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文坛亲历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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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文坛亲历记- 第5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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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这样的情景交融中写人: 
  ……明月初开,夜色清朗,傍山小径,浓重的暗影,刀也割不开,针也刺不透。我走着,仿佛潜游在凄深的海底,而山上人家那些疏落的灯光,就像海底的磷光。没有风声,也没有虫鸣,深山中极度的幽静,使人感到恐惧。就在这时,这边山,那边山,广播突然响了!一阵洪亮的吹奏乐,迎面扑来。霎时间驱散了黑暗寒冷和寂静。接着响起一个姑娘的声音;这声音是那么清晰,那么圆润,那么柔美。它揉和在空气中,颤动着,流转着,无处不在,无处不有。播音员讲的是瑶话,我完全听不懂。然而恰恰是这种不懂的语言,却包含着无限的内容;正如没有歌词的乐曲,更能激起人们的想象。在那短短的一瞬间,我联想到流泉和清风,蝴蝶和鲜花;联想到阳光在绿叶上波动,鱼群嬉戏在涟漪间……我知道说话的人,一定就是赵双环了。我努力想象她的模样,但想不出来。 
  是的,小说主人公是一个容颜美、心灵也美的山乡公社年轻女广播员。这样年轻、单纯的女子在极“左”路线肆虐时期,极易被某些地方小权势人物所利用,一下子送给她们许多荣誉,什么劳模、党代表、学毛著积极分子等等,但她们不过是这类权势人物兼封建家长攥在手中为自己往脸上贴金、升官的“奇货可居”的工具。他将她同人群、社会隔离开来,甚至连女孩的一举一动都受他“监护”、监视,更不用说自由谈恋爱,那是“大逆不道”,万万不许可的,必定要受到他严厉的惩治。小说《蓝蓝的木兰溪》所写的正是发生在70年代中期古老山乡一个美丽女孩赵双环和她年轻情人的命运悲剧,极“左”路线和封建残余思想结合起来摧残美好、善良人性的悲剧。这样的主题和真实故事,在“四人帮”被粉碎不久的1979年,自然有其积极意义;更何况作者动人的语言艺术,又给作品增添了光彩呢!所以我支持王朝垠对小说稿的推荐,小说经执行主编终审拍板,发在《人民文学》1979年第6期,但当时发的位置并不显著。其后在1979年的全国优秀短篇小说评选中,《蓝蓝的木兰溪》没有争议地入选全国优秀短篇。新作家叶蔚林来京领奖,头一回站在北京的公众面前。他是一个40出头微胖的中年人,那灵动的眼神闪烁着广东人的智慧。   
  张抗抗获奖小说《夏》   
  张抗抗成名较早,70年代后期即出版过长篇小说《分界线》。1980年春天,她给了《人民文学》一个短篇《夏》。编辑认真看了稿,郑重写了意见,认为此稿不宜用,拟退。当时编辑部曾有一条规定,凡是知名作家的稿件编辑觉得不能用的应送交复审人过目一下,这是出自一种尊重作家的慎重考虑,于是我成了《夏》这篇手稿的第二个阅读者。 
  《夏》是我那时读到的第一篇写大学生生活的小说。《夏》写的什么呢?写的是“四人帮”被粉碎后刚刚入学的第一批大学生们遇见的令他们困惑的一些问题。这正是一个历史的转折时期。一方面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明确指出了将工作重心转向现代化的经济建设,而不再是“以阶级斗争为纲”;确定了解放思想、开动脑筋、实事求是、团结一致向前看的指导方针。而另一方面,“左”的指导思想(包括以“阶级斗争为纲”和与封建残余思想结合起来的那些自以为“最革命”的思想)长期对人们精神的禁锢并不会自动解除,也没有消除。于是发生了新、旧两种思潮的碰撞、激荡,通过人们的不同做派、行为,通过人际关系表现出来。大学生活也不例外。张抗抗正是敏感地写了这一时期大学校园的真实生活。青年大学生梁一波感到困惑不解,为什么他收藏一帧同班女同学送给他的少年时代的泳装照片,会在班级引起轩然大波?嘁嘁喳喳的议论不说,党小组长、一位叫吕宏的女同学正儿八经地找他谈话,寻根究底地追问他和那位女同学的关系,其后又暗中窥察他们的行动,弄得他无所措手足,为避嫌疑只好回避与女同学来往。政治课考试,一位女同学回答班级面临的主要矛盾是什么时,说是获取知识与知识贫乏的矛盾,竟被扣除30分,其原因是她没有“以阶级斗争为纲”。当然有一个同学并没有像梁一波那样困惑、迟疑。她虽说感受着种种不正常的压力,仍然无所畏惧,“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在知识的海洋中努力进取;在开展有益的社会活动(如成立文学社、办墙报等等)中不回避人际交往(包括同异性同学的交往),不理会别人的风言风语……这就是作者着力塑造的青年女大学生岑朗的形象。她在新时期改革、开放精神的鼓舞下,不愿意再将自己禁闭起来,而力争做个革命导师马克思所说的全面发展自己个性的人,并以自己的行动来打破校园里沉闷、压抑的空气。这样的人代表了时代的趋势,但在70年代末期的大学班级里往往被视为有争议的人物。所以评选“三好”学生,尽管被提名,最终仍是通不过。当面对班级里某些“正人君子”的重重压力时,作者描写岑朗“那双明亮的眼睛里交织着痛苦、气愤、焦急,却没有怯弱”。但她心里仍然想着,“早过了夏至,是仲夏了”,为何还这样呢?对时令的说法自然含着象征的意味。作者在这篇小说里至少写出了三个人物形象,一个是岑朗,一个是略带迟疑、终于赶上去的梁一波,一个便是那“正人君子”、神经衰弱的吕宏,而令读者对他们的生存态势、精神状态产生一番思索。我读完小说,觉得这篇小说没有什么“出格”“犯忌”的地方。至少就我所了解的那时大学里的情况说(例如由于“左”的禁忌或莫名其妙的想法作祟,在一个名牌大学的图书馆,竟不准许中文系的学生借阅《十日谈》和《红与黑》这样的世界文学名著),张抗抗所涉及的那些“左”的或封建残余思想造成的某些不正常状况值得人们注意。如果认为这样的小说“出格”、“犯忌”,那恐怕是阅稿者的思想还有点跟不上形势。我遂与初审者交换了意见,确定这篇小说应该留用。张抗抗的《夏》于1980年第5期《人民文学》发表。1980年度的全国优秀短篇小说评奖中,《夏》没有什么争议地获奖。   
  《内当家》和王润滋   
  王润滋,人如其名。一个面色红润的中年汉子,那时在烟台地区戏剧创作室当创作员,常住老家威海。80年代初期,他是《人民文学》的一个辛勤投稿者,但那时还没有人见过他。他每篇稿件字都写得很工整。负责联系山东地区的刘翠林编辑,作风认真、细致。王润滋寄来的每篇稿件她都看,不合用则附上一些意见给他寄回去。王润滋孜孜不倦的追求终于有了结果。1980年快近冬天,刘翠林对我说,王润滋新近寄来两篇小说都可以用。我说先拿出一篇来用吧。这就是发表在《人民文学》1980年12期上的《亮哥和芳妹》。但没想到留下的一篇比这篇更出色,这就是《内当家》。 
  1981年年初,刘编辑和我去山东威海看望了王润滋,才认识了这个讲着一口胶东腔的很“润滋”的人。他是农村人,农村生活的根底很深,又受过中等教育,很早就出来工作,迷恋文学,不大会写戏,却喜欢写小说。 
  再说他那篇《内当家》,我读原稿后,觉得是当时难得的一篇佳作。作者撷取他非常熟悉的农村人物和胶东农村生活,极其敏感而又大胆有魄力、准确地描写了一个变化的时代,这就是三中全会迎来的中国改革开放的新时代。中国坚持着自己的原则,而又有气魄有分寸地接待着来自四面八方对中国怀着友好情意的人们,包括过去的敌人。小说中精心描写的“内当家”———一位极普通平凡的农村妇女李秋兰难道不是这样一个形象吗?农村中的地主、富农摘下了帽子,她没有像他谨小慎微的老伴那样有点儿惶恐不安。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她在他们住了几十年的土改分给他们的地主老宅院里照样打井,并且理直气壮地燃放鞭炮以示庆祝。但是突然县上来了通知,说她住的宅院的原主人、与她有宿仇的逃亡地主刘金贵(她的额上至今有这个地主的铜水烟袋留下的疤痕)从国外回到了县上,很快要回老宅院来看看。这是她原来没有精神准备的。果然,打前站的县政府的孙主任登门来访了。他嫌女主人住的院子条件差,“脏”、“乱”,建议封闭正在打的井,将宅院重新布置一番,摆上他运来的沙发、软床等等以接待刘金贵。她虽说是个文化不高的农村妇女,从自己几十年的阅历中却能嗅出孙主任的做派、气味不对。她断然拒绝了孙主任那一套虚假的“花架子”,而以自己的方式来接待回乡的刘金贵。院中的井水打出了,她大大方方地端起一瓢又香又甜的家乡水,让这位思乡归来的异乡客品尝,感动得他老泪纵横……如此端庄、磊落、大方的风度,正体现了站起来的中国人在改革开放年代的风度!她没有孙主任那样的风派式的奴颜婢膝,也绝不会拒绝接待外来的人。作者塑造了这样一个“内当家”的形象,是真实、生动、感人的。我曾问王润滋,这样一个动人的农村妇女形象是怎样塑造的?他说:她身上有我母亲的影子。哦,原来如此。说到“孙主任”这个形象,他说他是有感而发。这几年,胶东地区接待了不少从外边回来的人,就有这种人、这种现象。十年后再来看《内当家》这篇小说,我觉得仍有它常新的意义!十年前,当时确还没有一个作家像王润滋那样胆敢处理这样的题材、主题,并且以较准确的描写来完成它。没有对农村生活、农村人物的熟悉,没有对生活敏锐的感受、精深的思考和魄力,不可能完成这样的作品。改革开放十年来我接触了不少中、青年作家,他们对生活敏捷的感受力、思考力和勇敢表现生活的魄力,不是那些尽管也有生活阅历但超越不了自己写作旧路的人所能够企及的。这也正是这些新作家身上最可贵的地方。王润滋曾对我们说,他不知道《内当家》这样写农民和归来的地主的关系有没有把握。他担心有人说这是“阶级调和论”或“人性论”。当然,在这种时候,第一个读他的原稿的编辑们为他拿定主意,就是重要的,有决定意义的了。我们认为,这样的处理、描写,不是什么“阶级调和论”和“人性论”,而是既符合生活真实,也完全符合改革、开放新时期总的政策精神的。我们建议此稿发在《人民文学》1981年3月号的头条。刚刚上任的李清泉副主编(执行主编)看了原稿,支持我们的建议,并且亲自修改、充实了关于小说《内当家》的编前按语。他在按语中写道:“这篇小说,作者以犀利、敏锐的笔触,反映了新时期急剧变化的生活,塑造了一个有声有色,个性鲜明的普通农村妇女的形象。……迅速而激烈的生活变动,使有些人陷于迷乱,这位普通农村妇女的形象应是颇有教益的。”他并且说,只要作者们沿着正确方向,“积极热情地投入到生活的激流中去,认真探索生活的底蕴,并在艺术上不断追求和精进,就定会有新的发现、新的创造、新的收获。年轻的作者王润滋正是这样做了的。” 
  在1981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评选中,王润滋的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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