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文坛亲历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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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文坛亲历记- 第7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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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后,得知此情的一位友人跑到他家里去劝说他:“现在是什么时候啊,又不光是你一个人,何不放灵活点儿,人家给你台阶下,你就顺着下嘛!” 
  骆宾基苦笑着:“那‘台阶’太高了!” 
  果然,隔了一年之后,骆宾基这位全国知名的老作家没有能够回文联,而是被分配去市文史馆。 
  那些审查过骆宾基历史的人,不能不承认,无论是1945年1月,他在四川丰都适存女中因宣传进步思想而被国民党特务突然逮捕,或在1947年,赴东北解放区哈尔滨途中,以“勾结共匪武装叛乱”的更加严重“罪名”被国民党军队“特刑队”抓去,作为“要犯”于沈阳解放前夕被押解到南京国民党的“特刑厅”,生命危在旦夕;在反动派的威逼利诱、严刑拷打面前骆宾基是不屈的! 
  而在十年动乱中呢?为了坚持真理、正义,骆宾基不仅宁愿牺牲自己执着追求了大半生的文学创作事业,也宁愿付出自己身体健康甚至生命损折的代价,而绝对不向以“革命”面目出现的封建法西斯邪恶势力屈服。 
  骆宾基从青年时代起就很崇敬的鲁迅先生,曾经高度赞扬过这种在任何情况下都不随风而转、“随行就市”,而坚持自己主义、信仰的人。他说:“他们因为所信的主义,牺牲了别的一切,用骨肉碰钝了锋刃,血液浇灭了烟焰。在刀光火色衰微中,看出一种薄明的天色,便是新世纪的曙光。”骆宾基就是这种纯净的人,一个坚持真理、正义、信仰的赤子。 
  我再次去看骆宾基是在十年后的1984年,我在一家出版社工作。那时出版社头头拟出版一套五四以来作家代表作小丛书。命我拟个选题、组稿计划。我将骆宾基的名字列入其中。借此我去看望他。骆宾基住在前门西大街一栋楼房里。他于1978年突患脑血栓,平复后仍有轻度半身不遂,手脚不大灵便,大半时间只好足不出户。他告诉我,“文化大革命”后期,当他稍获自由能够回家时,他无法再考虑文学创作,只好转而弄弄我国古代的金文(商周时代的钟鼎文字),来作一种精神寄托。实际上这种放弃小说创作转而研究金文的念头从1956年就开始了,而28年后,这成了他的“正业”。他写的“金文新考”后来编成一本大书。当我说要为他编一本解放前的佳作选,由他自己挑选篇目,他欣然从命。不久,他编了一本收入中篇童话《蓝色图门江》、短篇《红玻璃的故事》、《乡亲———康天刚》等数篇作品的集子交给我,书名定为《蓝色图门江》,这都是他40年代写作发表的,代表他不同的创作风格。我尤其喜欢《蓝色图门江》这篇,与他的现实主义小说不同,这代表一种浪漫风格,文中浸透了他的乡情乡思。这区区小册子,却因为出版社头头声言“经济效益不高”而未能面世,读者也就失去了阅读骆宾基早已绝版的另一种风格作品的机会。 
  为了弥补这种遗憾,1985年我创办《文化广场》丛刊时再次去向他组稿。他以多病之躯仍然立即应命,很快给了我一篇《说龙》,这是他研究金文最新成果的一部分。在我眼中骆宾基决不是个学究型学者,而仍然是将其一腔激情、活跃思想贯注于学术研究中的一个文学家。我读过他送给我的《诗经新解与古史新论》中的一些篇章,如1973年写成的《〈诗经·关睢〉首章新解》一篇,这不是枯燥死板的考证文字,而是用优美文笔写成,感情色彩浓郁、充满生机、情趣盎然的散文,尤其写他在吉林蛟河县的见闻,写“情挚”的雁的悲剧故事那一节。这篇《说龙》,从考证古钟鼎文的“龙”字及其演变入手立论,认为“龙”即是上古时期黄帝夫人嫘祖养蚕缫丝的那个蚕。骆宾基配了金文中最早的几个龙字,作为插图。我印象中有个最早的龙字,确实很像一条蜷缩着正在吃桑叶的蚕。所以骆宾基的考证似也言之成理。当然我也清楚,他的这一看法不一定会为学术界所接受,肯定要引来一番批评、争议。但本着百家争鸣、“抛砖引玉”的精神,还是可以面世的,何况也可为我计划中的约学者们写系列说龙文字做一开篇。于是我将此稿安排在《文化广场》第二期刊出,在创刊的第一期上作了预告。但没有预料到的是,接到不准用书号出版刊物的一份通知,已出清样的第二期,只好中途夭折。国内读者因此无法读到这篇文章。但香港、日本读书界却对此文发生了兴趣,写信向骆宾基索要稿件,我遂将此文清样复印数份交他。骆宾基对此“感谢不尽”,我倒不安了,因为他的文稿又一次在我的手边无法面世。好在香港一家报纸很快发表《说龙》,他兴奋地告诉了我。 
  1987年我接编《传记文学》杂志。1989年我推出北京的文学研究家闻敏女士写的数万字的《骆宾基剪影》,同年第5、6期合刊,发表骆宾基写的《往事堪回首》一文。此文是纪念刚刚去世的翻译家韩侍桁先生的,记述了骆宾基1949年旧历年除夕从国民党南京老虎桥监狱死里逃生到了上海受到韩侍桁不动声色地照料和保护,并在自己的书店里安排了地下老党员冯雪峰同他见面。由此,骆宾基为我们画出了30年代被称为“第三种人”的韩侍桁先生一幅真实而全新的画像:他是进步人士危难时可以栖息的“树林深处一枝头”,“处尘污之境而自洁”的清纯之士。这是骆宾基晚年撰写的回忆他所结识的文坛前辈及同辈(如冯雪峰、吕荧)等一批出色文稿之一,具有珍贵的史料价值。可是我从旁观察,骆宾基从60年代中期直到“文化大革命”十年动乱,由于反马克思主义的“左”的思想日益占据主导地位,并肆虐、猖獗,他内心有说不出的苦楚而无法放开手脚来写他想写的作品,更不要说那些酝酿已久准备写的鸿篇巨制了。最后,他终于放弃他最擅长的小说创作而去侍弄对他曾很陌生的“考古”,这实在可惜,也是中国文学界的损失和悲哀。在晚年,他说过这样的话:“就我所掌握、思索的材料来说,我写出的仅仅是其中的一小部分。”这是真实情况,也是一个作家最大的遗憾。我愿人们记住骆宾基晚年的这几句话。   
  赤子作家骆宾基(4)   
  注:张怀金也是骆宾基的一个笔名。张是他的本姓,金是他母亲的姓。这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女性,曾拿自己的积蓄,支持儿子出抗日的长篇《边陲线上》。抗美援朝时,又将自己的金手饰、手镯全部捐献给国家。“怀金”笔名带有怀念母亲的意思。 
  1996年1月5日(载《飞天》文学杂志)   
  周立波引起争议的一篇小说   
  近年有一家出版社用这样那样的“人生”来编辑现代名家的散文集,如某某的“幽默人生”、某某某的“闲适人生”等等,但这样的编辑方法遭一位批评家批评,特别是“闲适人生”,这宣扬的是什么?其实“闲适文学”(表现人生清闲安逸一面的文学)在中国文学中是有传统的。如著名关心现实、关心民生疾苦的诗人白居易,在其晚年就写过不少“闲适诗”。当然你可以说这是封建士大夫宣扬安闲享受的玩艺儿。我无意宣扬“闲适人生”或闲适文学。但紧张忙迫的现代人的生活难道没有消闲、安逸的一面吗?其实“劳”和“逸”(安闲、休息)是对立的统一,二者缺一不可。每每在人们完成最紧张的劳动任务时,领导者不是常说,要提倡“劳逸结合”吗?所以出一点描写人民生活“闲适”一面的文学,也不算什么过错。 
  周立波是一位创作大家,出版过像《暴风骤雨》、《山乡巨变》这样一些反映时代变化的有影响的长篇小说。但两部长篇中我更喜欢《山乡巨变》,我觉得它是一卷卷动态的(动中求静的)优美的南国山乡风俗画。有些篇章充溢着春天树木草籽的芳香气息,就连活动在其间的人(如女干部邓秀梅、女青年盛淑君等等)也显示一种“清水出芙蓉”的清清爽爽的美感。难怪俄译者要将小说改题为《春到山乡》。立波中年以后,其小说表现艺术、语言艺术已经成熟,可以说是从“紧锣密鼓”、绚丽,走向平易、恬淡、清新、隽永,幽默、风趣。人也是这样。50年代中期我接触作家周立波,就感觉他是个经历了斗争的风暴,经历了人生的波澜,而变得平和、宁静、心宽的人,他对幼小者,对比他年轻些的人,对山乡父老乡亲,充满关爱。他的创作也是这种关爱的产物,他的观察、描写往往显得成竹在胸,从容不迫、沉静细腻,并且带着幽默、风趣。你感觉作者那温和的爱心,凝神的微笑,力透纸背。这确实也形成了他后期作品的风格。也有点像中国传统的水墨画,诗词绝句,它创造了意境,富有韵致。像50年代发于《人民文学》的短篇《山那面人家》、《北京来客》、《卜春秀》等就属于这样的作品,“文化大革命”前夕发表的散文《韶山的节日》也是。他的风格,对湖南省的中青年作家,有深远影响。 
  短篇中最早见出立波这种风格变化的是1956年发在《人民日报》的《禾场上》和1958年11月发在《人民文学》的《山那面人家》。 
  《山那面人家》虽说发表在1958年,但它写的显然是50年代中期(农业有所发展时期)祥和、升平的景象。“我们”“踏着山边月映出来的树影”,“去参加山那边一家人家的婚礼”。它写了姑娘们“不断纤”的笑,吃奶孩子的笑,新娘子紧张害羞的笑,乡长、社长、“酒糟脸”兽医之间打趣的说笑,就连摆设里头最出色的一对细瓷半裸的罗汉,他们挺着胖大的肚子,也在哈哈大笑。“他们为什么笑呢?既是和尚,应该早已看破红尘,相信色即是空了,为什么要来参加人家的婚礼,并且这样欢喜呢?”当然作家也“扫描”了婚礼上兽医那大讲国内外形势的长篇八股演说……而作品结尾仍回复到宁静、欢乐的气氛:“飘满茶子花香的一阵阵初冬月夜的微风,送来姑娘们一阵阵欢快的、放纵的笑闹声。她们一定开始在听壁脚了,或者已经有了收获吧?”这小说如同画中的小品,诗词中绝句、小令,也正是我前边说的属于“闲适”题材———写我们生活中消闲、轻松、愉快一面的作品。在“大跃进”高潮中,这篇作品的题材、风格,似乎有点“超凡脱俗”地不入“时调”了。但是执行副主编陈白尘仍然慷慨大度地用黑体字的标题将它发出来。 
  我那时在编辑部评论组工作,没有想到小说发表后,收到相当一批读者来信。除了少部分是欣赏、赞扬作品的,持怀疑、批评态度的人居多。有人直截了当地问:《山那面人家》的主题思想究竟是什么?有人则说这篇小说存在着“严重的笔墨浪费现象”,写了太多“与主题无关紧要的东西”,“用五六百字”就可以写完,而且主题思想可以“更为鲜明”。更有人指责作者没有写农村的剧烈斗争,却去写一对青年人的婚礼,是“游离于阶级社会之外,脱离了政治。”(在这位批评者眼中,可能那位在婚礼上大讲国内外形势、令人生厌的饶舌的兽医才是作品中唯一“关心政治”的正面人物了。)有人说新娘说“我快活极了,高兴极了”是宣扬“结婚就是幸福主义”;至于写姑娘们“听壁脚”,则更是“低级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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