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坚觉得胸中一股气升上来:“我们的市场是一个新兴的市场,它也在写自己的历史,
那些混淆视听,操纵市场的人被写进历史,永远涂抹不掉。”
对方把身子往后仰去:“太书生气了,夏先生,你不觉得可笑吗?老实对你说,我不是
张先生,不过是冒名顶替一回。张先生有事,不可能来见你。我负责把你的意见转告他。”
夏坚立时有受蒙骗之感,脸涨红了,说:“你们一贯就是这样做的吗?”
金丝眼镜摆摆手说:“不要太激动嘛,如果一定要见他,我带你去。”
夏坚站起来:“那有劳先生了。”两人到了外边,就有一辆黑色轿车无声地滑过来,停
住,车门打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人钻出来,作一个请进的手势。金丝眼镜坐到前座。夏坚
也不迟疑,往后边车厢里钻,刚到一半,屁股上却被黑衣服的人猛推一把,跌进了座位。接
着黑衣人也钻进来,紧挨着他坐下,隔着衣服他感觉到黑衣人的硬实的肌肉。车子开得又快
又平稳。外边的景致张开黑色的翅膀飞一般朝后掠去。他就觉得头晕,大概是窗关死了,车
子也开得太快,一时嘴里也十分干渴起来,却发现车子似乎开到野外来了,便说:“这是往
哪里去?”
黑衣人朝他肋下捅一把,说:“不要话多,自会把你送到。”夏坚觉得他不善,但脑子
中越发地晕旋起来,像有一个旋涡把他高高地托起,又深深地吸下去,吸进一个黑洞洞的地
方,一时失去了知觉。等他再醒来时,车外已经亮天了,从窗子望出去,看见山崖的一边断
壁,黄草在石缝里摇晃,几只麻雀卿卿叫着飞过。他一时不知身在何处。金丝眼镜不见了,
只有司机和黑衣人。见他醒来,黑衣人上来抓住他的前胸,说:“看你一觉好睡,送你回家
了。”一把就把他提到车外。
夏坚心里发慌,嘴上却说:“你要干什么?”
黑衣人哼一声:“便宜了你,这就是南京了,还有几步路不送你。自己回家去,别再惹
是生非。”
他知道今天是说不清了,但嘴里还嘀咕:“我怎么是惹是生非?”
黑衣人放下脸,斥道:“还胡说!实话对你说,今天是我们自己做的事,和张先生无关
。看你是中了邪,可怜你,要不早修理你!”说罢钻进车,车子后冒出一股烟,一会就没了
踪影。
夏坚只得转身走,走了一程,见了路牌才知道,果然已在南京郊区了。心想这次先罢了
,逃得了初一,逃不过十五,总有同张一强打照面的时候。只是不明白,怎么就会糊里湖涂
睡着,不见醒呢。左右寻思,忽然想起,可能咖啡中有名堂,吃了他的蒙汗药了。这个上海
瘪三,以后一定要当心。他乘了一辆班车,半个小时后到家。
第二部 '1993年12月29日 星期三'
从界龙暴跌那天开始,我就没见过陈林,他再没有出现过。10万股界龙是在他的名下买
的,他已经被击穿了。可是他死不认账,说没有的事,他买的是1万股,两边相持不下,反
正他账上已经是负数了,他像黄鹤一去不复返了。那天我走过办公室,看见经理曹伯卫和主
管汪见风在说话,话题就是陈林,说要向法院起诉,他们的神情十分激烈,像两只争斗的乌
眼鸡。我想听个明白,假装进去拿报纸。他们立即闭嘴不说下去,还故意同我说别的话。我
看出他们的脸上堆着虚假的笑容,便也找话搪塞他们,看没有进一步探听的可能,我才走出
去。门很快就在我的背后关上了,隔音效果好得很,一点声音也传不出来。
很快有好几张嘴在作传声简了,说曹伯卫和汪见风的矛盾激化了,汪见风坚持要报案,
但是曹伯卫期期艾艾,很不爽快,因为允许透支的事是他决定的,报了案就要漏馅。而且,
汪的死命追查还有潜台词,他相信,曹不可能不在当中捞好处。人们普遍认为,两个人的矛
盾早就潜伏下来了,主管一直在觊觎经理的位置,这次正给他逮到一个机会,还肯轻易放过
?曹伯卫的脸色很不好看,他感觉到自己坐在一座火山上,他仿佛看见岩浆像礼花一样喷发
出来,他身于在礼花中像一只纸蝴蝶。他要把这件事捂住,就必须把陈林找回来,可是这个
黑脸的福建人此刻在哪里呢,他是藏身于这座400万人口的古都中,还是远到天涯了呢?曹
伯卫已经多次派人去找,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见着。
205大户室乱成一团糟。
在这个气氛中,1994年的元旦栅栅来临了。
第二部 '1994年1月1日 星期六'__①
新的一年开始了,可是我并没有感到多少新年的气氛。白天太阳照着窗外浅褐色的树枝
干,晚上星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天很快就过去了。就在我们无所事事的时候,周欢打来
电话。“丽亚小姐,怎么不见你动静?”
“我输了,输得很惨。”
“在我的记忆里,你从来就是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女人。”
她说:“我头痛,痛得很厉害,我哪里都不想去,就想躺在床上……”
周欢追紧一步:“这样吧,我马上过来,不用你出门了。”
电话挂上,她略一沉吟,跳起来:“走,我们出去,我不想这个时候见他。”她的动作
从没这么快过,旋风一般从衣架上扯下外套、围巾,边穿边推着我朝外走。“他可能就在离
我们不远的地方,他就在附近打的电话。”我被她推着,不得已加快了动作。来到外边,我
推出铃木,她一骗腿坐上去了,拍着我的后背说:“走,快走。”
我们到了一个咖啡茶座,要了两杯雀巢,我们无声,任靡丽的音乐从我们的腰间腿间穿
绕过去,像猫依着人走。后来是杰克逊穿着太空衣在屏幕上叫喊,喊声却被调得很低。头上
是葡萄架,尽管碧绿生翠,制作得不错,但我一眼看出是假的,还有一棵大树,在地当央,
擘擎直上,穿到屋顶外面去,也是假的,可是坐里面的人和舒适自得,仿佛他们是在大自然
的怀抱之中。我脑子中不由冒出了那个假想,子弹穿过苹果。多么新鲜富于刺激,那是一只
充满汁水的真实苹果,汁水像水枪射击一般溅出来,四周的空气中充满了苹果的芳香。没有
任何背景,这一刻被固定在时间的永恒的温床上。
这期间,丽亚的手机响了,她不接,关上机子。
约摸两个小时之后,我们离开咖啡屋,骑上摩托车回来。丽亚在我的背后说:“他不会
再来了吧。”我们走上台阶,就在我把钥匙插进门锁的一刹那,听见旁边响起一个声音:“
你们好潇洒,现在才回来,玩得很痛快吧。”周欢从黑暗中走出来,就在这一刻我清楚地看
见她身子颤栗了一下。但她很快就把恐惧藏了起来,说:“噢,你还在呀,以为你早走了呢
?”
我和丽亚都坐下了,可是这个曾经骑过烈马,练过拳击的男人却没有坐下来,我们也没
请他坐。我把所有的灯一起打开了,黄的蓝的紫的红的白的,平时在不同的氛围中出现的灯
光,现在被我恶作剧地找到一起。灯光从各种不同的位置、角度照向他。他站在那里,就像
从七色的染缸中出来。他被不同的感情色彩披裹着,我们看着他,又发现了自己内心的不同
的色彩。
第二部 '1994年1月1日 星期六'__②
他说:“已经有10天了,我一直在等你。”
她的脸色苍白:“我输了,这次输得很惨,很窝囊……”
他说:“我知道了,这在我的预料之中。”他朝前走了几步,前面有一面大镜子,我相
信他在镜子中看了自己的脸。回头说:“是的,我们暴发过,得意过,现在是我们遭厄运的
时候了!”
“不,这是一个偶然,是我太贪了,疏忽大意了……”
“可爱的丽亚小姐,你可能归于某一次大意,但我要告诉你,这是一个轮回的开始。即
使你这一次逃过厄运,但还是逃不过下一次。”
“我无法把钱划给你,请你原谅……我还要去搏……股市上输的钱不可能从别的地方赢
回来。”
他们的对话简短而快速,披着不同的光彩,就像是一颗颗五彩的保龄球,从光滑的球道
上滚滚而来,轰然撞击前方的瓶子,或者全倒,或者只撞倒一个两个。丽亚显得有些气急,
她似乎意识到手中可抓的不多了,而股市上的钱就是她唯一抓得住的稻草,她毁约了,她不
得不把自己答应的推翻。眼看就要到手的资金消失了,煮熟的鸭子飞掉了,周欢当然火急火
燎,然而他却非常冷静,外表看上去他是那么沉稳轩昂,他已经在圈椅上坐下了,银灰色的
西服在他身上是多么得体,话说回来,我从没见过有一件衣服在他身上不熨贴适身。他的语
音还是那么醇厚好听,再次让我想起自杀的译音演员邱岳峰,而且他用词十分传神,几乎看
不出他的有意选择,一些生气勃勃的词就从他的嘴里跳出来了,跳进句子中的关键位子,总
是恰到好处。我知道我就是练死了,说话都不可能到这个火候!他是现代都市中的英雄?魔
鬼?还是天使?我看不透。
他把头侧向我,说:“请陶先生回避十分钟,好吗?”
我虽然有不适感,但还是站起来,同时把询问的目光转向丽亚,我必须征求我的女皇的
意见。她点了点头。于是我就走出门,走到楼外去,我不愿呆在房子里的任何一个地方,那
还可能听到他们声音的点滴,我不想沾染丝毫嫌疑。一颗流星划过夜空,一辆载着夜行女郎
的车子颠着蹦着开过去。
我想起上次的情景,屋里还会发出她的惨叫吗,可怕的七星钢刀举起。铜刀不见了,又
会是什么别的凶器?可是我在外边站着,一点作用都起不了,我是一个局外人。十多分钟过
去了,周欢出来了,一切都平静,他的鞋跟在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走过我的身边时停
住了,说:“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我说:“没有关系。”
“你成熟了,比过去更像一个男人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诚恳由衷,我忽然受了感动,鼻子里热呼呼的。我知道自己对成熟这词
感兴趣。
“丽亚的情绪不太稳定,输了钱当然不舒服,你在她的身边,要好好照顾她,拜托了。”
我在黑暗中点头。这更让我迷惑了,他似乎对丽亚还存着真心。那么为什么又像魔方一
般叫我看不明白,难道是同一个他,干方百计要鲸吞丽亚的财产,把她放在股掌之间玩弄?
我无法弄清其中的谜,一个人可能有几副面具,怎么又会和谐地拼凑在一起呢?
他要告辞了,却又像刚想起似的,说:“你大概认识一个叫紫玲的女孩子,陶先生,你
的眼力不错。我让她进我的太阳泳池了,这个地方对她还算合适。她在这城市里就不是一个
无家的人了,可以不要在外瞎跑。”
他走了,我的脑子中却嗡的一声转起来,不肯停下。我听出来了,他含蓄地指责我,怪
我带着紫玲到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