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被展示了四分之三,眼睛注视着来看面的人。宝座后面,靠右,是一个栽着她心爱的兰花的花盆。作画时用的是大平光。画布的尺寸为4乘6英尺。画面上除了太后身着明黄色的朝服之外,一点没有剩下地方来画任何表现她的品级的象征物或识别标志。
这就是自古以来的现实,而我梦想着画的太后是腰背笔直地坐在清朝宝座上的,姿态如同佛像,一只美丽而丰满的膀子和形态曼妙的手搁在高的一边,以其优雅与宝座质朴的线条相对照。我将把她置于最大的一只宝座之上,以突出她身量的娇小。惟一占压倒一切的地位的,应该是她那极其具有吸引力的个性。宝座左边,我将放上一只宫中那种巨大的火盆,火盆中蓝色的火焰跃向半空,强烈的光在她的首饰上和她服装丰富的招纹上处处闪烁着。精美的青铜古香炉内冒出淡淡的青烟,把所有这一切都包笼其中。画面底部,她的脚下,从左到右,应该是扭曲而张牙舞爪的双龙。这一永恒的女性,以她那深不可测的眼睛里闪现出的永恒的谜,应该用近乎残酷的穿透力将她四周的神秘一眼看穿。她面庞的光彩应该从这昏暗的房室之中向外发散,恰似她个性光彩的发散的超乎真实环境。我将在这张个性化的脸上表现出她所有的内在力量,突出其中的每一特点,而不是哪怕稍稍将它揉平。
慈禧皇太后个人和她的环境所能提供的可能性,最缺乏想像力的画家也能看得出来,而我却不得不遵从自古以来的传统和成规,这样我自然就灰了心。可是她的个性一直是我的安慰——对她人迷的研究使我快乐,使我宽慰。她的脾气性格不断地以崭新的面目呈现在我的眼前。宫里的一切人、一切事物在她面前都变得无足轻重,她远比其他一切吸引人,这倒并非因为她是宫廷里的第一人,而是因为她确确实实非常吸引人,即使处于任何别的位置也会这样。无怪乎只要她一笑,整个宫廷就会欢乐起来——她的笑容实在迷人。无怪乎只要她一皱眉,整个宫廷就会战战兢兢,她在任何心境中都会激起别人相似的情绪。
第十九章 颐和园中的一次露天招待会
这之后不久,太后为各国公使馆人员举行了一次露天招待会。这类露天招待会总要占据两天时间,因为中国皇帝和皇太后并不在同一时刻招待男宾和女宾。第一天接待外交使团和随员,接下来的一天接待使馆的太太们。招待的内容是一样的。男宾在朝会大殿被正式引见皇上、太后,然后在附近的殿阁内享用一餐筵席。筵席结束,再被引领着去湖上和花园里游玩,2点左右从宫中离去。接待外交使团的男性人员时,宫廷女官们没有一个在场的,当然,太后除外。各国使馆的太太们放在第二天招待。
对我来宫里之后这首次正式招待会,我有点左右为难,不知道该为各国使馆的太太们做什么。我是外国人,如果与中国人一起去欢迎各国公使馆来的女宾们,看上去总不合适。我的不安好像被太后看了出来(她总是非常善解人意),她说既然我已被私下引见过,现在无妨再经过一次公开引见。她提议我到外务部去,等康格夫人到来时与她会合,然后一起来御座房。当太监通报外国太太们已经到达外务部时,太后命令我的红色宫轿抬我去那里。
外务部在颐和园正中门之左,相距不过几百码。康格夫人是最先到达的人之一。等其余的女宾们到齐之后,大家一起向宫门走去,进了门再走向朝会大殿右方一个殿阁,大家在这里按照引见的次序前后排好。
廊子和朝会大殿下宽大的汉白玉石平台上装上了帐篷似的绸凉篷,当天还铺了红地毯。后者是照顾外国人的口味,因为太后虽收藏着许多漂亮的地毯,当前在用的却一幅也没有,只是冬季某些特殊场合下才在院子里铺用。她从不将它们铺在室内。
公主们两人一排排成一队,由四格格带着走下朝会大殿,来到汉白玉石平台上迎接女宾。这之后公主们转过身子,走在她们前面,将她们引人朝会大殿。进入朝会大殿后,公主们一分为二,以别致的队形在丹陛两侧站下。
这里,昏暗的光线之中,宝座之上高坐着太后,皇上坐在她左边。太后的前面是一张蒙着垂及地面的明黄色罩子的公案。站在丹陛底下的女宾们只能透过堆着鲜花水果的公案看见太后的头和肩膀。
这些女宾进来之后先是三鞠躬,然后引见到谁谁就抽身向前,走上丹陛。充作太后翻译的裕庚的大小姐站在太后右边稍后的地方,用汉语报出每位被引见的女宾的名衔。太后很能记人的脸,在此之前已被引见过的女宾她全都认了出来,但对待每个人都是一视同仁地热情友好。初次被引见的女宾将这种热情友好理解为是对她自己特别感兴趣,其实太后在这些外交场合一直是这样对待所有的外国人的。像所有有教养的女主人一样,她很注意即使对那些她最喜欢的女宾也好恶不形于色。
所有人都被引见过之后,太监们撤去了太后前面的公案,太后从丹陛上走了下来。她的一张黄缎椅被搬了过来,她在朝会大殿右边坐下。接着太后将女宾们集体介绍给了皇后和四格格,又传旨看茶。女宾们站在太后的椅子四周喝茶时,太后随随便便地对每个人都说了一两句话。
喝完茶之后,女宾们由太监引领着、公主们陪伴着穿越戏楼所在的院子,经过皇后的宫殿,再穿过太后的院子,来到太后的御座房。午餐就设在里面。那是中西合壁的,中国的之外,有外国葡萄酒和矿泉水,更有许多甜香摈。
午餐时四格格和其他公主充作女主人,餐毕女宾们来到了湖上的汉白玉石平台。在这里她们又受到了皇后和皇妃的迎接。她们两人像太后一样,在招待女宾们用餐时是从不出席的。
那天太后的游船并未在宫里的船队中打头。船队内有三艘水上住宅型的大船,都笨重得很,每艘都有一个巨大的船舱,内有一张为太后专设的套着黄缎的座椅。这椅子她从未使用过,但也没有任何其他人会去坐上一坐。套着黄色套子的一切东西都是专为帝后预备的,绝不可乱用。
我们的船在湖面上划过,先是靠上了一个岛,上去参观了岛上的宫殿和毗邻的小寺庙,这之后女宾们又下了船,继续游湖,于是就来到汉白玉石舫上。这石舫是为某个皇帝造在湖面上当作凉亭的,它仿的是宫中水上住宅式的大船,但除了下面一层之外,它上面还有一层,是颐和园中最为外国人津津乐道的东西之一。它虽不漂亮,却很稀罕。不过除了邀请外国人来宫里的时候,太后兜风时对那里从来都是不屑一顾的。石肪的底下一层是湖上最好的观景所在,我们在此享用了点心、蜜饯和水果。游湖结束之后,女宾们向皇上、太后以及皇后和公主们告别,离宫去外务部坐自己的轿子或马车回北京。
尽管太后热情友好,公主、女官们也作了努力,这一类露天招待会并不总是很愉快的。使馆的太太们之间似乎完全缺乏融洽的气氛。每个人好像都以妒忌的眼光看着别人,时时刻刻怕别人越过其范围。有些人甚至将这种私人间的敌意在丹陛的台阶上或在餐桌上当着女主人的面表现出来。她们的行动原则好像是,中国人不懂外国话,就什么东西也弄不明白了。中国人这一最为拘泥的民族竟会以明显的缺乏友情的方式来评价这些欧洲太太,这真是太不幸了。她们对待任何人都一视同仁地热情和彬彬有礼,而令人遗憾的是,外国太太之间的缺乏和谐竟导致其行为有违犯礼仪之嫌。这种行为中国人并非看不出来,我就对他们的观察力之强和对我们之间的关系估计之准确十分惊讶。
她们对我们服装的评论也很有趣。太后好像是喜欢外国女装的,尤其这些女装颜色也好看的话,因为她醉心于颜色。她说外国服装体态轻盈、身材匀称的人穿着很合适。不过她认为这些服装虽能把好身材衬托得好上加好,对任何没这个福气的人来说就很不幸了。她觉得从肩膀直线下垂的中国服装更适合肥胖的人穿,因为它把许多缺陷都掩盖了起来。这些中国贵妇人对我们的一个众口一词的评论是我们大见老。有教养的中国人从很早的孩提时代起就注意喜怒不形于色。他们的生活非常简单而有益健康——〃早睡早起〃他们的脸上很少显现出皱纹,除非达到高龄,而真正到高龄时,她们会仿佛是突然一下子似的,从成熟的女性变得极为老迈。
她们特别厌恶淡黄色的头发。没人这么告诉我,因为我的头发就是淡黄色。但在舞台上,所有魔鬼的头发都是淡黄色的,而且愈是邪恶的魔鬼,头发的颜色就淡得愈是厉害。一天有个女官告诉我有种极好的染发植物,可以不损伤头发而将头发染黑,甚至可以促进头发的生长。她说如果我用了它,我的头发〃不定到时候就变黑了。不管怎么说吧,色儿总会深得多。〃
第二十章
我开始为太后绘制第二幅肖像——宫内画师
露天招待会之后,有几天我得以在肖像上着着实实地下了一番功夫,这时太后觉得画得差不多了,可以题字了,就给出她的名号,要题在画布上端。她有16个徽号,用16个字表示,都得题在画上,再加上公私两方图章,要将它们全部挤进有限的位置里颇非易事。这些字的处理方式被认为是极其重要的细节,在确定大小和字体之前曾经试过许多次。约3英寸长的图章必须放在那16字的两端。字用什么颜色写也经过反复斟酌,最后决定写成红的。两方图章,一方画成红字白底,另一方白字红底。我开始画肖像时并不知道画布上端要放上这些个徽号,所以没为它们留出地位,一旦补加就减少了头部上方的空白,影响了整体效果。这是又一件使我沮丧的事。我并不加人太后和写字的人对题字的讨论,决定将画布完完全全地交给他们几天,这么一来他们就可以把那些字加上去了,太后也有时间来慢慢决定它们的颜色。
距此几天之前,太后对我说她希望我为她〃多画几幅〃肖像,所以我这时就决定开始画第二幅,而且因为这不是幅正式的肖像,我希望画时能多有一点自由。太后决定这次她只穿普通衣服画,不戴满式头饰——满式头饰她只在临朝听政时戴,因为这东西极为沉重,戴得头很累。我开始画这第二幅的那天,她穿了件柔软的蓝色绣花袍。她的头发在头顶心挽成一个笄,造型很漂亮,还别致地插着茉莉花,茉莉花上是一只几可乱真的蝴蝶。她戴的珠宝首饰也显得淡雅别致。我当场请她摆姿势,让我就照她当时这样子画。没有了满式头饰,她的头发样式看上去与她更为谐调,因为满式头饰那种庞大的展翅欲飞似的式样使她显得头重脚轻,更何况她戴了头饰穿了朝服,就不得不戴上许多珠宝首饰。这幅肖像画中她坐在自己的宝座上,但不是以那种传统的姿态。我充满希望开始画这幅画,毕竟我对环境和家具有了更多的选择权,不用动不动得按传统和成规了。这幅肖像只是给几个关系密切的人看的,所以我建议她让我把金色的〃傻子〃和黑色的〃海螺〃这两条她心爱的狗也画上去,就在她的脚凳旁边躺着。太后高兴地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