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邯的战略计划要点有三条:
其一,要趁刘秀在中原立足未稳、叛乱颇起之时,陛下可派人暗中招纳,约期举事。只要中原一乱,我们就可浑水摸鱼,就会有机会!
其二,陛下可再次派使者北上联络隗嚣,施以重贿,请其出手襄助。
其三,尽发国内的精兵,分兵两路北上,破釜沉舟,与刘秀拼死一战!
在这三条之中,最关键的是第三条,这是荆邯整个计划的核心。他的具体部署是:
第一,令大将军田戎东出江陵,扼守长江、沔水(汉江)以南一线。凭借巫山、沔水天险,严守江州等重要据点,构筑要塞工事。
第二,传檄吴、楚二地,鼓动长沙以南诸郡开始举事。
第三,等东线战端一开,令大司马、汝宁王延岑率军北出汉中,一举夺取长安三辅。
荆邯最后说:“如果东、北两线同时开战,中原豪杰必定翕然响应。隗嚣见有机会,一定会下令陇右骑兵东进,拿下关中不成问题!到了那个时候,海内震摇,天下归心,大事可成!”
应该说,荆邯的计划是完全正确的。他的计划高瞻远瞩,抓住了要害。这一锐利的计划,犹如一把锋利的宝剑,直指刘秀的软肋―――中原、关中!
由于刘秀在中原的统治极为脆弱,新近克定的地区局势不稳。如果这一计划能够得到真正执行的话,公孙述与隗嚣还真有可能翻盘!很显然,这是当时公孙述唯一可行之计。但是,与隗嚣一样,公孙述优柔寡断的老毛病却再次发作,最终彻底断送了这个计划。
荆邯走后,公孙述觉得事关重大,他觉得这么大的事,有必要与满朝群臣商议一下。
公孙述在朝会上把这个计划一公布,“成家“群臣立即分成了两派,开始了激烈的争论。以大司马延岑、大将军田戎、骑都尉荆邯等人为首的降将集团,坚决支持这一计划。而以公孙述的胞弟大司马公孙光、大司空公孙恢为首的巴蜀本地势力,却对此强烈反对。双方为此唇枪舌剑,争的不可开交。
由于延岑、田戎二人不在成都,不过他们也是上表支持。在这场争吵中,荆邯成了“降将派”的代言人,一些养尊处优的“书呆子”儒生也参与了进来,成了“巴蜀派”的“辩手”。
博士吴柱首先发难,他引经据典,摇头晃脑地说:“当年,周武王讨伐纣王之时,八百诸侯不约而同会于孟津。武王尚且回师西岐,说是要等待天命之授!小臣从没听说过没有左右外援,而能够出师千里以外之事!”对此,在场的荆邯当即反驳:“而今坐镇中原的东帝刘秀,早年在河北之时,几乎没有一兵一卒!后来,他聚集起了一群乌合之众,亲自纵马上阵搏杀,所向无敌,因此才有了今天!如今,我等不能抓住时机去争夺天下,而坐在这里空谈什么周武王的故事!这与隗嚣效仿周文王又有何区别呢!?”大司马公孙光道:“荆将军,你不觉得这个计划太冒险了吗?”对此,荆邯并不讳言。他厉声道:“大司马,要说冒险的话,末将觉得这个险,值得一冒!”
公孙述听了,觉得有理。他“力排众议”,强行通过了这一计划。他下诏集结手下北方籍的屯田士兵、山东客兵,分别以延岑、田戎为主将,准备兵分两路,与汉中诸将合兵并势而发,准备图谋中原。
不料,朝中巴蜀籍大臣以及公孙光为代表的王室成员,对此反应强烈。他们对此极其不满,公开抵制。他们的理由是:如果大军倾巢而出的话,显然是一个极其冒险的行动!大司马公孙光率领群臣多次带头劝谏,他们跪在地上,苦苦哀劝。但是,公孙述理都不理,无论如何也不听。
公孙光无奈,只好施出了撒手锏:“大军全部外出征战,恐怕内部生变!陛下想一想,延岑、田戎二人,难道就这么值得陛下信赖吗?延岑三叛刘嘉,劣迹班班,就连他的老丈人秦丰他都背叛。这个‘三姓家奴’,难道不值得陛下防备吗?田戎在夷陵多年,陛下将重兵交给他,岂不是放虎归山?大军若是全部交到此二人手上,国内空虚,将来一旦有变,真是后悔莫及!请陛下三思!”这一席话,犹如重磅炸弹,把公孙述听的出了一身冷汗:的确,要是延岑、田戎二人起了异心,朕岂不是要立时完蛋?”
见此情景,公孙述又再次没了主意,犹豫逡巡起来。过了几日,他下令暂停该计划。延岑、田戎二人得到消息,异常焦虑。他们多次上书请求继续执行该计划,以为“成家”朝廷立功。恰恰就是由于延、田二人的多次上书,更是加重了公孙述的疑心。他干脆宣布,放弃荆邯的计划,全力防守。为了避免权柄落入外人的手中,他免去了两位大司马之一的延岑职务,将“成家”朝廷的军事大权全部交由于公孙光、公孙恢等皇家子弟掌管,禁止外人参与。
在否决了“破釜沉舟”的计划之后,公孙述与刘秀的政治博弈之中,再无“胜机”可言。“成家”朝廷的灭亡,已是指日可待。竖子无谋,真是可怜可叹!
既然打算坐地梁州以待天时,公孙述只能继续加强内政。不料,却由于举措失当,引起了百姓的不满。
为了显示“成家”王朝与汉朝的不同,他宣布:改革货币制度,废除多年沿用的铜钱,改铸铁钱。定议之后,他以自己的名义,颁诏通行。铁钱容易生锈,保存期短,用惯了铜钱的老百姓很不习惯,而且经济上蒙受了很大的损失。民众们对此愤恨不已,怨声载道。
由于公孙述是地方官吏出身,做了皇帝之后,却还是一副县令、太守的做派。就像当年他做清水县令时一样,为政繁琐苛细,明察于小事,无论什么事情都要刨根问底,缺乏虚怀容人的度量。他对自己的两个弟弟也并不放心,亲自主持朝政。他喜好苛责大臣,有小过者必重责,全然不顾大局。古话说:“水至清则无鱼”,他不明白这个道理,搞的政务不胜烦杂,自己却以政务清明自诩。
与王莽一样,公孙述也都喜欢改易郡县官名。好好的一个地名,今天叫这个名字,明天又改成那个。搞得官员、民众们不胜其烦,也为处理政务带来了不便,降低了工作效率。
此外,由于公孙述年轻之时做过郎官,熟悉汉朝的典章制度。自从做了皇帝,特别爱讲究排场。平常外出,必然是乘坐法驾,鸾旗招展,旄骑列阵。公孙述还将自己的两个儿子加封为诸侯王,以犍为、广汉等多个富庶的县为食邑,享受其租税。有人劝谏:“目前天下的成败谁属还不可知,战士们在外面出生入死没有得到应有的赏赐,陛下的爱子却因为血缘之亲而得到厚封,长此以往,军心怎么能够稳定呢?!陛下这样做,实在是向天下人表示,自己是胸无大志啊!”
对于这些批评,公孙述根本听不进去。从此,手下的大臣们都开始怨恨他。从此以后,成家小朝廷上下怨恨,离心离德,人心不附。
纵观之,假如公孙述真是受命于天的真龙天子,对于“破釜沉舟”这样重大的战略计划,完全应该“乾纲独断”才对。古书上说:“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 事关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公孙述丧失了进取心,没有坚决地执行既定的战略计划,错失了最后一搏的机会,最终决定了成家政权的命运。目光短浅,养尊处优,优柔寡断,患得患失,是公孙述、隗嚣的共同之处,也是他们最终失败的根本原因之一。
(十四)假道伐虢
建武六年(西元三十年)三月,也就是公孙述将荆邯的计划否决之后的一个月,他好像又清醒了过来,他突然又决定派兵东出了!公孙述,就是这么一个反复无常的人。他的脾气,甚至连他自己都感到有些捉摸不定。
这一次,公孙述派大将军田戎与将军任满一起东出江关,攻略于临沮、夷陵之间。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是,此次“成家军”来势凶猛,人数众多,汉军促不及防,没有组织起有效的抵抗。此次,征南大将军岑彭与老对手田戎的再次较量,意外地落在了下风。
此前的荆州局势是这样的:建武五年三月,征南大将军岑彭在攻克了夷陵之后,本来他想乘势伐蜀,却因三峡水流湍急,兵力不足,只能暂时放弃入川计划。此后,他奉命率领主力北上,来到南郡江陵县的津乡驻扎。临行之前,他留下威虏将军冯骏驻扎江州,都尉田鸿守夷陵,领军将军李玄驻夷道,以防公孙述出川口。
由于津乡位踞荆州要冲,交通方便,便于驰援四方。此外,由于刘秀给岑彭安排了招抚周边诸郡的政治任务,因此特命他来此坐镇。
由于岑彭与交州牧邓让是故交,私谊甚厚。来到津乡后,岑彭修书一封,派使者千里迢迢地南下,赶到交趾郡的首府羸娄县(今越南首都河内市)去谒见邓让,陈说利害,宣示大汉威德。同时,又派偏将军屈充在江南诸地广发檄文,颁布刘秀的诏命。邓让见了岑彭的信使,即与江夏太守侯登、武陵太守王堂、长沙相韩福、桂阳太守张隆、零陵太守田翕、苍梧太守杜穆、交耻太守锡光等人分别派出使者,陆续来到洛阳朝见。刘秀大喜,将他们分封为列侯。邓让他们为了表示对朝廷的忠心,有的还派自己的子弟带着兵马北上助战,协助岑彭南征。
按说,由于布防严密,又得到了交州诸郡的有力增援,汉军守住川口不成问题。事实上,公孙述一年来多次派兵东出江关,却都被击退,无功而返。那么,这次为什么能够长驱直入呢?
说到底,还是与洛阳朝廷在当地的根基太浅有关。第一,由于善政的见效还需要时间的检验,当地民众对刘秀是否能够坐稳江山还有怀疑;第二,汉军的军纪不佳,使得洛阳朝廷各项政策执行的效果大打折扣;第三,刘秀的出台休兵政策,不少士兵都已经被遣散回家,兵力不足;第四,前几次“成家军”没有派出主力作战,而此次却是精锐尽出,因此屡屡获胜。
本来,要是按照荆邯的计划,公孙述应该派汝宁王延岑同时北上才对。另外,还要与隗嚣沟通好,同时行动才能收到预期的效果。但是,公孙述对于延岑心存忌惮,不许他出兵。因此,田戎只能单独行动。为了防止田戎生异心,他还令任满对其暗中监视。这样一安排,公孙述觉得放了心,才决定让“成家”军东出川口。
这一回,“成家军”一扫以往的低迷之气,占据了绝对上风。冯骏在江州,田鸿在夷陵,李玄在夷道,都是被紧紧包围。虽然三城都没有陷落,却也只能勉强自保而已,无法相互声援。
虽然“成家军”没有拿下这三座城池,田戎还是率领主力挥师东进。由于汉军的荆州形势不稳,田戎在夷陵又是树大根深。在当地叛乱者的配合之下,他亲自出马招降旧部,应者如云。于是,田戎一路凯歌,竟然杀到了荆州地区的首府―――江陵城下。但是,在这里,他遭到了岑彭组织的有力反击,势头受到了遏制。一度危急的南线,总算是安定了下来。不过,岑彭与田戎多次交手,却始终无法占据上风。看来,单凭他眼下这点人马,想把田戎驱逐出去,绝非易事!因此,汉军只能死死地扼守住江陵一线,勉强自保。
从以上战况可以看出,公孙述不听荆邯的话,其后果是多么的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