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现代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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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现代诗歌-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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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梦者
戴望舒
梦会开出花来的,
梦会开出娇妍的花来的:
去求无价的珍宝吧。
在青色的大海里,
在青色的大海的底里,
深藏着金色的贝一枚。
你去攀九年的冰山吧,
你去航九年的旱海吧,
然后你逢到那金色的贝。
它有天上的云雨声,
它有海上的风涛声,
它会使你的心沉醉。
把它在海水里养九年,
把它在天水里养九年
然后,它在一个暗夜里开绽了。
当你鬓发斑斑了的时候,
当你眼睛矇眬了的时候,
金色的贝吐出桃色的珠。
把桃色的珠放在你怀里,
把桃色的珠放在你枕边,
于是一个梦静静地升上来了。
你的梦开出花来了,
你的梦开出娇妍的花来了,
在你已衰老了的时候。
她这一点头
曹葆华
她这一点头,
是一杯蔷薇酒;
倾进了我的咽喉,
散一阵凉风的清幽;
我细玩滋味,意态悠悠,
像湖上青鱼在雨后浮游。
她这一点头,
是一只象牙舟;
载去了我的烦愁,
转运来茉莉的芳秀;
我伫立台阶,情波荡流,
刹那间瞧见美丽的宇宙。
1929 年
现在
冯乃超
我看得在幻影之中,
苍白的微光颤动;
一朵枯凋无力的蔷薇,
深深吻着过去的残梦。
我听得在微风之中,
破琴的古调——琮琮;
一条干涸无水的河床,
紧紧抱着沉默的虚空。
我嗅得在空谷之中,
馥郁的兰香沉重;
一个晶莹玉琢的美人,
无端地飘到我的心胸。
灵奇
方令孺
有一晚我乘着微茫的星光,
我一个人走上了惯熟的山道,
泉水依然细细的在石上交抱,
白露沾透了我的草履轻裳。
一炷燐火照亮纵横的榛棘,
一双朱冠的小蟒向前宛引领,
导我攀登一千层皑白的石蹬,
为要寻那镌着碑文的石壁。
你,镌在石上的字忽地化成
伶俐的白鸽,轻轻飞落又腾上;——
小小的翅膀上系着我的希望,
信心的坚实和生命的永恒。
可是这灵奇的迹,灵奇的光,
在我的惊喜中我正想抱紧你,
我摸索到这黑夜,这黑夜的静,
神怪的寒风冷透我的胸膛。
预 言
何其芳
这一个心跳的日子终于来临。
你夜的叹息似的渐近的足音
我听得清不是林叶和夜风的私语,
麋鹿驰过苔径的细碎的蹄声。
告诉我,用你银铃似的歌声告诉我
你是不是预言中年轻的神?
你一定是来自温郁的南方,
告诉我那儿的月色,那儿的日光,
告诉我春风是怎样吹开百花,
燕子是怎样痴恋着绿杨。
我将合眼睡在你如梦的歌声里,
那温馨我似乎记得,又似乎遗忘。
请停下来,停下你长途的奔波,
进来,这儿有虎皮的褥你坐!
让我烧起每一个秋天拾来的落叶,
听我低低唱起我自己的歌。
那歌声将火光一样沉郁又高扬,
火光将落叶的一生诉说。
不要前行!前边是无边的森林,
古老的树现着野萝身上的斑纹,
半生半死的藤蟒蛇样交缠着,
密叶里漏不下一颗星星。
你将怯怯地不敢放下第二步,
当你听见了第一步空寥的回声。
一定要走吗?等我和你同行!
我的足知道每一条平安的路径,
我可以不停地唱着忘倦的歌,
再给你,再给你手的温存。
当夜的浓黑遮断了我们。
你可以不转眼地望着我的眼睛。
我激动的歌声你竟不听,
你的足竟不为我的颤抖暂停,
像静穆的微风飘过这黄昏里,
消失了,消失了你骄傲的足音??
呵,你终于如预言中所说的无语而来
无语而去了吗,年轻的神?
1931 年秋天北平
爱情
何其芳
晨光在带露的石榴花上开放。
正午的日影是迟迟的脚步
在垂杨与菩提树间游戏。
当南方从睡莲的湖水
把夜吹来,原野上
更流溢着郁热的香气,
因为常青藤遍地牵延着,
而菟丝子从草根缠上树尖。
南方的爱情是沉沉地睡着的,
它醒来的扑翅声也催人入睡。
霜隼在无云的秋空掠过,
猎骑驰骋在荒郊;
夕阳从古代的城阙落下,
风与月色抚摩着摇落的树;
或者凝着忍耐的驼铃声
留滞在长长的乏水草的道路上,
一粒大的白色的殒星
如一滴冷泪流向辽远的夜。
北方的爱情常是惊醒着的,
而且有轻??的残忍的脚步。
爱情是很老很老了,但不厌倦,
而且会作婴孩脸涡里的微笑。
它是传说里的王子的金冠。
它是田野间的少女的蓝布衫。
你呵,你有了爱情
而你又为它的寒冷哭泣。
烧起落叶与断枝的火来,
让我们坐在火光里,爆炸声里,
让树林惊醒了而且微颤地
来窃听我们静静地谈说爱情。
1932 年9 月23 日
地之子
李广田
我是生自土中,
来自田间的,
这大地,是我的母亲,
我对她有着作为人子的深情。
我爱着这地面上的沙壤,湿软软的,
我的襁褓;
更爱着绿绒绒的田禾,野草,
保姆的怀抱。
我愿安息在这土地上,
在这人类的田野里生长,
生长又死亡。
我在地上,
昂了首,望着天上。
望着白的云,
彩色的虹,
也望着碧蓝的晴空。
但我的脚却永踏着土地,
我永嗅着人间的土的气息。
我无心于住在天国里,
因为住在天国时,
便失掉了天国,
且失掉了我的母亲,这土地。
1933 年春
花和树
方敬
美丽的岛,
撑开彩色的阳伞。
击响欢愉的鼓。
我心中带来的杜鹃花呵,
我把你赠与相思树,
让树敞开胸怀把你搂住。
我心中带回的相思树呵,
我把你送给杜鹃花,
让花的红唇吻你的胸脯。
杜鹃花恋慕着远岛,
相思树倾爱着遥山,
花和树呵,有情的眷属。
红烛
闻一多
蜡炬成灰泪始干。
——李商隐
红烛啊!
这样红的烛!
诗人啊!
吐出你的心来比比,
可是一般颜色?
红烛啊!
是谁制的蜡——给你躯体?
是谁点的火——点着灵魂?
为何更须烧蜡成灰,
然后才放光出?
一误再误;
矛盾!冲突!
红烛啊!
不误,不误!
原是要“烧”出你的光来——
这正是自然底方法。
红烛啊!
既制了,便烧着!
烧罢!烧罢!
烧破世人底梦,
烧沸世人底血——
也救出他们的灵魂,
也捣破他们的监狱!
红烛啊!
你心火发光之期,
正是泪流开始之日。
红烛啊!
匠人造了你,
原是为烧的。
既已烧着,
又何苦伤心流泪?
哦!我知道了!
是残风来侵你的光芒,
你烧得不稳时,
才着急得流泪!
红烛啊!
流罢,你怎能不流呢?
请将你的脂膏,
不息地流向人间,
培出慰藉底花儿,“
结成快乐的果子!
红烛啊!
你流一滴泪,灰一分心。
灰心流泪你的果,
创造光明你的因。
红烛啊!
“莫问收获,但问耕耘。”
死水
闻一多
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
清风吹不起半点漪沦。
不如多扔些破铜烂铁,
爽性泼你的剩菜残羹。
也许铜的要绿成翡翠。
铁罐上锈出几瓣桃花;
再让油腻织一层罗绮,
霉菌给他蒸出些云霞。
让死水酵成一沟绿酒,
飘满了珍珠似的白沫,
小珠们笑声变成大珠,
又被偷酒的花蚊咬破。
那么一沟绝望的死水。
也就夸得上几分鲜明。
如果青蛙耐不住寂寞,
又算死水叫出了歌声。
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
这里断不是美的所在,
不如让给丑恶来开垦,
看他造出了什么世界。
忘掉她
闻一多
忘掉她,像一朵忘掉的花,——
那朝霞在花瓣上,
那花心的一缕香——
忘掉她,像一朵忘掉的花!
忘掉她,像一朵忘掉的花!
像春风里一出梦,
像梦里的一声钟,
忘掉她,像一朵忘掉的花!
忘掉她,像一朵忘掉的花!
听蟋蟀唱得多好,
看墓草长得多高;
忘掉她,像一朵忘掉的花!
忘掉她,像一朵忘掉的花!
她已经忘记了你,
她什么都记不起;
忘掉她,像一朵忘掉的花!
忘掉她,像一朵忘掉的花!
年华那朋友真好,
他明天就教你老;
忘掉她,像一朵忘掉的花!
忘掉她,像一朵忘掉的花!
如果是有人要问,
就说没有那个人;
忘掉她,像一朵忘掉的花!
忘掉她,像一朵忘掉的花!
像春风里一出梦,
像梦里的一声钟,
忘掉她,像一朵忘掉的花!
掐花
废名
我学一个摘花高处赌身轻,
跑到桃花源岸攀手掐一瓣花儿,
于是我把他一口饮了。
我害怕我将是一个仙人,
大概就跳在水里淹死了,
明月出来吊我,
我欣喜我还是一个凡人
此水不现尸首,
一天好月照彻一溪哀意。
妆台
废名
因为梦里梦见我是个镜子,
沉在海里他将也是个镜子,
一位女郎拾去,
她将放上她的妆台。
因为此地是妆台,
不可有悲哀。
沪之雨夜
林庚
来在沪上的雨夜里
听街上汽车逝过
檐间的雨漏乃如高山流水
打着柄杭州的油伞出去吧
雨水湿了一片柏油路
巷中楼上有人拉南胡
是一曲似不关心的幽怨
孟姜女寻夫到长城
笑
朱大柟
赤霞纱里跳着一炷笑,
轻盈的,是红烛的火苗,
有的笑,温慰你暗淡的长宵。
翠羽湖里摇一朵花,
清癯的,是白莲的新苞,
有的笑,清醒你昏沉的初晓。
青铜鞘里跃着一柄笑,
霍霍的,是雪亮的宝刀,
有的笑,割绝你灵府的逍遥。
烙印
臧克家
生怕回头向过去望,
我狡猾他说“人生是个谎”,
痛苦在我心上打个印烙,
刻刻警醒我这是在生活。
我不住地抚摩这印烙,
忽然红光上灼起了毒火,
火花里迸出一串歌声,
件件唱着生命的不幸。
我从不把悲痛向人诉说,
我知道那是一个罪过,
浑沌地活着什么也不觉,
既然是谜,就不该把底点破。
我嚼着苦汁营生,
像一条吃巴豆的虫,
把个心提在半空,
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1932 年
老马
臧克家
总得叫大车装个够,
它横竖不说一句话,
背上的压力往肉里扣,
它把头沉重地垂下!
这刻不知道下刻的命,
它有泪只往心里咽,
眼里飘来一道鞭影,
它抬起头望望前面。
一九三二年四月
有的人
——纪念鲁迅有感
臧克家
有的人活着
他已经死了;
有的人死了
他还活着。
有的人
骑在人民头上:“呵,我多伟大!”
有的人
俯下身子给人民当牛马。
有的人
把名字刻入石头想“不朽”;
有的人
情愿作野草,等着地下的火烧。
有的人
他活着别人就不能活;
有的人
他活着为了多数人更好地活。
骑在人民头上的,
人民把他摔垮;
给人民作牛马的,
人民永远记住他!
把名字刻入石头的,
名字比尸首烂得更早;
只要春风吹到的地方,
到处是青青的野草。
他活着别人就不能活的人,
他的下场可以看到;
他活着为了多数人更好地活着的人,
群众把他抬举得很高,很高。
一九四九年十一月一日于北京
爆竹
王统照
谁不是在挣扎中裹住一颗沉重的心?
谁不是喜欢晴空中光与声的耀动?
重压下似是茫昧的希求?
盼到一天,指尖上有火花飞迸。
谁也是具有热烈欢欣的少年的心情,
谁也是在沉静的生活中希求放纵!
一年能有几天,一生能得几次?
把人生的“法绳”略略放松。
说到怜悯么?荒村中饿骨强撑,
兵马在大道上纵横,
天火燃着了不安定的人心,
霹雳震动蛰虫的觉醒。
也许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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