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村民或地主组织佃农,大肆私挖乱掘,小屯村一时千疮百孔、沟壑纵横。这里不仅有大批带字的甲骨出土,还有难以数计的青铜器、古钱币、古陶器、古玉器等珍贵文物问世,一时间,许多地主及农民都发了大财。
1930年,美国学者顾立雅曾跟随美国华盛顿特区弗里尔艺术画廊研究中心资助的考古队进驻小屯村,他观察当地的农民后说:“财富带来的是危险,而不是快乐”。通过挖掘而一夜暴富的农民们“因为害怕被绑架及支付巨额赎金,他们甚至在白天都不敢出门”。
曾有一个叫朱坤的地主,一开始听说佃农在租种的地里挖出甲骨时并没有放在心上。后来知道这些看上去其貌不扬的龟甲兽骨竟然可以卖大价钱,于是提出分成,佃农当然不依。朱坤就收回了十几亩耕地,另外雇人挖掘。心怀不满的佃农们便暗夜行动,最后酿成一场械斗,“破两人之颅”。这类流血事件在当地司空见惯,官府屡禁不止。
还有一位叫张学献的村民,在自家菜园中掘出甲骨,雇人深挖,很快成为村中首富。1926年,“树大招风”的张学献被土匪绑票,赎金的价格让人瞠目。看到张家人束手无策的样子,村中有投机者趁机与其家属协商,挖掘有字甲骨出售,得钱平分。于是数十名精壮汉子,不分昼夜,在张家菜园中“分三组鼎足而立,各由深处向中间探求,忽虚土下陷,埋四人”……
商王盘庚于公元前13世纪车辚辚、马萧萧,率领部族几十万人由黄河东岸迁居至太行脚下、洹水之滨。几乎与此同时,尼罗河畔第18王朝年轻的法老图坦哈蒙,在他的陵墓中写下咒语:
谁扰乱了这位法老的安宁,
展翅的死神将降临他头上。
在美国学者顾立雅来华之前,直接或间接参与法老陵墓发掘的人员,有22人死因不明。花巨资赞助并参与发掘的卡纳冯勋爵,5个月后死于开罗一家医院。第一个解开图坦哈蒙裹尸布,给他用x光透视的雷德,第二年回到伦敦就一命呜呼。
难道商王也有这般魔力和神通么?这一幕幕惨剧是不是商王对挖掘者们提出的警告?
自出土的那一天起,甲骨就书写着传奇。人们相信,只有当契刻在甲骨之上的神秘文字被解读,甲骨背后的秘密才会真正大白于天下。
第三章 疯狂的猜谜游戏
制作第一批象形文字的人,以及创造字母系统使我们能够以少数几个符号纪录全部词汇的人,确乎令人敬服。但解读象形文字、锲形文字和克里特岛线形文字B的人——这些探赜索隐的古文字学家,不也同样令人钦佩吗?
—— 勒内·埃蒂姆柏
早期的解读
王懿荣第一个推断出甲骨之上契刻的图形,很有可能是一种古老的失传以久的象形文字。
刘鹗自从购得王懿荣的收藏后,一直著力研究,在《铁云藏龟》自序中,他解释的几条卜辞中至少涉及40个单字,今天可以证明其中有34个是正确的。这些单字除数字外几乎都是象形文字,如车、马、龙、虎、犬、豕等。解读的难度可想而知。
《铁云藏龟》的问世,还使得一位不得志的举人欣喜异常。他5次参加礼部的公开招聘,可惜都榜上无名,从此无意仕途。晚年他曾主持温州师范学堂,并担任浙江省教育会长,享年60岁,著作等身,他的名字叫孙诒让。
孙诒让用了短短两个月的时间,以其独到的经学和文字学功底,写出了《契文举例》两卷十篇共5万余字,即使用今天的标准衡量,也是一等一的快手。
《铁云藏龟》本就墨拓不精,又有不少伪刻,孙诒让凭借着无比的耐心和渊博的学识,先后猜出贞、乘、羌、省、禽、赵、周、若、复、易等100多个常用字,这些字大都结构复杂,解读难度很大。最让孙诒让头疼的,当属“牲畜形多相类,盖不易识别”。有的“豕”释成“牛”,“兕(犀牛)”释成“犬”,甚至将“见”释成了“马”。实则甲骨文中象形字,都抓住动物的典型特征:豕突出垂腹短尾;犬突出卷尾;兕和马都是散尾,但兕有角而马无角;鹿则侧面画一角,正面画两角;鹿角带枝,牛角向上弯,羊角向下弯。仅仅从豕的字,就有22个之多:有指3个月、6个月、1岁的猪;有指公猪、母猪、野猪的;有指不同种的猪;有指猪的身形、步态、声音的。甲骨文的“家”字,为什么要用房屋和一头公猪表示,至今众说纷纭。
100年前,手边只有汗漫不真的几张拓片,我们能要求些什么呢?
孙诒让的《契文举例》完成后,由于种种原因,并没有大规模的印刷。可是,做为朴学大师的孙诒让,也在这部书中称甲骨上的图形〃大约与金文相近,笔划尤简省,形声多不具,又象形字颇多〃。因而赞同刘鹗的推断,〃知必出于商周之间〃。这是认为甲骨应是商周物的另一位学者了。
罗振玉虽然不是甲骨发现的第一人,可是凭借着过人的智慧和无比的耐心,当他开始介入到甲骨文的研究中后,关于甲骨文的解读进入了一个崭新的时代。
1908年,罗振玉最早弄清了甲骨文的出土地在河南安阳小屯村。1910年,罗振玉根据自己的解读,断言甲骨应该是商朝的遗物。但直到1914年,4年的时间过去了,甲骨文对当时的学者来说,几乎还是读不懂的天书。
当时的国学泰斗章太炎非常不屑对甲骨文字的研究,他认为“文字源流,除《说文》外,不可妄求”,在章太炎的心中,只有《说文》值得信赖,关于甲骨文的解读不过是一小撮文人雅士沽名钓誉的做法。而和章太炎观点一致的学者,当时不在少数。
究竟孰是孰非,简单的“口水战”已经完全没有意义,真相就隐藏在甲骨之上的文字中。这些文字应该如何解读呢?
罗王之学
20世纪的第一个十年里,罗振玉开始着手研究甲骨文,与他同行的还有一个人,这个人后来成为中国学术界的一代宗师,他叫王国维。
王国维原本研究哲学、教育和美学,对叔本华的唯意志论和尼采的超人学说也都有所涉猎。1911年王国维与罗振玉一起东渡日本,受罗振玉影响,转攻经学、小学和史学。1914年帮助罗振玉整理和校订《殷墟书契考释》,从此对甲骨文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王国维与罗振玉要做的第一项工作是认字,对于这些奇怪的文字,他们要像小学生一样一个字一个字的去攻破。但是,这些奇怪的图案真的是一种成为体系的文字么?
他们先从字型分析出许多字的含义,然后把这些字带入到不同的句子中,看看是否能够使句子通顺的读下来。这个工作并不容易,这些奇怪文字背后的含义,就像一个个竞猜的迷题,破解失传的文字,本身就是一项坚苦卓绝的工作。
这一段日子,罗振玉在日记里深有感触,他说:“这就像在黑夜中前行的长路,当你看到光芒时,原来是萤火的一闪。有时一天能解读几个字,有时好几天也不能了解一字的含义。其中费尽心力的痛苦,不处在其中,很难体味的到。”
就这样磕磕绊绊的前行,几个月的时间里,他们二人破解了几百个甲骨文。
王国维是第一个对甲骨进行缀合工作的人,甲骨因为年代久远,很多是以小块的形式出土,王国维从几千片甲骨的小片中找出同一块的粘合在一起,形成能够读通读懂的大段文字。直到今天,他们的研究方法依然值得学者们借鉴。
在探寻真相的路上,所有的先驱者都走的异常艰难,但其中常任无法体会的乐趣,激励着他们执著的前行。
天干表的发现
当字型简单、容易辨认的少数字被确认后,面对更多结构复杂,无从下手的图案,罗振玉与王国维的工作一时陷入了停顿。就在此时,一个看上去极为简单的甲骨文字映入了他们的眼帘,这个字乍看之下毫不奇怪,它在今天的中国字中念做“十”。
它,是一个出现频率相当高的文字,在很多甲骨片上都有这个字的存在。罗振玉与王国维注意到,在这个字的后面还有另一些频繁出现的文字。
从外形上看,这些字并不复杂,它们很像是中国古老的纪年方式——天干中的文字:乙、丙、丁。如果这几个字是乙丙丁,那么做为天干的第一个字甲在那里呢?罗振玉认为,这个看似“十”的文字并不是后来意义上的“十”,它也许就是天干中的“甲”,只是在那时,甲字的写法是没有框的。如果真是这样,把这些字连起来读就是天干的“甲乙丙丁”。
但是,这个设想还要有其它的证据来支持,当他们继续串连甲乙丙丁之后的文字时,罗振玉与王国维突然茅塞顿开。原来,在这甲骨之上契刻的不是别的,而是清清楚楚的古老纪年历——天干表。这十个文字,正是中国人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
可是,这种古老的纪年方式为什么会在甲骨上频繁出现呢?天干表的发现,成为破解甲骨文的肇端。
商王的名谥
甲骨文经过证实,的确是一种古老的文字,这个文字失传已久,以至于在其后漫长的三千年时光里,人们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
如今,甲骨文跨越时空的隔阂,再一次现身于世人的眼前,它们到底会为人们揭示一些什么样的秘密呢?
天干表被解读之后不久,罗振玉与王国维又陆续解读出几百个甲骨文字,他们开始通读整句。当他们读到一千三百零三句时,两个人突然间恍然大悟。意识到这些甲骨实为历史上最最了不起的史料。
他们自这些甲骨中,发现了许多奇怪的名字。这些人名有一个共同点,每一个名字的最后一个字都是天干。
这些名字是:大乙、大丁、外丙、祖乙、庚丁、武丁、帝辛……
这些人绝不是平常之人,他们正是《史记》中司马迁笔下的商王。1914年,罗振玉谢绝一切宾客,40多天足不出户,写成了《殷墟书契考释》一书,考定帝王22,先妣14,人名78,地名193,文字485个,从此商王朝的秘密昭然若揭。
原来,《史记》中描述的王朝并非是虚无的,商王们全部以天干为名,真实的生活在三千年前的岁月中。
《山海经》中,有关于商族首领王亥的详细记载。《世本》作胲,《天问》作该,《竹书纪年》作殷王子亥,《史记》作振。王国维通过甲骨文的研究,证实了商人确有一个叫王亥的先祖,是商朝建立前另一个使用干支字命名的。历代国王都追祭他。据日本甲骨文学者岛邦男统计,甲骨刻辞中给王亥的供奉有100项,有时用多达300头牛的牺牲品向王亥祈祷。为司马迁所不取的百家不雅驯之言,证实并非野狐禅,也破译了屈原《天问》中不解的章句。有趣的是,王亥名字在甲骨文中有4种带有凤鸟符号的写法,或上冠以鸟,或从隹从萑(也是一种鸟),或从又从鸟。《山海经》中〃有人曰王亥,两手执鸟〃的奇谈居然在甲骨文中发现,商代鸟图腾得到确证。《诗经》开篇〃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及《史记》所言,至少在商民中已经广泛流传。王亥因贩牛和其他部族发生矛盾,在一次宫庭宴会后被暗杀了。
关于商人的祖先,《礼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