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文坛亲历记》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五十年文坛亲历记- 第49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酵蝗徊还闹冈鹫夥怂妓鳎赫庑┡朗嵌匀硕皇嵌允碌模卜怯肴宋频模荒堑贾陆信赖囊蛩兀匀辉谧髌分狻B肤岬姆⒀允怯兴捣Φ模庖鹞液捅鸬囊恍┨谀谛亩运罡型椤U馄⒀院罄纯凇段囊毡ā�1955年1、2期至4期:《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批评?》 
  但是事隔几天,“战线南移”。由批评《文艺报》、批评《红楼梦》研究中的唯心论,转为必须对胡风“集团”战斗。胡风、路翎很快(在来年春季、夏季)变为肃清暗藏反革命分子的第一批对象。 
  一个作家就这样从人群中、从社会上、从文学界消失了,包括他的作品也从书店、图书馆,一切公开阅读的场合消失了。 
  我再也不可能见到路翎了。直到23年后,1978年夏季,我在中国戏剧家协会(它和《人民文学》杂志同处一楼)公布的选民榜上看见路翎的名字,这对我引起震动,也确实算个可以“奔走相告”的大新闻,当时虽未为“胡风反革命集团”平反、落实政策,我想路翎既然没事(有公民权)了,作为刊物的编辑,我应当去看看他,遂向剧协的同志要来路翎的住址。 
  那天去看路翎的情景是我毕生难忘的。 
  他住的那地方名叫“芳草地”,一个好听的名字,是我早年居住过的。在一排简陋的红砖平房里我找到路翎的家。开门的是位面色苍白、手指粗糙的妇女,如同我在街角偶尔见到的一个捡拾破烂的妇女。她请我进屋去坐,那语气、眼神充满一种善良、平和、文静,我猜她是路翎夫人余明英吧?虽说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她。是的,果然不差。女主人给我张罗茶水,说,“路翎散步去了,他脑筋不好,走不远,一会儿就回来的。” 
  我坐在进屋的那张单人床上,心里不知是一种什么滋味。在这九平方米的房子里,除了单人床,便是一张大床,床上堆着破旧的被褥,此外,便再也看不见什么了。没有书柜书桌,看不见书;看不见北京任何一个普通人家起码会有的那些必备的家具,像衣柜、箱子什么的,这真是家徒四壁。仅在门口有张小长条桌,堆放点杂物及锅、碗等厨房用具。能够想像这是曾经名声远播的一位作家的家吗?他们已沉沦在贫困线以下,属社会最底层的人家了。看看他们当时的职业,余明英在街道办的工厂缝补麻袋,月收入27元;路翎扫街,月收入15元。这样月收入四十几元的人家,北京也不多见吧?“四人帮”粉碎后才结束这种为生活所迫所进行的劳动,路翎才恢复在他的原单位剧协领取工资。   
  三个坚强的女性(3)   
  余明英很平静地向我叙说着她家这几十年的遭遇。1955年路翎被关进监牢,他们生有三个女儿,那时年纪都还小,两个上初中,一个上高中,她们聪敏,好学,上进心强,学习成绩优秀,可是却没有一个可以升入大学的。全被送去乡下劳动,两个远去内蒙古插队,一去就是七八年、八九年,不能上调。小女儿是最近才回来的,今年36岁,仍和父母住在一起,在果品公司当临时工。两个大女儿已经出嫁,一个在外地。那么,这几十年,支撑这个家庭,抚育孩子长大成人,给狱中丈夫以安慰和希望的,便是余明英一人了。我记得余明英年轻时是在电台做事的,从她那双又温柔又沉静的大眼睛,白净的皮肤,可以想见,年轻时也是个天使般的人物,同路翎挺般配的。而她那双手也定是柔指绕绕,不会像现在这样如树皮般老黑僵粗的。岁月的苦难将一个人的手指磨硬了,形象整个儿地改变了。不变的或许只有那颗善良、坚强,永远忠诚、永远信赖丈夫的心。 
  “路翎被送进监牢以后,起初他还抱有希望,以为很快会解决问题,把他放出来。因为他在旧社会经历简单,并且还是追求进步的,1949年解放时他还不到30岁呢……时间一长,他就不耐烦了,脾气变坏了,后来就得了神经病,跟管理人员吵闹,完全不能够控制自己,身体也越来越坏,直到被送进安定医院去住院。但总是时好时坏,脑子已经很难恢复了。延至1975年才对他宣判,判决无罪释放。他坐牢20年,我这个反革命分子家属的帽子也戴了20年。他放出来后,那时是“四人帮”时期,还是对他另眼相看,把他安排在街道上监督劳动,扫街,每月发给15块钱生活费,这还算照顾呢!跟家人在一起,他的精神好多了,只是脑筋还是不好,记忆力不行了,说话迟钝,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但他对扫街的工作倒是很认真的,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把他分管的地段,打扫得干干净净,风雨无阻。直到最近,关系归属了原单位,他还去问,他不扫街了,由谁来接替他?那意思是,没有人接替,他还要坚守岗位。他就是这样一个老老实实、遇事一丝不苟的人,一生都没有变。” 
  正说着,一个穿一身黑衣服,背微驼,中等身材,胡子巴叉,满头灰发的老年人来到了门前。不用介绍,来人便是路翎。这跟当年我见过的那个路翎,怎么也连不到一起了!要是方才在街上,我肯定认不出他来。他那年58岁,脸上有深深的皱纹,动作是迟缓的。说话,也是半天想不起来一句。抽烟,表情呆滞。我提起一些往事,虽然反应缓慢,但还算是能够呼应的,尚能够与我应答几句。余明英是高兴的,说他比以前大有进步!以前有客人来,他可以一坐半天不做声呢!当他注视我时,我发现老人眼里那份善良、纯朴,似乎重又唤起我对过去的记忆。这双眼睛还是我熟悉的!只是永远消逝了青春的光芒。 
  明英送我出来时,她是乐观的!她明显感到,“四人帮”被粉碎后,党正在进行各个方面的拨乱反正,她们这些过去遭受冤屈的人,处境一天天有所改善,往后肯定还会更好!随着境遇的改善,路翎的精神好了,脑筋也会慢慢地有所恢复。 
  其后几年,我常去看看路翎夫妇。他们的住房、生活待遇,都大大改善了。住房,经过三迁,而今完全恢复了作家路翎应享有的待遇。路翎的脑筋也渐渐恢复些,时有诗文发表,不久前还发了短篇新作,令人欣喜。只是在1981年,中国剧协在春末组织一批剧作家去山东农村访问,路翎也被请去,余明英陪同,这真是一件大喜事!可能由于太兴奋,可能是几十年承受的太沉重了,一旦解除,精神松弛下来,肉体反证明早已毁损却还不察,余明英在半路上,突然得了脑血栓,半身瘫痪。这几年经过治疗,也有所恢复,能勉强走路。只是脑子、手脚,再也不可能恢复到以前那个样子了。 
  本文最后,我想说的是,李克异和他的夫人姚锦。 
  李克异。1953年我来北京工作时,同宿舍有位比我年长的编辑,他也是东北人,与克异是朋友,常有来往。那时克异的住处离我们不远,他在工人出版社工作。因之我与克异照过几次面。那时印象,圆圆的脸,正处盛年,从气质上看,像是个厚道的人。但我跟他并没有个别的接触、交谈。我知道他写得一手好文章,朝鲜通信报告选里,那篇《不朽的人》,就是出自他的手笔,写得非常出色,刻画了真实的英雄人物,当时各报竞相转载,后来还编进了教科书。 
  从同室编辑的一次偶然谈话中,我知道了李克异以前笔名叫袁犀,这唤起我久远的一个记忆。那还是解放前我上中学时,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本小说集《森林的寂寞》,作者正是袁犀,我一看就放不下了。至今仍有印象。小说写北方农村的生活,那在苦难中挣扎的人们,那浓郁的乡土气息,对我是全新的。小说作者好像极会创造艺术氛围。走进他用艺术的笔触创造的那个真实的世界,你就再也不会忘记。因而我对李克异又多了一层敬重。 
  可是不久,紧跟着反胡风的那场运动,李克异也被审查,“汉奸作家”这顶帽子,竟也飞传到我们单位。其后好些年再也读不到李克异发表的作品,只记得他出版过一本翻译的日本左翼作家小林多喜二的小说《党生活者》。60年代初期,他发表了《杨靖宇》这个电影剧本,仍是显露了他的创作才气,并且表明他生活的根底颇深,尤其对沦陷时期东北地区的生活非常熟悉。他有很大的创作潜能。但因他这个人“经历复杂”,据说拍片困难。   
  三个坚强的女性(4)   
  我认识李克异的夫人姚锦是前几年的事,那时克异已经去世好几年。姚锦给我讲了好些克异的遭遇。那场运动之后,他们全家下放,离开北京,在河南、广东几进几出,最后还是落户在广东。而李克异长期患哮喘病,岭南那湿热、经常低气压的气候,显然对他是极不适合的。而克异长期忍受着,不只忍受生活、气候方面的艰难,更要忍受那无形有形的(十年动乱期间,他被无理列为“编余人员”)精神上的巨大压力。而他的长篇小说《历史的回声》的初稿,正是在这极其艰苦的时期拼搏出来的,此外还翻译了巴尔扎克的长篇小说《农民》。 
  李克异是位早熟的天才,1920年出生,16岁开始发表小说,并在东北、华北一带从事地下抗日斗争,1945年离开北平,主动奔赴解放区。我读过他二十三四岁发表的两部长篇小说《贝壳》和《面纱》,春风文艺出版社1984年重印。那是写三四十年代青年知识分子生活的,颇有韵致,别具一格,值得一读。至于青年时期他发表、出版的小说,除了《森林的寂寞》,据我所知还有《泥沼》、《时间》、《结了冰的梅》、《释迦》、《狱中记》等多种。但他一生遭遇坎坷。1946年他满怀欣喜地参加了东北的土地改革运动,回来发表过一篇反映土地改革斗争的短篇小说《网和地和鱼》,不久即遭到粗暴的不公正的批评。其后,这位作家的创作,大体处于一种受压抑的状态,难以有大的伸展。好不容易迎来“四人帮”被粉碎的大好时光,可是他的身体已经彻底毁损了。1979年5月26日猝死于写字台前,终年58岁。史诗似的长篇三部曲,仅完成第一部《历史的回声》。根据他的剧本拍摄的影片《归心似箭》得了奖,可是他没有来得及看到。 
  克异的夫人姚锦,出身于京城的名门望族,几位哥哥很早参加革命,有的解放后是很有名很有地位的领导者。姚锦跟克异在年轻时相识,他们是革命的战友又兼文友。1945年克异赴解放区时,姚锦赠之以诗,表达了一个女孩子纯真的感情与向往: 
  掠影浮光美刹时, 
  凄凉情绪少人知, 
  萍逢如故费深思。 
  彩凤灵犀多似梦, 
  神合转令语无辞, 
  人间何处不成诗? 
  而克异在别离时,赠姚锦一本画册,并在这画册首页,题赠一首诗: 
  你是火焰, 
  不,你不是火焰; 
  你是火焰的色, 
  火焰的色如夕阳。 
  后来,姚锦一直等待,直到1949年全国解放,李克异回北京,他们才完婚。 
  在李克异长期遭受生活的折磨与坎坷不幸时,姚锦始终跟他为伴,共同承担严峻的考验与超负荷的压力,并永远是他精神上的安慰者和鼓舞者!他们有一双儿女,而今都已成家立业。 
  克异去世之后,是姚锦帮他整理出版了最后一部长篇小说《历史的回声》及短篇小说�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