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蓉出去不一会,琼儿和众姐妹们都来了。
“柳七哥,我都知道了,这是我的错,我不知怎样做才好——其实,我是教姐妹们不要将你的新词全传出去了,多留几首为镇楼之宝,谁知她们误解了我的意思——唉,你看该怎么办……”琼儿说着流下泪来,这是伤心、忧心、担心的泪水。
柳七得知琼儿并不是有意这样,那气也消了一半:
“你们也别怪我,我柳七有什么,除了满腹词章外什么也没有,你们喜欢我,不就是喜欢我的词吗。”
“七哥,”钱美说,“琼楼里的姐妹们可不是只喜欢你的词,而且是喜欢你的人呢!”
柳七看着这班女儿,为这事一个个愁容满面、泪痕斑斑的样子,气已全消了:
“好吧,难为众妹妹了,这事就让我来处理吧,只是为此我可能多跑些院子,不能像以前那样陪你们了。”
“我看也只有如此——七哥,到各处的花费由我楼里支付,就算是将功补过吧。”
今宵酒醒何处九(4)
柳七笑了:“我柳七到金陵最难上的琼楼来都不费半两银子,到别处就更不需要了,琼姑娘的心意领了。”
这以后,柳七便在金陵各院子里游荡,不觉间几月一晃而过。
这一日,柳七忽然记起张先之约,想知道他求见太子的一些情况,租了一匹走马,溜溜达达,一路走一路打听三岔口书店,从早晨一直找到黄昏才找到了。
说是书店,看门面,不过小小一间屋子,柳七到来的时候,书店正准备关门,柳七看着门楣上“三岔口书店”几个字,心中暗暗称奇,这五个字虽是模仿韩愈的,可笔底遒劲有力,布局严谨规范,分开看,字字稳健,连起来看,如崇山峻岭间,处处松柏葳蕤:“不想张先竟有如此胸怀不俗的朋友。”
下了马,将马拴到路边一棵果树上,拍拍襟袖上的尘土,进了店门。
“先生,这里马上要关门,你明天再来吧。”一个长髯老者从藤椅上站起说。
柳七打量老者一番,他身穿粗布衣服,眼眉间有许多皱纹,脸色苍暗,刻下了人世间的风霜。再看他的双手,又黑又粗,又干又硬,他站着,但背已经驼弯,双腿也已经变形成X形。看着这样一个老人,他很难将其和门楣上的五个字联系在一起。
不过,人不可貌相,三国时的诸葛亮在出仕之前不过是个农夫,姜子牙在为相前只是个渔夫。想到这里,柳七深施一礼:
“敢问您可是石老先生?”
“老汉俺是姓石。”
“石老,久仰久仰!”
老人有些惶恐地退了几步:“年轻人,我听不懂你说啥,你要买书,明天再来,俺这里太阳升起就有人。”
“石老,我是来找人的。”
“找谁?”
“就找您。”
“找我?”老人看看柳七,“俺不认识你。”
“是这样的……”柳七便将张先让他在这里找他的事简短地说了一遍。
“张先张子野?”老人怀疑地看看柳七。
“俺这里没有,你肯定是找错了。”
柳七叹口气:“这里是不是有个叫石介(石介,字守道,兖州奉符人,天圣八年进士及第,为国子监直讲,有《徂徕先生文集》二十卷行世。)的先生?”
“石介先生?”老人乐了,“那是俺的孙子,今年才一十四岁。”
柳七一听这话,心里好笑,但既然来了,总不能空回,他对老人说可能弄错了,他是来找一个叫石介的人。
“如果你是找他,肯定没错,找他的人很多,从来没有找错的,你在这儿站着别走,我去叫他出来。”
过了片刻,一个十四岁的少年从后面跑出来,边跑边嚷:“哪位找我?”
“是我!”
石介看看柳七:“说吧,先生找我有何见教。”
柳七想想,没说他是找张先,转个弯子说:
“想问问这门楣上的店名出自谁的手笔?”
“哦——”石介拉长声音,“请先生指正。”柳七一愣,连忙问:“怎么,是你写的?”
“小生笔拙,还望先生指点一二。”
柳七确实吃惊不小,这么个十四岁小孩,能写得如此形至神备的苍劲书法,确实不多见。江山代有人才出,这个小孩将来必成大器。
“石介小弟,我是来找一个人,他叫张先。不知你是否知道。”
“湖州张子野是我的知交,找他先找我绝对没错。先生是何许人也,找他何事?”
柳七又将前事说了一遍。
“我知道了,你是那个叫柳永的京城才子吧,子野说你才华横溢,很得杨亿那厮的赏识。”
柳七听石介小小年纪,对杨亿竟是如此小看,心中更是奇怪。
“我和杨翰林并不熟悉,泗州时在舟上见过一面。”
“既是张先的朋友,请到屋里说话——”边走边对柳七说,“今天可真叫巧,一下午来了两个才子,加上我总共三个,三才子会金陵,我这三岔口书店福星高照。”
“还有谁来了?”柳三变问。
“庐陵(庐陵:今江西吉安。)欧阳修随其叔父(时欧阳修叔父欧阳晔在随州为推官,欧阳修少年丧父,全家投靠在他家。)来到金陵,他闲着没事,找书店买书,找到我这里了,刚才我们谈得正到好处。”
柳三变随着石介来到他的书房,这里的藏书比书店里精而富,墙上悬一副对联,上写:“有慕韩愈(唐时著名诗人,政治家。)节,有开柳开( 柳开(948—1001),字仲涤,大名人。他首先起来反对五代文坛文风。 )志”,字体依然是那样苍劲有力,下联角上有一行小楷:“守道一十三岁学书。”屋里的陈设极为简陋,这使在青楼里待久了的他觉得有些不习惯。地上铺着草席,席上有台小桌,一个少年正跪在那里看书,见二人进来,连忙站起:
“守道兄,这位是……”
“刚认识的,他是张子野的朋友,叫柳永,听说也是个大才子。”
柳七见他俩如此胸有城府的样子,心里十分高兴:“你就是欧阳修吧,坐下坐下。”
说着话,三人一起落座,老人从门外端一杯茶进来,放在柳三变面前:“先生,小孩子不懂事,请你多多指点。”说完退了出去。
“如果你不介意,我们接着谈,不当之处,兄长指点。”石介道,末了补充一句:
今宵酒醒何处九(5)
“今天,我们谈的可是大事。”
柳三变喝了一口茶,饶有兴趣地听两个小孩口中的大事。
“刚才,我已说到杨翰林之流,他们的西昆之体,穷妍极态,缀风月,弄花草,淫巧侈丽,勶耸ト酥扑槭ト酥裕胛鍪ト酥猓忌耸ト酥馈6嗣嵌杂谖骼ヌ澹质歉秆灯渥樱纸唐涞埽煅衅淇冢ざ樾逵谑郑煜旅胰幌蚍纾抟猿伤祝嫒萌送葱牟灰选!笔榈馈!�
“如果我将来有机会,必团结各方才子,给圣上奏本,使文章之宗,以理实为要。”年仅十五岁的欧阳修说……
三人坐在草席上,一直谈到清晨才休,柳三变从石介处离开,胸中又注入了少年意气,他隐隐地感到,今天所遇的两个小孩,将对他的一生产生重大影响,如果苍天有眼,石介和欧阳修必有作为。
“后生可畏啊。”说着话,他往张先的住处而去。
今宵酒醒何处十(1)
公元1019年金陵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初冬时节,寒意料峭,柳三变又没有准备足够的衣服,骑着马,风就从裤管里钻,他觉得身上叫肚子的部位一片冰凉,当他来到张先门口时,脚已冻得站都站不住了。
轻叩三下门环,站出一个俊俏的妇人,脸红红的道个万福:“这位哥哥,你是找谁?”
柳三变一见这女子,顿觉身热心跳,结结巴巴地说是不是有个张先的住在这里。
妇人没有搭腔,拉开一扇门,让柳三变进去,领着他走到一间屋前说,进去吧,他还在呢。说完转身而去,临进门前回过头来看他,柳七觉得那眼睛热热的。
柳七叫两声张先兄,随着张先的应答,他推门进去,一股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张先,你还在睡呀。”
张先伸个懒腰,从被窝里爬起来,口里吟着唐人绝句: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晚上睡不着,早上起不来。念叨着,穿好衣服站到地下:
“你是哪方高人,这么早光临寒舍。”
柳三变自言自语:这寒舍可真够寒的,如果惠明来了,肯定会暖和一些。
“惠明?惠明是谁?”
“唉,看来你‘一丛花令’是白写了……”
张先这才明白过来,脸一红,心跳着说:你是惠明师傅派来的吧,有什么事呀。
三变说,惠明师傅派我来请阁下去做静虚庵里的方丈。
“请我去做方丈?”张先摸着脑门,“我不是和尚呀……”
“你连小和尚都弄出来了,还说自己不是和尚。”
张先闻言身子都发抖了:“兄长,别胡说,根本没有的事,没有的事。”
“没有的事,现在人赃俱获,你有何话说,去做方丈一休百休,若不肯就拉你去见官——不,见太子殿下!”
“别,别别……”张先退后两步,看着三变,愣了一下,哈哈大笑:
“柳永兄,大清早的,你开什么玩笑。”
两人笑一阵,说些旧话,张先道:
“柳兄,一年多不见了,以为你不来了,我这心里每天发急。”
“急什么?”
“我租屋子住在这里,一没钱,二没事干,就等着你来呢。”
“你没见到太子殿下?”
“见到了,可什么用也没有。”
“怎么?”
“太子看了范仲淹的信后说:‘张先也是个有才的人,好好读书,将来在科场求取功名。’这话有什么用,我千辛万苦就得了这么一句话,想来真让人失望。”
“唔,失望不得,‘张先也是有才的人’,这句话可是管用得很呐!”柳七说。
“怎么个管用法?”
“你如果考试考中了,那太子的话就应验,你若考不中,太子的话就没应验——明白了?”
“对,如果太子成了皇帝……”张先乐得跳了起来,“柳兄,真是高见,高见。今日天冷,你别回去了,咱们弄些酒菜庆贺一番。”
“好,好。”柳七说,“我的马还在外面,这里能弄些草料吗?”
“草料?不知有没有,我去问问房东。”
“房东是谁?”
“这院子的房东可是个有来头的人物,她丈夫就是金陵城的大尹,人们都叫他张大尹。”
“你住在堂堂大尹之家。”
“这不是他的家,这里有个女人可能是她的小妾或别的什么,张大尹每月只来三两次。”
柳七道:“我进门时见过那女的,确实不同一般。”
“就是不敢套上手。”
“那又是为何?”
“哥哥呀,谁有这么大胆子,那不是明着找死吗?”
柳七不言,等张先收拾好屋子,牵了马进来拴到院子里。“嫂子,能买些草料吗?”张先说。
“听你说的,一些草料还用得着买,待会儿我到邻舍家讨些回来就是。”
张先说声谢,进了屋,对柳七眨着眼说:
“怪事怪事,这妇人平时恶声恶气,今天怎么如此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