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大汶河岸边的莽林里一片呐喊,竟然杀出来一彪人马,当先七员大将,雄威凛凛,手执长枪大戟,早已杀入敌阵。数千头裹红巾的义军战士,个个生龙活虎,已然贴身近战,与蒙古铁骑作对儿厮杀起来。人马中飘着七杆大旗,分别大书:“红巾军饮马川大营正将黄”、“红巾军饮马川大营正将宣”、“红巾军饮马川大营正将郝”、“红巾军饮马川大营正将单”、“红巾军饮马川大营正将魏”、“红巾军饮马川大营偏将韩”、“红巾军饮马川大营偏将彭”。卢起凤一见,知是饮马川接应的人马到了,不觉叫道:“众位弟兄,饮马川的救兵已然杀入了敌阵,俺们去助一臂之力!”说毕,当先疾跃,率着一众好汉返身杀了回来。
那也先迭木儿率领的元兵铁骑,只顾对付前面的一众好汉,哪里防得斜刺里杀出一支奇兵,一时方阵转动不灵,那七条大虫来的又十分凶猛,立时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出云鹏”黄振一杆大刀,重有八十二斤,排头剁来,元兵的长刀纷纷脱手,只顾得逃命要紧;宣德、郝登双斧单枪,练得炉火纯青,百十人不是对手,两个人并马冲杀,元兵早倒了一片;单泽世、魏焚海双戟齐举,端的有万夫不挡之勇,立时将元兵方阵冲开一个缺口;便是韩涵、彭澎那两杆枪,亦自威猛无比。这一阵猝然突袭,直杀得三千名蒙古铁骑丢盔卸甲、四面奔窜。
这一边,卢起凤等二十余只大虫不肯示弱,一阵疾跃,从另一侧冲入敌阵,一时间鞭、锏、刀、斧、银链、铜锤,着地狂卷。长兵器专打马上元兵,短兵刃只认着马蹄儿乱剁,这队元兵空有万石开弓之力,那“铁翎阵”早已施展不出,一时间嗷嗷乱叫,马倒人亡,偌大个铁骑方阵立时便乱了阵脚。
那领头的元将也先迭木儿正自惶急无措,猛听得后阵响起一声怒喝:“兀那呆鸟,快快收队,以长克短、以远克近!”
也先迭木儿一听,心中早已领悟,立时便在马背上唿哨一声。只见那数千名蒙古铁骑齐齐勒马回头,铁蹄卷起一股黄尘,返身疾奔,立时便退出一箭之地。
众好汉欲待追击,只见那黄振横担大刀鞭马走了过来,对卢起凤拱拱手道:“卢大哥,那蒙古马儿脚头快,不要追了!”
卢起凤厉声说道:“官军不战而退,必有狡计,看来是要脱却近战,以长制短。倘那铁翎阵又摆成,你我如何逃生?”
话犹未了,只听得身后两声呵呵大笑,紧接着单泽世、魏焚海缓辔走出,一齐对卢起凤说道:“卢大哥如何长官军志气,灭俺自己威风,有俺二人在此,怕他铁翎阵作甚?”说毕,朝背后一指,笑道:“吴铁口大哥料事如神,早知今日有此恶战!特命俺二个显一显身手,扩廓帖木儿的‘铁翎阵’,也横行得够了,今日此地便是他们的葬身之所!”
卢起凤回头一看,只见两杆认军旗下,列着两队兵卒。一队人马全身黑色衣甲,胸前绣一条青龙,每人腰间都斜吊着一只乌黑锃亮的铁葫芦;另一队人马却是青一色的火红衣甲,胸前绣着喷火的赤乌,每个人腰系通红的板带,板带别着两根铁管。卢起凤瞧毕,不觉以手加额,笑道:“嗨嗨,俺倒忘了你们这两支‘乌龙军’、‘赤鸦军’,有此劲旅,大事济矣!”
“出云鹏”黄振在一旁叫道:“卢大哥,未雨绸缪,制敌机先,休教那也先迭木儿抢了先手!还是让单、魏二位兄弟早早迎敌才是!”
卢起凤点点头,正要分拨人马。猛听得好汉队中有人叫道:“不好,那‘铁翎阵’又来也!”众人一惊,抬眼看去,只见元军阵前又陡起一道乌黑的云阵,那一股骇人的雷霆破空之声已然又在耳鼓震响。众好汉想起适才那令人丧胆亡魂的情景,不觉一齐骇然变色。
只听得那单、魏二将一阵呵呵冷笑,双戟一举,不仅不曾退避,反而领着那两队装束奇异的士卒迎着排山倒海般压来的“铁翎阵”疾奔而去。
转瞬之间,只听得那骇人之声愈响愈近,众好汉心下惴惴,眼看那一黑一红两队人马已然快要撞上那道箭阵,立时间便要粉身碎骨!
就在那无数支呼啸的箭镞堪堪临身之际,只听得魏焚海一声厉喝,那队赤衣兵齐齐在腰间一拍,霎时间只见平地升腾起一股冲天烈焰,轰轰烈烈、耀人眼目,那火焰之中翻腾着千百条火龙,仿佛条条长着眼睛,缭转升腾,直迎上那铺天盖地而来的箭阵,翻卷焚燎,百丈之内火气蒸腾、奇热难耐。这一番情景,煞是好看;只见赤焰卷入乌云,乌云搅着赤焰,翻翻滚滚,委实叫人眼花缭乱。
其实这番奇景持续只有短短的一盏茶时间,那些雕翎长箭遇上这冲天烈焰,霎时便失了威势。那些雕翎羽毛,遇火便着,木质箭杆,岂耐焚燎?顷刻之间,骄横不可一世的“铁翎阵”早已化为烟云,只剩得无数烧得赤红的铁镞骤雨残叶般地纷纷坠地。
那单、魏二将哪里容得敌手缓过气来,乘着半空里那些烧剩的断羽残箭尚未落完,早已“叱咤”一声,率着两队人马直撞到元兵阵前。
元军主将也先迭木儿哪里料到苦苦经营多年的“铁翎阵”眨眼之间便冰消瓦解,不觉大怒,正欲发出号令,再放第三轮箭阵。岂料单、魏二将已然冲到阵前。也先迭木儿一声怒喝:“儿郎们,休要放走这两队毛贼!”众元兵闻声倏动,长刀霍动,催动坐骑,便要围裹上来。
只听得单泽世呵呵笑道:“好个不识羞的鞑子,尝了魏大哥的红烧,俺再教你尝尝清燉罢!”说毕,单戟一指,对众军士喝声“疾”,只听得一众兵卒手腕一沉,腰间黑葫芦“啪啪”骤响,霎时间数百条白光疾射而出,那白光带着蒸腾的烟雾,挟着“虎虎”之声,直奔向大队的蒙古铁骑。众元兵也不知这白光是何种物事,慌乱之中,只顾举刀去挡,谁知那白光却似无形无影,无遮无挡,奋力格去,却是落在空处。紧接着只听得元军阵上响起一片“哇哩哇啦”的惨厉呼声,那些铁塔也似的蒙古大汉一齐双脚乱蹬,双手乱抓,一个个好似醉了酒般地倒下马来。
施耐庵远远地望着这情景,心中又惊又喜,急忙向卢起凤问道:“卢大哥,单将军这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药,竟然如此厉害?”
卢起凤叠起两个指头,说出一番话来,倒把施耐庵惊得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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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三 十三太保喋血沙场 四大天王力困群雄
只见卢起凤仰头笑道:“施相公有所不知,单家贤弟这桩绝技,乃是继承了乃祖梁山‘圣水将军’单廷珪的真传,祖祖辈辈又作了些创见。黑葫芦里哪里装的是什么神药,乃是分两层装着垩石与泉水,对敌之时,一旦按动机括,那垩石一遇泉水,立时变得沸沸滚烫,胜似开锅之水,然后激喷而出,休讲血肉之躯,便是那活毛猪亦自要烫得烂熟!那些元兵今日可尝了苦头!”
施耐庵听毕恍然。他抬头看去,只见那“小共工”单泽世率着数百名“葫芦兵”正自大施神技,众兵士葫芦里的石灰热水一气猛扫,三千名蒙古铁骑几乎人人带伤、个个呼痛,只见满地翻滚着蒙古大汉,一个个眼肿腮红、满头燎泡,有的烧烂了头脸,有的烫瘸了腿脚,有的浇坏了胳膊,眼看这三千“铁翎军”横行半世,今日化为南柯一梦!
那也先迭木儿也被“圣水”烧得鼻青脸肿,望着手下的儿郎们一个个在地上呻唤滚爬,不觉放声大哭,也管不得体恤士卒、救死扶伤,只顾逃自己的性命,催着匹瘸马慌不迭地逃回了后阵。
那晁景龙一看这情势,不觉扬声叫道:“众位兄弟,那元兵‘铁翎阵’已破,扩廓老贼口袋里再无有什么新鲜玩意儿了!快随俺冲过去!”
众好汉折腾了半日,早憋得心中发毛,听了这声喊,立时纷纷掣出兵器。那黄振、宣德、郝登、韩涵、彭澎五将乃是率的马军,当先便杀奔敌阵,余下二十九条好汉疾步跟上。众人与单泽世、魏焚海的“铁管兵”、“葫芦兵”汇在一处,朝着那列在土堤上的扩廓中军猛虎般地扑了过来!
约摸离得一箭之地,忽听得元军阵中陡鸣一声筚篥,紧接“呜呜哇哇”一阵胡笳之声大响,当先一排蒙古铁骑雁翅儿摆开,居中阵门开处,战旗猎猎,早拥出一队威风凛凛的元将来。
只见正中那匹红鬃烈马上,坐着一员赤金兜鍪、赭黄战袍的老将,两撇卧蚕眉,一双铜铃般的暴眼,颔下一部银须,横担着一杆鎏金七环泼风刀,正是当今元廷第一员统帅、“山东王”扩廓帖木儿——王保保。他的左右两侧,分列着四员骁将,左边上首一人,马脸疏髯,斜眉吊眼,头戴冲天黄铜毡盔,身着明黄战袍,绰一杆赤缨雪刃霹雳枪;下首一人,虎睛翻鼻,卷发红须,肩上扛一柄水磨镇铁宣花斧;右边上首一人,身长丈二,腰阔十围,国字阔脸上虬髯根根如戟,倒提着一杆丈八蛇矛;下首那人,头如笆斗,脸如锅底,着一身黑衣黑甲,挺一杆翻江搅海点钢挝,形容煞是威猛。这四员骁将,正是扩廓帐下名震遐迩的“四大天王”:“镇海黄龙”完颜帖木儿、“卷毛狮王”巴彦帖木儿、“撑天鬼王”托托帖木儿与“铁骑虎将”察罕帖木儿。
紧接着“四大天王”肩下,又分列着十三员猛将,一个个耀武扬威、摩拳擦掌,仿佛伺食饿虎,只要一声令下,立时便要猛扑过来。这便是当日在肥城朱家庄露过面的“十三太保”。
这十八员正偏元将身后,整整齐齐列着一万名蒙古铁骑,铁骑方阵垓心之中,高高竖着一杆十丈大纛,大纛影里隐隐显着一座牛皮大帐,在那如林的旄旌和密密的刀枪丛里,这座大帐仿佛一座黑魆魆的城堡。
瞧着元军这般阵势,饶是卢起凤、晁景龙、黄振一流久经恶战的绿林老手,亦自啧啧称奇,暗暗心惊。
蓦地,猛听得对阵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大笑,笑毕,只听那扩廓帖木儿一抬左臂,鞭梢指着众好汉说道:“众位绿林英杰请了!俺王保保久慕众位大名,本欲一登宝寨,把手俟教,怎奈身膺王命,忝为一省封疆重臣,不敢以私废公,坏了朝廷章程!”说到此处,他忽地收敛了笑容,厉声说道:“幸而缘份不浅,今日在此幸会,俺本欲放诸位一条生路,怎奈那一幅白绢乃是俺扩廓必得之物。倘若诸位愿意成全俺这桩功劳,交出白绢,本爵愿为诸位报功请赏;倘若诸位不肯,俺也不敢唐突冲撞,只须与本爵赌一桩小小的胜负便了!”
这一边好汉队中有人高叫道:“兀那狗官,有何赌赛,快快讲来!”
扩廓依旧大咧咧地笑道:“诸位稍安勿躁!今日为迎众位豪杰过境,本爵特意在此摆下一座‘铁笼金锁阵’,诸位只要破得本爵这个阵图,本爵香花灯烛,一路将诸位直送上饮马川!倘若诸位无此手段,嘿嘿——那就休怪本爵各为其主了!”
话犹未了,只见好汉队中早奔出两人,一个是“舍命童子”石惊天,一个是“没毛大虫”雷振塘,两个莽汉两柄朴刀,着地便卷到阵前,指着扩廓骂道:“好个不要脸鞑子!吹大气不怕凉了你那门牙!有种的吃俺三百朴刀便说话!”
扩廓帖木儿兀自不恼,对左右问道:“儿郎们,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