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溪鱼都被冻死。
柳三变问他:“贤弟此去金陵有何贵干?”
张生道:“寿春郡王(即后来的宋仁宗赵祯。)现在金陵为节度使,封为升王,小弟正想去那里逗留,求得机会见他一见,兴许将来有些好处。”
柳三变闻言心中暗道:“好个精明的张生,读书之余竟不远千里之遥,去拜访一个可能成为皇帝的人,真可谓机关算尽,我柳耆卿数次科场失意,所缺者正是这种心计。”想到这里便对张生说:“贤弟若能高攀,千万提携愚兄一把。”
张生看了半晌问道:“兄之面容倒也不俗,不知兄长有哪方面的特长?”
柳三变笑笑反问道:“不知贤弟特长什么?”
“自幼饱读诗书,而今文坛亦有些名气,诗文方面均有些成就,这些难道还不够吗?”
“够了够了,只是不知贤弟可有近作,也好让愚兄领教。”
张生沉吟一阵道:“近来无诗,小词倒有一首,不念也罢。”
柳三变听有小词,非常高兴:“词乃诗之余,却比诗更能显出文人才情,贤弟不妨诵来,也好饱我耳福。”
张生也不推却,张口诵道:
何处可魂销。
京口终朝两信潮。
不管离心千叠恨,滔滔。
催促行人动去桡……
柳三变听这首《南乡子》好生耳熟,便接口诵道:
记得旧江皋。
绿杨轻絮几条条。
春水一篙残照阔,遥遥。
有个多情立画桥。
张生吃惊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这词?”经他这么一问,柳三变才想起秦时楼前的事来,莫非这人就是那日楼前吟词又叫孙春奚落过一番的人?柳七细细打量,心里道:“怪不得觉得面熟,果真是他。”接着便想到那日这姓张的品说他词是妓词,当然也想起此人说过的“羞于和柳三变为伍”的话来。
张生见他不言,着急地问:“兄长何以得知我的近作?此小词我只告诉过一人,难道兄长也认识此人?”
“谁?”
“范仲淹。”
“我只是听过他的名,并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我几日以前的诗词?”
“贤弟,”柳三变停了片刻说,“这首《南乡子》已被京城秦时楼里的名妓虫娘唱开了,许多嫖客和勾栏瓦肆的艺人莫不熟悉。”
张生想了想觉得有理,便不再追问,听柳三变说他的词已叫虫娘唱开了,便一脸神秘地问道:“这秦时楼的虫娘是个什么来头,竟要得那么高身价?”
“这虫娘,本名叫张泥泥,唐时大将张廷珪的血脉,算来也是名将之后,再加上她天生丽质,技艺出众,所以索价当然高些。”
今宵酒醒何处二(2)
“那这虫娘一般开价多少?”柳七知道张生是验证那天的话,便信口道:
“一般是纹银二百两。”
张生脸色顿时有些难看,自言自语道,“看来我的词一文不值了,连个说书的艺人都不如,算什么一代名士。”说着黯自伤神。
柳三变见他这个样子心里好笑,便不理他,独自斟了酒饮。
张生吃了一杯酒后,神情困惑地问柳三变:
“我在秦时楼前,曾记得一首词来,兄长品品,是否是绝妙好词。”
“讲来听。”
张生道:
偶登眺。凭小阑、艳阳时节,
乍晴天气,是处闲花芳草……
柳三变听张生诵那日他草给师师的《留客住》,心里顿生亲切,觉得张生还是可爱的,等他吟完了便说:
“贤弟所诵是谁的手笔?”
“这首词,依我猜测,只有一个人能做得出。”
“谁?”
“柳七,柳三变!”
三变闻言心里一惊,箸筷险些落地。张生却自顾自地说:
“除了柳三变,没有人能做这样的好词。”
柳三变稳了稳神,低头问道:
“贤弟可知道柳三变其人?”
“唉,失之交臂——那日我在秦时楼前听楼上唱曲,知道尽是柳七新词,当时若向虫娘打听,一定能找出他。可惜,可惜。”
“你很想交他?”
“不是,这种人是不敢多交的,即便是交了也不能让别人知道。”
“这是为何?”
“兄长可知,此番科举,主考官乃十三岁时就被赐进士出身的晏殊,晏相公在审阅考生名单时,对阅卷人说:‘见柳耆卿名者即不予理睬’,所以柳三变连初试关都没过。”
三变听到这里,淡然一笑说:“这柳七花前月下,行为放荡,读书人都交以为耻,贤弟还是不要见他的好。”这是以张生之言回复张生,没想到张生却不以为然:
“兄长,此言差矣,听说柳三变是个非常仗义的人,其操行方面的事,其实均是小节,只是我们这个时代,虚伪成性,比妓女还要虚伪。倘若柳三变像我一样,只是偷偷摸摸逛逛妓院,玩玩女孩,不要弄得尽人皆知,那他早就功成名就了。”
“真是又想当婊子,又要立牌坊。”柳三变有些恼怒地说。
“咳,婊子都想立个贞节牌坊,咱读书人难道不想立个功德碑?实话讲,我读史书发现一有趣的现象。自古以来当婊子立成牌坊的不多,但当嫖客立成功德碑的却不在少数,这个理儿,你自己琢磨吧。”
柳三变知道这张生对自己本没有恶意,便高兴地说:
“贤弟若不嫌弃,就与愚兄交个朋友吧。”
“那自然是小弟先报名号了,小弟姓张,名先,字子野,乌程(乌程,今浙江湖州市。)人。”
柳三变闻言,连忙立起,施礼道:“‘浮萍断处见山影,野艇归时闻草声(《张子野诗集·湖州西溪》。)’,原来是湖州张子野,久仰久仰。”
张先听三变此言,有些得意地说:“徒有虚名,徒有虚名耳,兄长不必多礼,坐下说话,坐下说话。”说着又连吃了几杯,摇摇晃晃有些醉态。
柳三变琢磨一阵,报了个假名:“在下姓柳,名永,京都人。”
“柳永?”张先念叨几遍,“没听说过。不过不要紧,小弟善交各路朋友,是朋友就得一条心,此番江南同行,望兄多多关照。”
三变也吃得有些醉了,信口说:“贤弟大名远扬,朋友甚多,何须愚兄关照。”
“哪里哪里,因为身份的关系,我外出活动多有不便,许多事还得靠兄长帮忙。”
“你怎知我能帮忙?”
“秦时楼才开张,你就知道一代名妓的底细,你也不是凡人,肯定能帮我。”
“这么说来,贤弟也好此道?”
张先笑而不答。柳三变开怀大笑:“放心吧,此番游历,咱俩可共享荣华富贵。”
“兄长,小弟此番出门,手头很是拮据,到关键时候,行个方便。”
“自然自然。”
说笑间天色向晚,舟已行到东水门。船家停棹对二人说,往前的路你们另雇船只,最好是上岸停住一夜,明日凌晨出发。柳三变道声谢,起身付船家船费,船家道:
“相公的钱早已有人付了,只是这位朋友的船费……”
张先忙起来付钱,三变说声不必,已将钱交给船夫,船夫哪里肯收,将钱还给柳三变道:
“相公的钱某家不敢收,包括这一路上的酒水菜肴都有人付过账的,若有超支,我回去可以讨回,相公看我薄面,就算送了你的朋友一程。”说完打棹回返,顺着夕阳染红的江水唱出一首词来:
一叶兰舟,便恁急桨凌波去。
含行色、岂知离绪,万般方寸,
但饮恨,脉脉同谁语。
更回道,重城不见,寒江天外,隐隐两三烟树……(《乐章集·采莲令》。)
柳三变听到船夫所唱,若有所悟,目送一叶扁舟逆水而逝。
张先道:“常言说京都的轿夫胜秀才,你看他一个船夫,竟也唱得如此好词,这天底下真是藏龙卧虎!”
柳三变道:“日间是藏龙卧虎,夜间更是龙起凤舞,贤弟是否劳累,若有精神,夜间寻个耍处去。”
今宵酒醒何处二(3)
张先道:“我京城之中大小妓馆均走访过,再说也有些累了,今夜还是安歇,也好明日陪兄长叙话。”
两人在岸边寻个客栈住下。张先不胜酒力,躺下不久便呼呼睡去,半夜醒来寻水喝,见柳永的床空无一人,急忙查看自己的行囊,并不少一文钱,心中道:“这小子肯定是到妓馆玩去了。”喝了两碗冷水,躺下想些心事,不觉间又入梦乡。
早晨醒来,张先见柳永已回,正坐在凳上读书,便问:
“兄长读些什么?”
“哦,昨夜偶获一个抄本,乃太宗时左司谏,知制诰王禹偁的诗集。”
“噢这王禹偁之诗也可读吗?”
“王禹偁之诗,以寓规讽,关心民生疾苦:‘吾生非不辰,吾志复不卑,致君望尧舜,学业根孔姬……丹笔方肆直,皇情已见疑……'(见王禹偁诗《吾志》。) 这些诗句,确实得乐府精华,很具白乐天的风骨。再看这首《感流亡》:‘谪居岁云暮,晨起厨无烟。赖有可爱日,悬在南荣边……老翁与病妪,头鬓皆皤然!呱呱三儿泣,一夫鳏……(见王禹偁诗《感流亡》。)真有些杜子美再世的感觉。”
听柳三变如此评价王禹偁,张先觉得自己刚才有些狂妄过头,便改口道:
“传说这王元之(王禹偁字元之。)家境贫寒,然发奋好学,五岁能诗,九岁能文,当年济州毕士安有一次在筵席上出联:‘鹦鹉能言难似凤',座客都不能对,碰巧王禹偁替他父亲为公府送面,来到阶下,竟不假思索地对一句:‘蜘蛛虽巧不如蚕',毕士安听后大为赞赏……”
自己的行囊,并不少一文钱,心中道:“这小子肯定是到妓馆玩去了。”喝了两碗冷水,躺下想些心事,不觉间又入梦乡。
早晨醒来,张先见柳永已回,正坐在凳上读书,便问:
“兄长读些什么?”
“哦,昨夜偶获一个抄本,乃太宗时左司谏,知制诰王禹偁的诗集。”
“噢这王禹偁之诗也可读吗?”
“王禹偁之诗,以寓规讽,关心民生疾苦:‘吾生非不辰,吾志复不卑,致君望尧舜,学业根孔姬……丹笔方肆直,皇情已见疑……’(见王禹偁诗《吾志》。) 这 些诗句,确实得乐府精华,很具白乐天的风骨。再看这首《感流亡》:‘谪居岁云暮,晨起厨无烟。赖有可爱日,悬在南荣边……老翁与病妪,头鬓皆皤然!呱呱三儿泣,一夫鳏……(见王禹偁诗《感流亡》。)真有些杜子 美再世的感觉。”
听柳三变如此评价王禹偁,张先觉得自己刚才有些狂妄过头,便改口道:
“传说这王元之(王禹偁字元之。)家境贫寒,然发奋好学,五岁能诗,九岁能文,当年济州毕士安有一次在筵席上出联:‘鹦鹉能言难似凤’,座客都不能对,碰巧王禹偁替他父亲为公府送面,来到阶下,竟不假思索地对一句:‘蜘蛛虽巧不如蚕’,毕士安听后大为赞赏……”
柳三变觉得两人在这方面话不投机,便合上书问张先道:
“贤弟昨夜睡得好吗?”
“你别问我,告诉我昨夜到哪里去了?”
“去一个该去的地方。”
“恰恰是不该去的地方吧,哈哈哈,你老兄也太过精神了。”
二人说些笑话,洗漱完毕,出了客栈。老板见二人出来,忙打躬说:
“两位相公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