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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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火焰-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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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理学,只不过是那么一点点心理。 
  那夜,费亚曼达在我家吃了简单的食物,看了一会儿电视,然后依承诺言,在我破公寓的地板上睡着了。她睡得那么舒服,好象是她自己的卧房,她叹息着,在翻身的时候偶然叫着“唐”。 
  当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我没有她的住址,但是要找她的人,却还是容易的。因为彼得认识她,彼得知道她在哪里。再讲她在这个圈子里也一定是个名人,要找个名人那还不简单? 
  但是,我没有找她,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费亚曼达的意思是:小火焰。我明白。 
  我第二次看到小火焰的时候,在罗浮宫正门外,我同时也看到了唐。我知道我犯了一个错误,我把唐估计得太低了,也把费亚曼达估计得低下。那些讲风凉话的人,不外是因为妒忌。 
  唐是那么漂亮的一个男孩子,那日他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黑色的牛仔裤镶着黄色的皮边,一件小小的黄色皮背心。头发黑而且浓而且长,驯服的贴在他的额前耳角,他的浓眉大眼是惊心动魄的,眼睛炯炯有神,嘴角斜斜吊一枝烟,脸上出奇的瘦削,与强壮的身体是个对比。这样的不羁而美丽,任何有点自信的女人看见他,都忍不住要想:我要得到他,我要得到他! 
  奇怪得很,费亚曼达站在他的身边,看上去与他却并不相配、应该是十分美丽的一对,而事实上却并不相配,因为费亚曼达有一份温柔与教养,在她的神情中透露出来,唐却没有,他完完全全是一个自私的、自我中心的男孩子,他十分的年轻,并没有看清楚他前面的路,他的视力欠佳。 
  费亚曼达在那一刻是快乐的,她以最温柔的眼神来看着唐,唐却不知道,唐急着与他身边的人群说话,装手势,他在说意大利文。这小子是有一手的。但是费亚曼达可以爱他,她不该把灵魂也卖给他,不不,她不该把灵魂送给他,“送”也是不对的吧?他不见得会好好的保存它,不过是随意地塞在牛仔裤的某一角,牛仔裤送到洗衣店去了,说不定忘了取出来,洗个稀巴烂,所以咱们的小火焰走到哪里都魂飞魄散,心缺一块难再补。 
  为什么每个人都得象我这个德性,顾虑这个顾虑那个的?为什么? 
  我心平气和下来。 
  以后好一段日子过着安静的生活,我很寂寞,下雨的时候跑到圣母院去站好久。幸亏是在巴黎,房租解决之后,有钱没钱同样可以快快乐乐的过,从香舍丽榭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真是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没话说。 
  彼得说:“你在恋爱了,端木?” 
  我反问:“我跟谁恋爱?恋爱要有对象?我的女孩子呢?” 
  “是费亚曼达是不是?”他问。 
  “别胡乱说,怎么可能。”我马上否认,“你别乱盖。” 
  “我可以看得出来。”彼得说:“费亚曼达就是适合你这种类型的人,是不是?” 
  “很多男人看不到她的气质。” 
  彼得耸耸肩笑,“我不知道什么叫气质,太玄了,我看女人,只晓得看相貌与身裁,有些武侠小说作者,喜欢想到“剑气”,算了吧!” 
  “你能说费亚曼达丑吗?” 
  “不,不丑,坏就坏在这里,她很漂亮,所以唐让她跟着,要是她丑,倒可以过好阵子安静生活。” 
  “是的,我从没有见过比她更机伶更可爱的女孩子,要是她心情好的时候,稍微胖一点……” 
  “她越来越瘦了。”彼得说,“我昨日看见她。” 
  “在哪里?” 
  “在博物院,她只剩那么一点点,真是可怕,唐不知在骂她什么,她只是微笑。” 
  一个人心死了的时候,那个人骂我,我也只会笑,既然费亚曼达的心已经死了,她人为什么还不走? 
  彼得说:“这倒好,我会把话传出去,谁家妞要减肥,就去泡唐——“唐氏减肥”,一定生意兴隆。” 
  “你少开玩笑好不好?”我说。 
  “我又怎么了?我只是惋惜,娶了费亚曼达又有什么丢脸呢?他以为在森林里晃,好花多得很吗?恐怕不见得呢。” 
  她看见了我,非常高兴的向我打招呼,并且与我说话,她记得我,她是个好女孩子。 
  她说:“我把那个气球带走了,可是第二天它还是死了,气球,它们永远活不长久。” 
  “我明白。”我说:“所有美丽的东西都不长久。” 
  “奇怪,”她看着我,“你明白了,但是唐不明白,唐常常说我有病、有点怪、可是你明白。” 
  “他自己有病,他患了绝症,他的病叫无爱无心病。” 
  “别咒他。”费亚曼达笑,“当然他有一颗心,大把的感情,可是他偏偏不爱我,你不知道他追求一个脱衣舞女的狂劲呢!” 
  我倒抽一口冷气。 
  “跟我们一起去吃东西好不好?”她问。 
  “不不,我不属于你们,我到巴黎来是读书。” 
  她耸耸肩。 
  她当天穿了一件薄簿的芝士布衬衫,牛仔裤上面七八个口袋,破得不能再破,似乎是净用袋子缝缀起来的,斜斜戴一顶纸绒帽,活象小太妹,嘴巴里嚼着口香搪,偶而露出雪白的牙齿,雪白的牙齿!费亚曼达呵,你是大学生,你要自爱,火再好看,也是玩不得的,火是没有你份儿的,你又不是江湖买艺的人,何必跟他们混在一起,真的何必跟他们混在一起。 
  有一种人是专门玩火玩蛇的,但是费亚曼达,你不是那种人。 
  唐转过来,向她一招手,她毫不在意这种无礼轻蔑的举止,马上就跟他坐摩托车走了,她还是他的女人。只是她还爱他,他可以这样对她,她可以这样忍耐他。终有一日,当这一种疯狂的感情消失,她会发笑,然后掉头不顾而去,人生是这么长,人要在无奈中把时间打发掉。 
  费亚曼达选择了她的方式,她的痛苦其实也就是她的快乐,我明白了,我实在不应该再替她担心。她既然是个大学生,她就应该懂得她在做些什么,有些人活得象一只蝴蝶,为什么不能够呢? 
  “那是他的时间,他家的事,他若果认为不是在浪费,便不算浪费,你明白吗?” 
  “他会后悔的,唐这个人。” 
  “不”我摇头,“他根本没看懂费亚曼达,他怎么会后悔?一个人若不知道明珠是什么,而没有把明珠拾起来,算是损失吗?他并不懂得。” 
  彼得又摇头,走了。 
  我或者是在暗恋费亚曼达了,我不知道。她是那种看“小王子”的女孩子,活在一个并不比她自己大很多的世界里,我希望她有一日终于能适应下来。 
  巴黎市中心并不大,但是我并不是时常出去逛。要打听费亚曼达的消息并不太难。只知道唐百般嘲弄地,她总是一笑置之,驱之不去。她的耐心并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唐这种人没有思想,没有欣赏能力,没有感情,根本什么也没有,我痛恨这个人。我恨利用他人感情的人。看样子主动的决不是费亚曼达,但是上了手之后这样子利用她的恋情,未免实在过份了,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不可以这样。虽然费亚曼达心甘情愿在那里,是她活该,但是一个人对待另外一个人,是决不可以那样的。 
  我为了费亚曼达而不快乐,有时使一个人买一个蓝气球,学她的样子,把气球放掉,看它往空中飞升上去,那一点蓝越来越小,渐渐终于不见了。 
  我只知道,如果有人把爱奉献给我,我若不想接受,我就原璧奉还,碰都不碰一下,如果我接受的话,我就好好的回报,我只知道,爱情应该这样,唐做错了,唐完全错了。 
  我希望费亚曼达象那只气球一样,挣扎自由,飞飞,飞向自由。爱情是一段一段的,这一段完了,说不定另外一段更好,何必硬是要死扒住这一段,难道真的是除却巫山不是云吗? 
  有一日我有事要去伦敦,手头不便,于是乘火车到加里转气垫船,上了火车,把小件行李放好,坐下,摊开杂志,刚翻到第一页,就听见有人轻轻的叫我。“嗳。” 
  我还不是在意,又听见一声“嗳”。 
  我抬起头来,看到我对面坐着一个女孩子,不禁惊喜交集,跳了起来,头碰到火车顶,痛得叫起来,“费亚曼达!” 
  可不是她! 
  疲倦的,有点脏.憔悴的费亚曼达。但是双眼犹如火焰一般,脸上一个调皮的微笑,她的头发熨得卷曲着象头狮子狗,汗湿着,T恤里没有胸罩,小小的胸脯包在棉纱底下,多么迷人的风景,而我刚才竟没有看见,我真是个瞎子! 
  “你好。”她说;“到哪里?” 
  “到多佛。”我问:“你呢?” 
  “我也是,从多佛坐火车到伦敦。”她说:“咱们同路,多巧。” 
  “你回家了?” 
  “是的。”她默默头。 
  “终于回家了?不再回巴黎了?” 
  她微笑。微笑虽然是疲倦的,但还是这么漂亮。 
  她没有哭,也许哭过了,我们没有看见,没有看见的事是不能算数的,但是小火焰被眼泪淋过,岂非就此熄灭了? 
  火车驶着,车厢微微颤抖,费亚曼达也跟着微微开动,她微眯着眼,似乎随时可以睡着,但是她在微笑。我以为她盹着了,她却低声说:“他说他会娶我的,那个时候他天天到门口来接我,第一个要见的人是我,撇开他所有的女朋友。我谢谢他给我的快乐日子,得到而失去,总比从来没得到过好。他对我笑那个情形,真如一道虹彩特别为我在窗外出现一般。” 
  “你恨他吗?” 
  “不!怎么会。”小火焰微笑说:“怎么可能。我怎么会恨他。我从来不恨人。我有点可怜他是真的……象我这样的女人,真的,当他专程要找的时候,还真的找不到了,他的幸福是他不会专程找费亚曼达,他会找菲菲、莉新、咪咪,但不是费亚曼达。” 
  她的自信、骄傲,跟着她的创伤一起来了我忍不住问:“你的中文名字叫什么?” 
  “我姓曾。” 
  “我知道,”我微笑,“你有一个出名的爸爸。” 
  “我叫曾燎。”她也微笑。 
  曾燎。曾经烧过。小火焰。没有这样学问的爸爸,还真选不出这样的名字,这么好听的名字,中西并用。可是,有人知道吗?唐知道吗?他的粗心使他失去了世界上多少美好的东西,他居然幸运得不知道。 
  费亚曼达看出了我脸上赞叹的神色。她说:“我有很好的名字,是不是?” 
  我点点头。 
  “你总是明白的。”她笑,“奇怪,你是一个陌生人。” 
  “你不再回巴黎了?”我问。 
  “或者回,或者不回。”她说,“视心境而定。” 
  “我还是要回去的,我到伦敦来看你,我要你的电话地址。”我说:“你现在的心境如何?” 
  “不太好。”她说:“到伦敦大学英国文学系找我爸爸,一定有我的消息。” 
  “很多谢。” 
  火车在加里停下,我们下车,海风吹上来,她的头发飞扬着,更象一个小孩子了,打破钉的牛仔裤脏得叫人心痛,她转头看我,说:“这风,象唐的呼吸。” 
  “他不是上帝。”我问:“你还能再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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