限兴趣,紧紧盯着真实去看,所以笔下妓女的品格并不见得比别的人好,虽然也不比别的人坏。象李桂姐,不住嘴地说谎骗人,骗了吴月娘和西门庆,又骗吴银儿和别的姐妹。骗一同受苦的姐妹,这无论合不合社会阶层理论,但确是人生的真实,是人生真实中很使人难堪的一部分。(苏联劳动营和纳粹集中营里的囚犯,不是会为一点点物质好处出卖难友的吗?)人就是这么下流卑鄙的,因为他软弱,受不了折磨,也受不了引诱;他到时候很容易找理由解释自己行动,会说“我不做别人也会这样做的啦”,或是什么。《金瓶梅》整本书中画的都是人在引诱与折磨下堕落的图画,李桂姐若果被画成一个“卖火柴的女孩”模样,便既不一贯,也不诚实了。
至于妓女骗有钱人,有人会觉得很应该,《金瓶梅》的作者似乎也不尽同意。他写出吴银儿怎样骗李瓶儿:吴银儿起先由于嫉妒李桂姐使用拜干娘的方法来取得较高的地位,就自动要拜李瓶儿为母,瓶儿和月娘一样,年纪不比这干女儿大多少,人又笨,心又软,听了很高兴。那时她受了潘金莲许多气,就向银儿诉苦,银儿说几句未必很真诚的话安慰她,一边说一边受瓶儿一样一样的厚馈,自己还开口选瓶儿的衣服来要。瓶儿卧病垂死之时,银儿也不来陪陪她,瓶儿心肠仁厚,并不见怪,还留下一份遗物给她作纪念;到瓶儿死了,西门提刑很隆重地为宠妾出殡,设席大宴吊客,这时银儿就来哭了,她说自己先前并不知道干娘生病。在典礼和筵席上,她三番几次做出愁戚之容,来感动西门庆。作者也不见得深责银儿,因为这女孩儿只不过出于自利之心,而在瓶儿的苦杯中加了一小勺:她不是出于恶意,不过,她也没有理会瓶儿的苦杯已经有多满了。
《金瓶梅》里的娼妓写得好,常常就是好在没有偏见。西门庆结局时死于纵欲过度,如果要追究责任,主犯应该算是他自己,但是谁协助的呢?最后弄得他流血不止的是潘金莲,他的妻妾又怪那淫荡的半老徐娘林太太等人,但其实一再挑动他的是妓女郑爱月,因为她把在各大家巨宅侍候时,所见过有姿色的妇女告诉西门庆,教唆他去动心思,弄得他那一段时间欲心大炽,旦旦而伐,终至丧命。郑爱月初时是被西门庆用官府势力难为过的,现在却累死了西门庆。如果作者对生活的兴趣少一些,偏见多一些,这时郑爱月的行动很可能会写成是有恶意的,发挥了“粉骷髅”的邪恶力量;再不然就是为自己以及自己人报仇雪恨,象伪《圣经》中的茱迪的故事。这样写不是绝对不可以,不过《金瓶梅》的主要角色都要死在自己的欲火里的,作者把《水浒传》中的西门庆从武松复仇的拳脚刀子下救出来,如果又让他死在另一个人的恶意里,那就没有什么味道了。现在的书里,爱月儿——就象潘金莲一样——丝毫没有害死西门庆的存心。这个梳笼了不久的小妓女只是想投西门庆的所好,而目的不过是笼络他的心久一点,在他身上多挣几两银子罢了。
应伯爵
让我们再分析一个人物来说明作者的活力。我们看看作者是怎样写应伯爵的。
这个人是本书中最有趣的人物;就是在整个中国小说范围里找,恐怕也没有谁比他更有趣。他是西门庆家经常的食客,有一回他空着肚子来到,西门庆故意问他吃过饭没有。
“哥你猜,”他说。
西门说猜想他已经吃过了。
“哥你没猜着。”
西门庆是在恶作剧,要强使他承认跑来揩油吃饭。当然,他帮闲揩油是个事实,大家都心知肚明,他固然不会否认,西门庆也没有任何不满;但这次西门庆要来个残虐的笑谑,要让这心照不宣的事实在大家的意识里现出来,要他难为情一下。他呢,一方面要避过这尴尬,但又不要为面子牺牲了口腹。这两人在短短的对话中,用不相干的言辞互相探索,给我们瞥见几百年后亨利詹姆士的笔法。
应伯爵诨闹起来是最凶最剧的。在作者的构想中,他是个非常聪明的人。我们看见在书里他讲的笑话比谁都多;日后曹雪芹也依这原则,把笑话都放进最机灵的王熙凤的嘴里。应伯爵在西门庆身上得了不少好处,替许多人——李智、黄四、李桂姐家、贲四、韩道国乃至那群捉弄韩道国老婆的恶少——当说客,又骗西门庆的钱财,其所以能如此;是由于他最懂得西门庆,西门庆没有了他便几乎过不了日子。他会用脑思考,还会替别人着想,能体恤小优儿,知道他们忌喝残酒。他懂得生活,晓得怎样把鲥鱼切成几份分别享用,吃到“牙缝里也是香的”,也晓得赞赏官窑双箍邓浆盆这些精美的工艺品。他从蠢蠢的西门庆那里骗取一些物质,也未尝不公道。在这里我们没法把他的故事说完,因为那是个枝叶蔓衍花果繁茂少加修剪的故事。本来,他在小说中是一个辅角,功能只是助成主角行动与表达主角内心,把他写得那么齐全详细——欲望、爱恶、动机、反应都写了,究竟好不好,是个问题。刚才提到的詹姆士一定会大皱眉头,但费尔丁或狄更斯却会微笑起来,因为这如果是毛病,就是他们这些活力多于艺术自制力的作家的通病。
可是这个应二,如果要拿来归类,应当算是个怎样的人呢?如果我们要依道德观念来褒贬,这人是个不值一提的角色。他读书不成,正业不务,品格也说不上。他的生计是“帮闲”:不是帮助人家做正经事,只是“跟着富家子弟帮嫖贴食,在院中玩要”。我们今天会叫他做“寄生虫”;早几十年人家也许要叫他“冗人”,那也是很合适的称谓。要写他的具类型性的像,就写写他的奸狡自利的心理,再说说他行动的丑态,也就差不多了。
在书里,作者也没有为他隐恶。他一入场就陪着西门庆去嫖新入行的小妓女李桂姐。他和“十兄弟”中其他几位嫖客脸皮都厚得有趣;第十二回里,李桂姐讲个笑话嘲骂他们一天到晚只是吃人家的,他们就凑钱来还个东道,这个人出一钱那个人出几分,有些人还用汗巾褂子抵算,及至酒菜上来,他们做主人的却象“遮天蔽日的蝗蚋”,一下把盘子碟子扫光,散时还分别偷了娼家不少物件。不久我们又看见他去帮西门庆兄弟娶花子虚兄弟的寡妇。作者常把他和狗的形象连结起来,比如西门庆笑骂他时爱叫他做“狗材”,那些小妓女就会骂他“应花子,你不作声不会把你当哑狗卖”。他在西门家出入惯了,“熟得狗也不咬”;西门庆和女人私通,他也会闯进去说话诨闹一番,羞恶之心丝毫也没有。有时看见西门家有时新果子食物,他就跟谢希大偷一些放在袖子里带回家去。
但作者对他的态度究竟是怎样的呢?尊重不尊重呢?倘使不尊重,这人物怎能这么有趣?我们都知道,一个作者瞧不起的人物总是写不好的——由于蔑视之心把创造的能源关闭了之故吧。宣传文学里的反面人物照例很肤浅,例如《水浒》里的官吏,可能非常狡诈,但人性的深度总是谈不上的。有成见的作家,一旦把人物归了类,依着政治、宗教或道德成见来褒贬之时,这人物必定变得很简单,他的行动都是预测得来的。应伯爵却不是这样的人物,他在书中不住有新奇的表现,每趟出场都使我们诧异一下,这明显表示作者不会瞧他不起。然而,作者不是明说他道德败坏的么?
解答这问题时,我们又要把本书作者和莎士比亚比较一下。我们翻开莎翁的《威尼斯商人》的集注本,见到许多批评家曾聚讼多时,一些人说那个要割下人家一磅鲜肉的犹太人夏洛克是个悲剧角色,他受庸人俗子嘲笑迫害,一如莎翁的罗马大将柯利奥兰(Coriolanua);另一些人则根据剧中情节,判断他仍是个喜剧丑角。事实大抵是这样的:莎士比亚原拟写一个典型的犹太守财奴,他贪婪、凶狠,同时又愚昧,连独生女儿都厌恶他而跟基督徒跑了。这样的角色应当让观众哄堂大笑,没有人会同情他吃亏和受苦的。可是莎翁不爱把人物简化归类,也不会止步于据着成见来褒贬。一个作家如果活力充沛,对世界与人生有强烈好奇,自自然然会对世人生出各种感情,包括关怀、同情、容忍、尊重等等。莎翁尽管原拟嘲骂那犹太人一番,但写出来的夏洛克,身上却是带着这些感情的。而这些感情向来都是与悲剧的缘深而与喜剧的缘浅的,于是观众——尤其是读剧本的读者——往往怀疑这老犹太是不是悲剧角色。莎翁的另一个喜剧人物,那胖酒鬼福斯塔夫,情形也很类似。
应伯爵在书中所受到的,大体上就是这种待遇。作者是作了道德评价的,应二是一个不足为训的脚色,是个“多余的人”,“蛀虫”,没有骨头的。然而作者对他仍然能够同情与欣赏,所以能把他写得这么新鲜有趣。作者之所以能够穿过成见的桎梏来同情与欣赏,说明了他就象莎士比亚一样,有极其充沛的生命力与好奇心。
作者对应伯爵的同情,除了上面这样反证推论,也可以直接看到。比方我们说过,常人对娼家的反感,主要原因之一是妒忌;其实对帮闲的反感也如此,我们妒忌这些人不用流汗而有生计,进而猜想他们一定得到了许多我们得不到的好处,又免了许多我们身受的痛苦。作者并没有这种妒忌心,他很知道帮闲人路途上的荆棘和陷阱。我们在第三十五回看见白来创(白赉光)嘴里叫着兄弟,跑到西门庆家里,碰一鼻子的灰。往后祝念实和孙天化帮闲帮错了主子,一下子便关进牢房,要解京法办。应伯爵讲祝麻子和孙寡嘴被捕起解的事道:
“……一条铁索,都解上东京去了。到那里没个清洁回家的。你只说成日图饮酒吃肉,好容易吃的果子儿?似这等苦儿,也是他受。路上这等大热天,着铁索扛着,又没盘缠……”
老应是这些人当中最机警的一个,他没有跌进陷阱里,可是帮闲的甘苦他既了解得这样深,怎能安心轻轻松松地过日子?所以,他也就象他的小对头李桂姐,常与恐惧作伴。他本是读书人,家败而沦落至此,但在当年科举制度下,他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