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剪径的盗匪。他们来到北方星旅馆,这个旅馆位于阿玛斯广场,其实是一座斑驳破败的宅院,但是很高大,就像举行星期露天音乐会的凉亭那样高。乞丐、擦皮鞋的,一般都喜欢坐在这旅馆墙脚下的阴凉处。外地人从下午五时就得关在旅馆中不出来,他们透过窗幔凝视着沙尘落在这孤独的城市上的情景,要么就在北方星旅馆的酒吧里喝得酩酊大醉。他们说:“这里同利马不一样,没有地方去玩。皮乌拉人倒还不坏,就是太严肃了,没有夜生活。真还不如找个有火的地方把赚来的钱都烧光呢。”因此,在他们离去的时候,总是说皮乌拉的坏话,甚至到了污蔑的地步。难道有比皮乌拉人更热心好客的吗?皮乌拉人像欢迎凯旋而归的英雄那样对待外来人。旅馆住满了,他们就争相给外来人提供住处。对那些牲口贩子、棉花掮客和每次来的官员,本城的权贵都竭尽全力招待他们娱乐一番,为他们在丘鲁卡纳斯山区组织猎鹿,引导他们参观田庄,招待他们吃烤肉。卡斯提亚、曼加切利亚两个区,更是为那些从山区流入城里又饥又怕的印第安人,被神父驱逐出村的巫师,还有那些到皮乌拉城来碰碰运气的小杂货商敞开着大门。酒店女主人,运水夫和洒水员,总是亲热地招待他们,同他们分享饭菜和住所。外地人临走时也总是带着各种礼物满载而归。但他们并不满足,他们想的是女人,他们对皮乌拉的夜晚简直不能忍受:到处只有那从天而降的尘沙。
这些没良心的人,这么想女人,想夜生活的娱乐,最后上苍(按照加西亚神父的说法,是“魔鬼,万恶而狡猾的魔鬼”)终于满足了他们。就这样,欢腾,轻浮,提供夜生活的绿房子,就应运而生了。
第三节
罗伯托·德尔加多班长在阿尔德缪·基罗加上尉办公室的门前徘徊了好久,还是下不了决心。一块块的黑云在铅灰色的天空和博尔哈警备队之间不断飘过,附近广场上几个中士正在训练新兵:他妈的立正,他妈的稍息。空气中潮气浓重。豁出去了,最多不过挨顿骂。班长一推门走进办公室,向坐在办公桌后挥手扇风的上尉行了个礼。你有什么事?你要干什么?班长:我想请假到巴瓜去一趟,可以吗?出了什么事吗?上尉突然用手使劲扇了起来:这是什么虫子咬了我。罗伯托·德尔加多班长:小虫子就是不咬我,因为我是森林地区长大的,是巴瓜人,上尉,我想请探亲假。他妈的又下雨了。上尉站起来关上窗子,又回到座位上,手和脸都淋湿了:这么说,小虫子是不咬你的喽,大概你的血里有毒,小虫子不愿被毒死,所以不咬你。班长点点头:这也可能,上尉。军官像个机器人似的笑了,雨点像石块一般打在屋顶的锌板上,狂风在木板墙的隙缝间嘘嘘作响,整个办公室充满了雨声。上尉的面孔抽搐了一下:你上次是什么时候请的假?去年?噢,好吧,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这回我给你三个星期的探亲假。他把手一抬:怎么,你要到巴瓜去?给我买点东西行不行?他在面颊上叭地拍了一下,脸上立即红了一块。班长的表情却依然严肃。你怎么不笑我,我打自己的嘴巴难道不可笑吗?班长:当然不可笑,您想到哪儿去了,这也是没办法,上尉。一线调皮的光芒闪过军官的眼睛,他把声音放得甜甜的:亲爱的乔洛白人和印第安人的混血儿,有时带有贬义。,你不哈哈大笑,我就不给你假。罗伯托·德尔加多困惑不解地望着房门、窗子,最后终于咧嘴大笑起来,开初还是做作的假笑,随后自然起来,最后笑得非常开心:刚才咬您的长脚蚊是母的。班长笑得浑身颤抖:只有母蚊子才咬人,您知道吗?公蚊子是吃素的。上尉:滚开。班长一下子哑口不笑了。你净说笑话,当心不要在去巴瓜的路上给野兽吃了。这不是笑话,是科学,只有母蚊子才吸人血,这是德·拉·弗洛尔中尉说的,上尉。他妈的,不管是公的还是母的,咬我一样痛,谁问你这些了,你是个百事通?我真的不是寻开心,你瞧,上尉,有一种药很灵,是种药膏,乌腊库萨人都涂这种药膏,我给您带一大瓶来吧,上尉。上尉:你最好跟我讲西班牙语,乌腊库萨人是什么人?班长:住在乌腊库萨村的阿瓜鲁纳人就叫乌腊库萨人,这怎么能用西班牙语讲,难道您看见过小虫子咬琼丘人吗;他们有秘方,他们用树胶做成一种药膏,搽上以后,蚊子一来就死;我给您带一瓶来,上尉,一大瓶,一言为定,我一定带来。你今天早晨兴致蛮好嘛,等那些土著人给你缠头印第安土著风俗,人死后缠头,使头缩小,以利保存。 ,你就要哭丧着脸了。班长:那太好了,太好了,您瞧我的脑袋已经这么小了。你到乌腊库萨干什么去?光是为了给我弄药?班长:那当然,那当然,再说,也是条近路,上尉,要不然光是走路,我的假期都不够,就不能同亲朋叙旧了。巴瓜人都跟你一样吗?班长:比我还坏。跟你一样厚脸皮?比我厚多了,上尉,没法提。上尉开心地笑了,班长也学着他的样笑了起来;他望着上尉,眯着眼打量着他,突然:我能带个领水员一起去吗,上尉?我还想带个用人,可以吗?阿尔德缪·基罗加上尉:怎么,你不是个百事通吗?班长还是嬉皮笑脸地想打动上尉。上尉笑了:你是得寸进尺呀。要是我单独一个人走,那就要耽搁很多天,上尉,又没有路,这么几天假去巴瓜来回一趟,没有个领水员怎么行;再说军官们都托我带东西,总得有个人帮我拿大包小包的呀,还是允许我带个领水员和一个用人吧,我一定给您带一大瓶杀虫药膏来,上尉。你这个鬼东西,算是把我说服了。班长:您真是个好心人,上尉。上星期招的新兵里有个领水员,你就把他带去吧,再带个用人,可别找本地的,好吧,就三个星期,不准超假。班长:一天也不迟到,上尉,我向您发誓。班长脚跟一碰,行了个礼,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对不起,上尉,那领水员叫什么?上尉:阿德连·聂威斯。你快走吧,我还有许多事要办呢。罗伯托·德尔加多班长打开门走了出去,一阵潮湿的热风闯进了办公室,轻轻吹乱了上尉的头发。
有人在敲门,何塞费诺·罗哈斯出去把门打开,但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天色已暗,达克纳大街的街灯还未亮。微风荡漾,吹拂着城市。何塞费诺朝桑切斯·塞罗皮乌拉人,1930—1933年任秘鲁总统。 大街走了几步,看见雷昂兄弟坐在小广场画家梅利诺雕像旁的长凳上。何塞嘴里叼着一支香烟,猴子在用火柴棍剔着指甲。
“谁死了?”何塞费诺说道,“干嘛摆出这副哭丧脸来?”
“二流子,你站稳脚跟,我一说你非吓趴下不可。”猴子说道,“利杜马回来了。”
何塞费诺张了张嘴,话没有说出来,几秒钟内一个劲地眨着眼,一丝尴尬但又淡漠的微笑弄皱了他的面孔。他开始轻轻地搓起手来。
“他是两小时以前乘罗亥罗公司的公共汽车到的。”何塞说道。
圣米盖尔中学的窗户透出明亮的灯光,学校门口一个学监拍着夜校学生的肩膀,催他们快点进去。还有一些学生在自由大街沙沙作响的苏洋木树下边走边谈。何塞费诺把手插进裤袋里。
“你最好来一下,”猴子说道,“他在等我们。”
何塞费诺转身穿过大街,关好自己的家门,又回到小广场,三个人一声不响地上了路。走过阿列基帕大街几米之后,迎面碰见了加西亚神父。神父围着他那灰色的围巾,喘着气驼着背迤逦而行;他对这三个人伸出拳头喊道:“不信神的东西!”“放火犯!”猴子回嘴喊道。何塞:“放火犯!放火犯!”三个人在右边的路上走着,何塞费诺走在中间。
“罗亥罗的公共汽车只有早晨和晚上才到达,从来没有在这种时候到达过。”何塞费诺说道。
“在榆树坡抛锚了。”猴子说道,“轮圈裂了,换了一个又裂了两个。瞧他们这运气。”
“我们一看到利杜马,浑身就凉了半截。”何塞说道。
“他本来想到这儿来热闹一番的,”猴子说道,“我们让他准备准备,就先来找你了。”
“真是没想到,妈的。”何塞费诺说道。
“我们现在怎么办?”何塞说道。
“听你的,老兄。”猴子说道。
“那么你们就去把那伙计叫来。”利杜马说道,“我们跟他喝几杯,去找他吧,就说四号二流子回来了,看他有何脸面见我。”
“老兄,你这可是真话?”何塞说道。
“当然是真话。”利杜马说道,“我带来了几瓶依卡太阳牌的酒,我们跟他先喝上一瓶。说真的,我很想见见他。去吧,我还可以换换衣服。”
“他每次提到你总是叫你‘伙计’,他也是二流子嘛。”猴子说道,“他很看重你,跟看重我们并无二致。”
“我想他一定盘问了你们许多话,”何塞费诺说道,“你们都胡说了些什么?”
“你错了,那件事我们一句也没说。”猴子说道,“他连她的名字都没提,也许把她给忘了。”
“到他家他肯定要提出一大堆问题来,”何塞费诺说道,“我们今天就得谈清楚,免得他听信别人胡说。”
“你去说?”猴子说道,“我可不敢。你怎么对他说?”
“不知道,要看情况。”何塞费诺说道,“他回来起码应该先通知一声,可现在一下子就到了,他妈的,我真没有料到。”
“你别总是搓手了。”何塞说道,“你这紧张劲都传染给我了,何塞费诺。”
“他变得很厉害,”猴子说道,“看得出他见老了,何塞费诺,也不像以前那么胖了。”
桑切斯·塞罗大街的路灯刚刚点亮,两旁那些墙壁洁白、带有木雕阳台和青铜门环的住宅显得更为宽敞、豪华,但大街尽头暮色已经显蓝,在一片嘈杂声中,曼加切利亚区那破败模糊的侧影隐约可见。一队卡车在大道上朝着新桥列队驶去,人行道上一对对情侣依偎着缩在门道里,还可以见到一群群的小孩和拄杖慢步的老人。
“阔佬们现在胆子也大起来了。”利杜马说道,“他们像在家里一样在曼加切利亚区散步了。”
“都怪这条大街,”猴子说道,“真是对准曼加切利亚人的一支枪。早在修这条街的时候,琴手就说过:这下子我们要倒霉了,独立性失掉了,什么人都可以把鼻子拱进来。老兄,他的话应验了。”
“现在阔佬们都到酒店里来凑热闹了。”何塞说道,“你没看到皮乌拉发展了吗?到处都是新盖的大楼,虽说你到过利马这也许引不起你的注意。”
“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利杜马说道,“我再也不外出了。近来我一直在想,我发现我的运气不好,正是因为我没有像你们那样留在自己的故乡。这点教训我起码是得到了。我死也要死在故乡。”
“等他了解了事情的真相就会改变主意的。”何塞费诺说道,“人们在大街上对他指指点点,他就会感到难堪,就要离开此地了。”
何塞费诺停了下来,抽出一支香烟,雷昂兄弟搭起手不让微风吹熄火柴。接着三个人又继续走。
“他要是不离开呢?”猴子说道,“到那时,光是你们两个人就能把皮乌拉闹翻天。”
“利杜马要离开此地也难,”何塞说道,“他从头到脚都变成皮乌拉人了。这回可不像上次从山里回来时那样了,上次这里的一切他都看不惯,这次去了一趟利马,反倒激起了他对故乡的热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