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耐庵-绝代奇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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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耐庵-绝代奇才- 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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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扯开佛龛上的帘幕,俯首默祷。众人一见,一齐匍匐在地,跟着刘福通诵道:“圣母在上,弟子倘若褒贬秘籍,有如此椅!” 
  祷毕,刘福通说道:“请施家兄弟为我白莲教红巾坛大众兄弟宣读秘籍精义。” 
  施耐庵不敢怠慢,语调庄严地说道:“众位会首、旗首,适才这一阙词乃是一首藏头之诗。请看,这首词每句头一字一旦联贯,便是如下一首五言绝句。” 
  他一字一顿地诵道: 
  “义师起复败, 
  莫怨兵不精; 
  剑与笔两绝, 
  唤醒举世人!” 
  念毕,满厅人众鸦鹊无声,只听得见粗重的呼吸之声。这首诗四句二十字,明白通畅,含义浅近,这一众会首、旗首们猛觉得仿佛有一个人将自己头脑中日思月虑的疑难,豁然揭开。又仿佛在那弯曲迷蒙的山径之中跌跌撞撞,猛地眼前峰回路转,视野开阔,一马平川,恍然欣然之余,大有不知所措之感!一时间,满厅之人怔怔忡忡,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大眼瞪小眼,心中都明白之至,就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此时,只见大龙头刘福通慢慢地走下座来,从施耐庵手中接过那本《千家诗》,一步一步走到当厅,长眉微微抖动,五绺长髯飘飘欲仙。双足顿地,似踉跄而又似轻捷,那神态好象刹时间老了十岁,又好似年轻两成。他双手捧着那“秘籍”,犹如捧着心肝宝贝、稀世奇珍,走到大厅正中,一双眼睛从那深谷似的眼窝射出如电的炬光,一个一个地巡视着在列的众位会首、旗首,声音抖抖地发出话来:“众位兄弟姊妹,俺刘福通一身傲气,两袖清风,凭着满腔血仇走遍淮、泗,仗一柄‘翻江剑’打遍天下凶顽。几十年来,靠着众位兄弟的帮衬,也曾叫奸佞丧胆,义士感叹,成了朝廷眼中的洪水猛兽,也博得个绿林魁首的英名!可是,今日,俺第一次觉着俺刘福通哪里是个什么狗屁英雄,俺哪配作绿林魁首,俺不过是糊涂混子、井底蛤蟆、草内秋虫!”他说到此处,不禁须眉疾张,声调发涩,连忙稳了稳心神,接着说道:“打俺懂事起,俺就立志学那历代反暴虐的猛士豪杰,俺平生最敬重的不是什么三皇五帝、公侯将相、历代圣人,而是陈涉、吴广、绿林、赤眉,是唱过‘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冲天大将军黄巢,是那替天行道、食菜事魔的宋江、方腊!可是俺这许多年苦练马上马下武功技艺,详研那行兵布阵的六韬三略,一心要作一个乱世的魔头,济世的英雄!苦心经营这许多年,兵不可谓不精,将不可谓不勇,这‘翻江剑’不可不谓天下一绝!可是这几年来,屡战屡败,闹了许久,只剩下乌桥镇这一小片土地!倘若再闹下去,只怕死无葬身之地,为天下人落一个笑柄!” 
  说到此,这个深沉厚重的江湖豪客,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血火锤打的铮铮铁汉,双目内竟然涌出了两行热泪。伸开两支瘦骨伶仃的长臂,双手戟指,两眼望着虚空,后仰的头上白发如雪,直披上双肩。 
  大厅里刹时响起了犹如受伤的猛兽般的悲呼:“苍天,苍天,请恕俺刘福通愚鲁无知,致使勋业未成,壮志未酬,大梦不醒!” 
  满厅会众跟随刘福通这么多年,几时见过大龙头如此失态?不觉一个个竦然惕然,浑身热血奔涌。刘福通渐渐冷静,他摩娑着那本“秘籍”,长叹道:“昨夜五更,俺叫这位施家兄弟揭破这道秘籍的奥妙之时,方才大梦惊觉,那四句藏头诗真不愧是千古秘诀,旷世奇文!四句诗胜得过庙堂上的韬略经纬、四海五岳的各派武功!胜得过整个绿林中十万高手,御林军的百万貔貅!” 
  他见会众犹自不以为然,又道:“好一个‘剑与笔两绝,唤醒举世人’!好哇,好哇!众位兄弟,不知你们如何想的,可俺却从中悟出了两个字:‘人心’!” 
  他对众人扫视一遍,又道:“众家兄弟姊妹,俺们在杀富济贫、济世救民,可又有几个百姓晓得俺们的心肠!那些读书人一想到俺们之时,口口声声‘草寇’、‘盗贼’,一写到纸上,便是千古定论,百姓们相信书本,有几个相信俺们这些打家劫舍的‘强盗’?” 
  “百姓们恨打仗,读书的恨杀人,可俺们却偏偏生就是打仗的坯子,杀人的魔星!而偏偏还要杀读书人!俺们越杀,他们便越骂,百姓们就越怕,那——俺们失了天下人心,还造个鸟反、行个什么鸟道!” 
  “剑与笔双绝,好,好,好!俺从今日起再不杀读书人,尤其是汉人的读书人,俺对圣母起誓:若是再乱杀无辜,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俺要叫天下的读书人都信得过俺这个草莽英雄,再不骂俺是‘草寇’、‘盗贼’,而是拿那支笔,去骂那暴虐无道的狗皇帝,骂那些贪赃枉法的奸佞!” 
  他说毕,吩咐随从:“这本绝世秘籍,是俺的性命,也是白莲教红巾军的镇坛之宝,放在圣母座前,俺要朝夕礼拜!” 
  这一席肺腑之言,直说得满厅会众个个首肯,人人动情。施耐庵更是心绪翻腾。好一个大龙头!竟然将这几句藏头诗详解得如此明白、警辟!一时不觉对这个威严冷峻的老英雄肃然起敬。 
  刘福通又对施耐庵说道:“施家兄弟,多亏你的这本祖传秘籍,救了俺,也救了俺这支红巾义军?若蒙不弃,俺愿在圣母坛前拜你为掌坛军师!” 
  施耐庵听罢一惊,连忙说道:“刘老伯,晚生只念得几句诗词,手无缚鸡之力,胸无用兵之计,岂能担此大任?” 
  刘福通一听,只道这书呆子嫌军师地位卑微,猛地一把脱下自己身上的大龙头长袍,解下那系着极大白莲的腰带,说道:“俺一介村夫,今日才知读书人的可钦可敬,这把大龙头交椅,就让给施家兄弟了!” 
  施耐庵心想:刘福通虽是个粗鲁之人,倒也十分爽快!尚能汲取血与火的教训,幡然悔悟,我离家出走,就是为了寻找义军,解民倒悬之苦。今日有此机缘,岂可错过?于是说道:“军师之位不敢当,坐头把交椅更是折煞晚生了。如大龙头不弃,晚生愿随左右,早晚躬听驱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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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荇水荷风柔情万种 嫉心诡谋恶浪千叠    
  从总坛花厅回来,施耐庵又徘徊在观澜阁的水榭,信手推开窗户,任那荇水荷风扑面而来,饱览这柳条拂浪、鱼跃清波的幽雅景致,心中久久难以平静。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一个面临杀身大祸的阶下囚徒,凭三寸不烂之舌,竟然一举折服了众多豪杰,甚至赢得了那举世闻名的造反魔头刘福通的青睐。今日大厅之上的那一幕场景,委实是令人难以忘怀。及至此刻,他腋下兀自冷汗浸浸。 
  此前,他也曾在书肆勾栏听过许多绿林故事,心中也曾隐隐勾划过那些江湖豪客的形神体态,那些打家劫舍、杀富济贫的草泽英雄,充其量不过是胸无点墨,面目粗豪的引车卖浆者流,是一群凭血气之勇劈杀打斗的莽汉。及至经过这番耳闻目睹,花碧云、刘福通,还有满厅的红巾军将士,一个个活蹦乱跳地展现眼前,浑不似自己心中想象那种鲁莽灭裂的人物。刘大龙头的深沉果决、机警豪爽,委实是深不可测;花旗首的外柔内刚、坚毅冷峻,也叫人刮目相看。倘若将这些活生生的绿林英杰书之竹帛,传之后世,纵不能垂之青史,在那些黎民百姓中世代传诵,岂不也可令人击节叹赏、浮一大白么? 
  想到此处,他心中一动:既然那刘大龙头盛情挽留,自己既不能出谋献策,又不能行兵布阵,何不借一支狼毫、几叠素笺。写下心中的感慨,描摹红巾义士们的音容笑貌呢? 
  他疾步奔到案头,饱蘸浓墨,在稿笺上写下一行大字:“江湖豪客传”,正欲再往下写,忽听得窗外传来一阵莺啼燕啭般的嘻笑喧闹,夹杂着铿锵有致的金铁磕击之声和桨橹划水的声音,施耐庵忙忙地起身一看:只见窗外的水道上早雁翅儿摆开两溜快船,船梢上红裙飘拂、白莲耀日,战旗啸风、刀光灼灼,看那模样,竟是红巾军女营水上操练收兵回营,望着女红巾的那威武雄健的情态,施耐庵不觉啧啧称羡起来。 
  忽地,身后传来一声轻唤:“旋相公好兴致!” 
  施耐庵回头一看,花碧云不知何时早又站在房内,此刻,她头上漫挽秀发,抹额扎一条红巾,浅绿团花战袄当胸贴着护心镜,腰间的红裙轻罗拂风,露出了鱼鳞重铠,一条狮蛮勒甲绦扎缚得十分紧凑,益发显出一种久历戎行的飒爽与英武,比起那一夜的长裙翠袖,别是一番情趣。 
  施耐庵连忙施礼让坐,一边遥指窗外的女营水军说道: 
  “花旗首治军不让孙武,委实令人钦敬。” 
  花碧云微笑着摆摆手,说道:“施相公过奖了。小女子此番打扰,乃是奉太师父之命而来。只因近日盐城会首张士诚在苏北举义,自称‘吓天大将军’,太师父已亲自前去打探。临走之时,他命小女子路过观澜阁之时,问候施相公饮食起居。” 
  施耐庵忙道:“多谢花旗首关照。花旗首来得正好,晚生正有一事求教。” 
  花碧云肃容端坐,问道:“施相公有何事相询?” 
  施耐庵奉过一盏浓茶,又道:“那日凭吊红巾军阵亡义士衣冠冢之时,晚生才从大龙头口中听到宿迁一役的惨烈景象。这些时,晚生一直在暗自思忖:花旗首身为女营魁首,竟能从那刀山血海之中脱脸,必有一番闻所未闻的奇逢异遇、大智大勇!倘若不嫌唐突,敢请花旗首赐告一二。” 
  花碧云听毕,清丽的脸庞倏地罩满了乌云,她拢一拢鬓发,叹道:“唉唉,休提什么大智大勇了!一想起那惨酷景象,真叫人毛发直竖啊!” 
  她啜一口茶,絮絮说道:“那是小女子平生遭逢最惨烈的一场拼杀。当时,河南会首棒胡临阵反水,向元廷通报了红巾帮义军的秘密营地,夤夜间,五万蒙古铁骑偷偷围住了八千名白莲教战士,仓卒之中,人不及甲,马不及鞍,不到半日,全军将士便被打得七零八落。激斗之中,小女子身受五创,最后一箭射进胸膛,便昏倒在血泊之中。” 
  说到此处,花碧云缓缓站起,双目炯炯,依稀又看到了当时的景象,续道:“待到小女子苏醒之来,眼前的场面叫人心都凉了,只见满地都是红巾军女兵的尸体,一个个死得煞是壮烈凄惨,窄窄的山谷之中横躺竖卧着二百多位殉难女子,她们有的被长刀研断头颈,有的被剁掉了手足,有的被拦腰斩成两段,有的被洞穿了躯体,许多死难姊妹的胸腹之上,竟然还插着带血的长刀!” 
  施耐庵一边听着叙述,一边睇视着花碧云那张冷艳无比的脸庞,心中叹道:经历过如此惨厉境遇的磨炼,难怪她有这样峭拔冷峻的性格。 
  花碧云续道:“咳咳,当时,那汩汩流淌的鲜血飘起了死难女兵们的红裙,耳旁不时传来姊妹们临死前那惨痛而娇弱的呻吟,呼呼的秋风裹着刺鼻的血腥,令人窒息,漫天盘旋的乌鸦和枭鸟哑哑怪叫,叫人毛骨悚然。一阵悲愤挟着伤痛袭来,我又晕死在血泊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身体仿佛被人触动,胸口插着的那支箭,撩起一阵钻心的疼痛,我呻唤一声,又睁开了双眼:只见面前围着一群元兵,手里拿着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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