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把黄包车的篷子撑起,路上不妨事的。”临下楼,鲁迅又对瞿秋白说:“今
晚上你平安到达那里以后,明天叫人来告诉我一声,免得我担心。”他和许
广平站在门口,一直目送着瞿秋白夫妇走下楼去。③①许广平:《鲁迅回忆
录》。
②这是一个雨夜。据《鲁迅日记》,12 月11 日以后,25 日以前,夜雨
只有23 日。陈云接瞿秋白,大体可以判断在12 月23 日。杨之华、许广平
回忆,也说瞿秋白离去的时间,是在12 月下旬。
③史平(陈云):《一个深晚》,《救国时报》1936 年10 月30 日。
回到紫霞路,瞿秋白仍在思念着鲁迅。据鲁迅日记,从12 月25 日到1933
年2 月4 日,四十天中,瞿秋白写了六封信给鲁迅,平均每周一封。其中有
12 月25 日“下午得维宁信并赠火腿爪一枚,答以文旦饴二合”;12 月28 日
“下午得维宁信并诗,即复。”诗指无题七绝一首:“不向刀丛向舞楼,摩登
风气遍神州。旧书摊畔新名士,正为西门说自由。”在民族矛盾和阶级矛盾
尖锐的时候,一向由鸳鸯蝴蝶派把持的《申报》副刊《自由谈》,虽于1932
年12 月起由主编黎烈文进行革新,并邀鲁迅、茅盾等发表作品,但积习甚
深,一时难以革除。一些宣扬低级庸俗情调,或抒发闲情逸致的作品,仍然
时有发表。瞿秋白这首诗,就是对此而发,它也基本上代表了鲁迅的意见。
这时,鲁迅、瞿秋白和左翼作家们,正在同“自由人”胡秋原、“第三
种人”苏汶进行激烈地论战。9 月间,瞿秋白在《文学月报》第一卷第三期
上发表了苏联诗人别德内依嘲骂托洛茨基的长诗《没功夫唾骂》,与批评胡
秋原等无涉。11 月15 日,《文学月报》第一卷第四期,发表邱九如署名芸
生的仿拟瞿译诗的作品《汉奸的供状》,嘲讽胡秋原、苏汶等,诗中充满了
辱骂和恐吓之词,显然违反党的策略。文委书记冯雪峰认为不妥,建议《文
学月报》公开纠正这一错误,被拒绝。冯雪峰同瞿秋白谈起,得到赞同。其
时,瞿秋白正在鲁迅家中。鲁迅认为这是横暴的流氓作风,自己公开纠正为
好。于是由鲁迅出面于12 月10 日写信给周扬,这就是发表在《文学月报》
第一卷第五、六期合刊上的《辱骂和恐吓决不是战斗》。过了一个多月的光
景,1933 年2 月上旬,瞿秋白的住地又发生了问题。上海中央局得到情报,
说国民党特务要在当天晚间破坏中共在紫霞路的一处机关。经过分析,认为
瞿秋白夫妇的住处,可能发生危险。中央局组织部长黄文容急忙赶来,要他
们迅速转移。瞿秋白决定到鲁迅家。于是,傍晚时,由黄文容护送,他们再
次到鲁迅家中避难。2 月10 日,鲁迅在日记中有这样记载:“上午复靖华信,
附文、它笺。”说明此时瞿秋白夫妇就住在这里。2 月17 日,英国著名作家
肖伯纳到上海,当天下午会见了宋庆龄、蔡元培、鲁迅、林语堂、杨杏佛等。
肖伯纳在上海停留只有半天,但报刊评论颇多,捧与骂,冷与热,样样都有。
鲁迅和瞿秋白决定把这些评论,收辑一起,印成一本书。商定之后便分头进
行:许广平跑北四川路一带,从大小报摊搜罗当天报纸;鲁迅和瞿秋白边看
边圈定篇目,由许广平和杨之华剪贴,然后由鲁迅、瞿秋白连夜编辑,鲁迅
作序言,瞿秋白写卷头语。就在2 月里交野草书屋出版,这就是《肖伯纳在
上海》一书。瞿秋白在卷头语中说:“在这里,可以看看真的肖伯纳和各种
人物自己的原形。”①。。 ①《瞿秋白文集》4 卷本第1 卷,第406 页。人民文
学出版社1953 年版。
鲁迅的《辱骂和恐吓决不是战斗》一文发表后,有些人不同意。1933
年2 月1 日《现代文化》第二期发表首甲(即祝秀侠)等四人写的《对鲁迅
先生的〈辱骂和恐吓决不是战斗〉有言》一文,为芸生《汉奸的供状》一诗
辩护,说鲁迅对芸生的批评是“带上了极浓厚的右倾机会主义的色彩”,是
“文化运动中和平主义的说法”,是“戴白手套的革命论”。正在鲁迅家中避
居的瞿秋白,看到了首甲等人的攻击,即刻写了《鬼脸的辩护——对于首甲
等的批评》,予以驳斥。这是一篇讲道理的论战文章。瞿秋白肯定并且进一
步阐明了鲁迅文中的正确意见,他写道:
去年年底,芸生在《文学月报》上发表了一篇诗,是骂胡秋原“丢那
妈”的,此外,骂加上一些恐吓的话,例如“切西瓜”——斫脑袋之类。。。
芸生和首甲等的错误,决不在于他们攻击胡秋原“过火”了,而在于
他们只用辱骂来代替真正的攻击和批判。。。
“革命诗人”要表示“愤恨”的时候,他还应当记得自己的“革命”是
为着群众,自己的诗总也是写给群众读的,他难道不应当找些真正能够表现
愤恨的内容的词句给群众,而只去抄袭宗法社会里的辱骂的滥调?!除非是
只想装些凶狠的鬼脸,而不是什么真正的革命诗人,才会如此。
所以鲁迅说“辱骂决不是战斗”是完全正确的。替这种辱骂来辩护,
那才不知道是什么倾向的什么主义了。可以说,这是和封建“文化”妥协的
尾巴主义。。。我们认为鲁迅那封“恐吓辱骂决不是战斗”的信倒的确是提
高文化革命斗争的任务的,。。①。。 ①。。 《瞿秋白文集》4卷本第1卷,第407— 411
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53 年版。
这一组文字,多么生动地表现了这两位文坛挚友和革命同志之间,并
肩战斗的情谊和协同配合的默契。
2 月底,黄文容到鲁迅家,又把瞿秋白接到中央局内部交通主任高文华
家去住。这样频繁的流离搬迁,使鲁迅寝食不安,总想替他们寻找一处比较
安全的住房。3 月初,经鲁迅通过内山完造夫人帮助,在北四川路施高塔路
东照里十二号租到一间亭子间。3 月1、3 日,鲁迅两次去看房。4 日或5 日,
瞿秋白夫妇就迁居这里。6 日下午,鲁迅拿着一盆堇花来到寓所,看望瞿秋
白夫妇,祝贺乔迁。小小的亭子间,经过一番布置,特别是挂起了鲁迅手书
的“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的联语,竟使满室生辉①。
4 月11 日,鲁迅全家由北川公寓迁居施高塔路大陆新村九号。两家在
同一条马路上,相距不足十分钟的路,鲁迅和瞿秋白来往更加方便,几乎每
天都可以见面。杨之华说:
鲁迅几乎每天到东照里来看我们,和秋白谈论政治、时事、文艺各方
面的事情,乐而忘返。我们见到他,象在海阔天空中吸着新鲜空气、享受着
温暖的阳光一样。秋白一见鲁迅就立即改变了不爱说话的性情。两人边说边
笑,有时哈哈大笑,驱走了象牢笼似的小亭子间里不自由的闷人气氛。②许
广平说:
有时晚间,秋白同志也来倾谈一番。老实说,我们感觉少不了这样的
朋友。这样具有正义感、具有真理的光芒照射着人们的人,我们时刻也不愿
离开!有时晚间附近面包店烤好热烘烘的面包时,我们往往趁热送去,借此
亲炙一番,看到他们平安无事了,这一天也就睡得更香甜安稳了。③①一
说此联书写时间,在同年晚些时候。
②杨之华:《回忆秋白》。
③许广平:《鲁迅回忆录》。
有了比较安定的生活环境,瞿秋白在短时间内,写了一批精美的杂文,
用鲁迅的各种笔名,由许广平抄过,由鲁迅当作自己的文章寄出发表。这些
文章是:
3 月5 日《王道诗话》
3 月7 日《伸冤》(原题《苦闷的答复》)
3 月9 日《曲的解放》
3 月14 日《迎头经》
3 月22 日《出卖灵魂的秘诀》
3 月30 日《最艺术的国家》
3 月《〈子夜〉和国货年》
4 月11 日《关于女人》
4 月11 日《真假堂·吉诃德》
4 月11 日《内外》
4 月11 日《透底》
4 月24 日《大观园的人才》(原题《人才易得》)
9 月28 日《儿时》
10 月25 日《中国文与中国人》
其中有几篇是瞿秋白与鲁迅两人漫谈后写成的。许广平说:“在他和鲁
迅见面的时候,就把他想到的腹稿讲出来,经过两人交换意见,有时修改补
充或变换内容,然后由他执笔写出。他下笔很迅速,住在我们家里时,每天
午饭后至下午二、三时为休息时间,我们为了他的身体健康,都不去打扰他。
到时候了,他自己开门出来,往往笑吟吟地带着牺牲午睡写的短文一、二篇,
给鲁迅来看。鲁迅看后,每每无限惊叹于他的文情并茂的新作是那么精美无
伦。”①他把马克思主义的敏锐洞察力,运用到杂文写作中,其思想和艺术
上的成就,已经达到了那个历史时期的杂文的高峰,堪与鲁迅并驾齐驱,成
为领袖群伦的大手笔。①许广平:《鲁迅回忆录》。
正确评价鲁迅的第一人
鲁迅是文化革命战线的主将,敌人攻击他,朋友误解他。瞿秋白把正
确地评价鲁迅看成是当前文化革命战线上的一个重大任务。完成这项任务,
具有迫切感,也有实现的依据。因为,他自信除了坚持辩证唯物论的认识论
之外,他是被鲁迅引为知己的亲密同志和朋友,他了解鲁迅,理解鲁迅。许
广平回忆说:“在动笔之前,秋白同志曾不断向鲁迅探讨研究,分析鲁迅的
代表时代的前后变化,广泛披览他的作品,当面询问经过。”②这种为其他
研究者所不具备的良好条件,使瞿秋白更充满了信心。②《语文学习》1959
年6 月号。
一切准备就绪,从4 月初开始,他便集中精力写作了。
东照里十二号的房东,是位泼辣好事的中年寡妇,广东人,住上海多
年了。楼中房客有中国和日本的商人,也有日本浪人。女房东和日本浪人常
常来瞿家串门,干扰颇大。
瞿秋白夫妇为了摆脱干扰,专心写作,于是想出一个杜门谢客的办法。
白天,瞿秋白半卧在床上,关起房门看书,杨之华就在房门口的炉子上敖汤
药,药味充满了整所房子,这些药她都偷偷地倒掉了。这出“戏”演得很成
功,房东和房客果然不再来打搅他们了。
瞿秋白在白天专心研究鲁迅的著作,夜深人静时,就伏在一张小方桌
上写作,花了四夜功夫,写成了《〈鲁迅杂感选集〉序言》。
这篇长达一万七千字的《序言》,是中国现代文学批评史上具有里程碑
意义的经典文献。形形色色的反动文人惧怕鲁迅,侮蔑鲁迅,贬低鲁迅杂文
的战斗意义,说他是一个“杂感家”①;有的进步刊物也攻击他是“封建余
孽”、“二重反革命”②。《序言》却对鲁迅的杂文作出了极高的评价。他说:
“鲁迅在最近十五年来,断断续续的写过许多论文和杂感,尤其是杂感来得
多。于是有人给他起了一个绰号,叫做‘杂感专家’。
‘专’在‘杂’里者,显然含有鄙视的意思。可是,正因为一些蚊子苍
蝇讨厌他的杂感,这种文体就证明了自己的战斗的意义。”③对于鲁迅本人,
瞿秋白称誉他:“是封建宗法社会的逆子,是绅士阶级的贰臣,而同时也是
一些浪漫谛克的革命家的诤友!”同时也指出鲁迅及其作品的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