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屋200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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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屋2003-06- 第3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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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布赛德说:“由于中国出现一个统治阶级的叛徒黄巢,由于黄巢领导了一支日益强大的武装力量,因而其所到之处,官僚和地方豪绅的生命与财产都受到损害。唐政府已被推翻了,权威已被捣碎,唐帝国简直是整个被黄巢推翻了!”〔11〕
  乾符六年十月;黄巢发表北伐檄文,历数当朝积弊,明确告知义军将打入关中,以图大事。不久他即乘胜北上,入江陵,过襄阳,转战数十州,沿途布牒守军:“各宜守垒,勿犯吾锋。吾将入东都,即至京邑,自欲问罪,无预众人。”〔12〕义军初次受挫于荆门,二次从采石直捣长安,终于完成“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的皇权之梦。不论南下抑或北伐,这都可视作是黄巢朝向长安的迂回曲折的道路。换言之;如果在起兵之初北方无重兵把守;无坚城之阻,黄巢或许不会南征北战,不会情愿在夹缝中左右逢源求生存,可能会直接楔入长安,披黄衣,坐金殿,等待胜利的到来。
  费孝通曾把近代中国的城邑叫做“在权力居于武力这种政治系统里面统治阶级的一种工具。它是权力的象征,也是维护权力的必要工具”〔13〕。天子坐卧之地,神器供奉之所在,据有它便是具有天下。黄巢之所以不惜百转千回接近它,是因为即在不破坏现有权力与政治方式的前提下,想以黄家之旗更换李唐,脱去草寇之恶名,使极权名副其实,步入正统和五行终始之序。因此“冲天香阵透长安”之句,既是比兴,更是明指。一个人如此神迷于某一座城市,视其为灵魂的归依,并不惜发动一场血腥的战争,这本身就是一页意味深长的历史。
  历史残酷的诗意还在于黄巢虽然拥有了权力的标志与形式,但没有占据权力本身,所以达成人生大梦的同时即开始了革命的衰败,“满城尽带黄金甲”显然是掩耳盗铃的成功。也许这个“承天应运启圣睿文宣武皇帝”越发相信了黄家日月取代李唐王朝是坚不可摧的天意,入主长安后除分封妻妾、将相以外,我们没有得到义军有其他作为的记载。从三品以上官位换上自己的弟兄,四品以下仍照其旧的政策看,新政府企图运作原有国家机器,可惜并未奏效。一如所有的入侵者,邪恶的纵欲破坏了整个城市。诗人韦庄在《秦妇吟》诗中就连篇累牍地描绘了长安城地狱般的景象。不开财源,不追穷寇,龟缩城中,城外即是一天一天准备充分的敌人,二年零四个月,黄巢在想什么?
  据《李秀成自述》所记;洪秀全在1856年韦、杨内讧之后;就一味靠天行事;不言人事。天京垂危之际;洪秀全不听李秀成、李世贤让城出走的建议;自以为是道:“朕奉上帝圣旨、天兄耶稣圣旨下凡;作天下万国独一真主;何惧之有?……朕铁桶江山;尔不扶;有人扶;尔说无天兵;朕之天兵多于水。”〔14〕黄巢并不以宗教为号;但古今造反者的心态大概遵循着某种大致相仿的路数;洪秀全的案例或可被视为黄巢的重复。
  隋开运河,漕运成为年输入二百万石的国家大动脉,稍加阻扼,即造成京师大恐,这是任何一个稍有政治军事常识的人都会知道的。然而身经百战的黄巢浑然不觉其累卵之势;百万大军,坐吃山空。这样,惨剧屡有发生:“尚让(黄巢的宰相)厨中食木皮”、“一斗黄金一斗粟”〔15〕。象征权力财富的黄金此时大贬其值。身为转战南北的领袖不会不知道,漕运受阻会使长安城变成一条渐渐缩小的绳索,必定导致窒息毙命。然而这是一条代表极权、天意,闪烁着梦想、自以为是的使命的绳索,欲望与执着的信仰使他不能拒绝引颈受领。我猜想,黄巢被赶出长安时一定感到恼羞成怒,感到被上天抛弃的撕心裂肺的痛苦,也许会发誓再回这座梦想之城……于是他迁怒于与唐军严阵以待的陈州城,对它采用了正面强攻的最愚蠢的方式,三百日不下,以致粮草断绝,“军俘以食,日数千人,乃办列百巨碓,糜骨皮于臼,并啖之”。如此,将最后一点有生力量自我毁弃于光天化日之下。据云:“(巢)昔于城(陈州)北五里,为宫阙之制,曰八仙营。”〔16〕即使在如此危急的情况下;仍不舍弃帝王尊严和形制;简直将昙花一现的长安梦的余绪,延伸到了死亡的边缘。
  我们当然鄙薄关于君权神授的祥符谶语,但也坚信如此强烈的权力意志并非空穴来风。可惜中国古典史籍和学者就青少年的经历及家庭出身对个人成长的影响多不涉及;或语焉不详;而以现代学术的眼光来看;不能不说是一个重大缺陷。黄巢为落第秀才,但“跋扈之意”想必不是自落第之日开始。黄巢似乎遭遇到什么不平,使他异常愤怒。按理说,私盐商出身的黄巢若将其归入商人阶层,他自然会有那个时代商人特有的境遇。在封建极权的世界里,商人所具有的流动性,在社会各层面间的相互渗透、相互依存的一体性,以及价值规律看不见的手调节出的变异性,均构成社会稳定的敌对力量,历代君主对付他们的手段大致相仿:重税、剥夺。安史之乱后,唐政府曾下令对江淮、蜀汉“豪商富户,皆籍其家资所有财货畜产,或五分纳之,谓之率贷”,因此“所收巨万计”。各级政府也“多率税商贾,以充军资杂用,或于津济要路及市肆交易之处,计钱至一千以上,皆以分数税之。自是,商旅无制,多失业矣”。甚至诸商人多被迫亡命入南山为盗〔17〕。此外,经济强夺的同时辅以政治的抑制。太宗立国之初立下原则:“工商杂色一流……必不可超授官秩,与朝贤君子比肩而立,同坐而食。”〔18〕中唐后仍坚持工商之子不当仕的原则。而私盐商则是私商中的特殊种类;带有作奸犯科甚至黑社会的性质。因此,安史之乱使唐朝政府的财政捉襟见肘后,肃宗采纳第五琦的榷盐之法,垄断盐价,人为摆脱价值规律的调节,使盐价从天宝至德间每斗仅十钱,二十五年后暴涨至每斗三百七十钱。私盐贩应运而生,尽管严峻刑法,巡院林立,巡捕之卒,遍于州县,但私盐厚利仍然吸引大批商贩铤而走险,“挟持军器,与所由捍敌”〔19〕。《新唐书》云:“黄巢一世鬻盐,富于财,善击剑骑射,稍通书记、办给,喜养亡命。”寥寥数语,便勾勒出黄巢一个黑暗世道的私人武装首领、江湖豪杰的身影〔20〕。
  依据唐朝制度;工商者或三代之内不得为官乘舆,也许黄巢应试时伪造了身份与家世,或许勉强准许参加科试;才屡试不第。殷实的家底,较好的学养,广泛与深入的社会实践和交往,加之我们目前尚不甚明了的个人性情气质,所有一切汇集起来,弃置于黑暗社会的全面威压之下,必然会锻造出一个惊人的志向。此外,藩镇割据,盗贼丛生,动荡的社会力量也降低了唐王朝的权威与震慑力量,为其羽翼渐丰的敌人提供了横空出世的机缘。《不第后赋菊》即表示拒绝来自官方的嗟来之食,豁显颠覆之意:既然尊严与利益已经剥夺殆尽,那就打翻这尊严、利益的授予者,并取而代之。这便是“微人贱类”黄巢的逻辑。精神分析学说将外在环境与内在心理刻画为辩证的、互为补偿的关系,尤其对于那些长期遭受压迫,内心充满无能感、自卑感的人,他寻求补偿的方式是制驭别人〔21〕。黄巢就是明证。
  如果说黄巢是个极端利己者,那么至少在起义的大部分时间里他是不能够成为那样的人的。因为革命需要跟从者和追随者,他们具有基于共同目标的信心和力量;再者;领袖和跟从者产生于相同的历史土壤。而那时又是怎样一个世道呢?懿宗翰林学士刘允章《直谏书》用激愤的笔墨为我们这样描绘道:“终年聚兵,蛮夷炽兴;权豪奢侈,大将不朝;广造佛寺,贿赂公行;长吏残暴,赋役不等;食禄人多。”他把这些称为国之“五破”。又道:“民有八苦:官吏苛刻;私债争夺;赋税繁多;所由乞敛;替逃人差科,危不得理;曲不得伸;冻无衣,饥无食;病不得医,死不得葬。”〔22〕
  既然王侯将相已经成了贱民们的死敌,与其像牲口一样苟活于世,不如豁出一腔血,把这邪恶的世道捣毁踏碎,把治人者的特权夺过来吧!流品驳杂、成色混沌的流民便潮水般投奔黄巢,因为他的勇气、胆识与极不寻常的雄心壮志及种种祥符所昭示的天意,拥戴他矗立于血海狂涛的第一个浪头应是众望所归。
  在暴动的大部分时间,黄巢剑指长安;从未动摇。而其众多追随者恐怕更看重眼前的金帛、田舍、女色与浅近的私人怨仇,他们所倡导的平均主义当然是自我补偿和自我满足式的平均主义,其含义应该是:我们也该拥有当权者所拥有的一切,甚至更多。将士们各取所需,至少在初期;黄巢个人意志与反叛者的意愿并无本质冲突。如火如荼的仇恨与渴望正因为有黄巢的存在而归于秩序、计划与整体的步骤之中。
  黄巢在义军中独掌大权,俨然帝王,挥手所指,众弟兄们蹈死不顾。但是,独裁的反叛者必然以加强的独裁来摧毁和取代独裁。当黄巢沉溺于掩耳盗铃式的帝王梦中,将自己与所有义军将士的命运置之度外的时候,结果是众叛亲离,暴行如织,死神循着他们的身影笼罩了义军的头顶。黄巢其人终难逃逸害革命的罪责,尽管他本人也是权欲的牺牲品。
  我们在黄巢诗中不仅读到重整天下、一匡九州的帝王欲望,自然还会读到一团杀气,或者说很难区分彼此。黄巢政治上抽象的敌人是现有政府,但并非每一个官员都是他消灭的对象,只有那些针锋相对者、不从己者、负隅顽抗者、阳奉阴违者和未能满足其欲壑者才沦为刀下冤魂,换言之只有那些胆敢阻挠其迈向极权的步伐的具体的官员及唐王朝的忠诚者才可称为黄巢的死敌。对于那些拥兵自重,或者有意“留贼冀后福”的狡猾的地方官员,抑或识时务而后动者,黄巢则表现出实用主义的灵活性。
  然而屠杀并未得到有意的控制,反而受到怂恿与放纵。中和二年,长安城流血成渠〔23〕,“巢怒民迎王师,纵击杀八万人,血流于路可涉也,谓之洗城”〔24〕。于是城中男性丁壮,杀戮殆尽。
  如果说黄巢也属于商人阶层,那么他对待同类如何?大食人阿布赛德说;黄巢在广州杀回教、基督教、犹太人商人十二万至二十万。此数虽不确,但屠城血案、劫掠财货终归事实。反叛者的重要后勤补给来源之一即是商人,所以他们不幸成了攻击的目标。
  注释:
  〔1〕〔21〕(美)E。弗洛姆:《人类的破坏性剖析》;孟祥森译,中央民族大学出版社2000年版。
  〔2〕(明)郎瑛:《七修类稿》卷三十七引《清暇录》,中华书局1959年版。
  〔3〕(清)彭定求:《全唐诗》卷七三三,中华书局1960年版。
  〔4〕刘永济:《唐人绝句精华》,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
  〔5〕〔6〕〔10〕〔18〕(宋)欧阳修:《新唐书》,中华书局1975年版。
  〔7〕周良霄:《皇帝与皇权》;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年版。
  〔8〕列维·布留尔:《原始思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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