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外围人士。但是他的过去,他在奉天何以只停留个把月,且又没有任何职业,
都令人捉摸不透。
松本,伯恩施坦的朋友,我们在上海时就不信任他。在奉天我可以肯定,他不
只是推销乌发电影,他在这里对于我来说,要危险得多。当他出乎意料地来拜访时,
我正穿着孙逸仙夫人赠给我的那件衣裳。他说,我穿这件衣裳很合身,可不可以为
我照张相。反正伯恩施坦那里有我们的集体照片,背着我照我的相,对于松本来说
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我友好地接待了松本,任何回避或推辞都会引起他的怀疑。我把这当做一次有
用的训练,当着他的面多留点儿神,又不让他感觉出来。对于这样的态度,我已经
练就了一种可靠的本能。
我给家里寄出的信,比从上海寄出的那些信件理所当然地要慎重得多。有一次
我在信里提到:“现在正忙于结算进项。”这是撒谎,我卖出去的书籍并不多,为
了平息父母因为我与罗尔夫分手所造成的不安,必须拿职务来搪塞。
关于满洲的情况,我在给父亲的信里是这样写的:
1934年7月20日
这个国家非常有趣。日本人慷慨地实施了一些建设项目。奉天出现了一些全新
的城区,首都新京正在建设巨大的政府大厦。航空线和铁路线遍布整个满洲国。日
本货物充斥城市和乡村,它们摧毁了所有的欧洲公司,百分之六十的住在奉天的欧
洲商人,在最近两年都破产了。与此同时满洲国的一半遭了水灾,另一半遭了旱灾。
其结果是饥荒。上个月只是在满洲国的奉天省就发生了650次土匪和抗日小组的袭击
事件。
在满洲的深山里历来就有小股土匪,他们常常袭击富裕村庄。随着游击队小组
的增长,分别的和准确的数字究竟有多少,是很难统计的,日本人把游击队也称为
土匪。
我也侦察更遥远的地方,这是不言而喻的。
周末我和领事的侄女,还有弗克斯博士进行了一次非常快乐的郊游。这里有非
常漂亮的地方,乘火车两个半小时到达,在奉天谁都想象不到有这么好的地方。山
区里有深蓝色的河,有布满岩石的山和绿葱葱的山、有陡峭的山谷,古老的树木,
清洁的小村庄,非常迷人。按照日本方式吃饭、睡觉、洗浴……
在另外一封信里,我抱怨“讨厌的人,做不完的工作和奉天的小城市气氛。”
我从未提到过恩斯特的存在,其实我每天都和他在一起。
我带着自己的书箱子也去过两三次抚顺,这是满洲的工业中心,那里出产煤和
石油。我到那里各处看看,拜访工业界的领导人,他们买了我几本书,我在那里拍
了一些风景和人物照片。
实际上,我并未努力去利用奉天和满洲为我提供的重要读者群。我也偶尔去拜
访一些官员、军方和工业界人士。当然,我们没有与日本人取得联系的任务,不论
是恩斯特还是我,均未向中央做过这样的建议。尽管如此,在这个或者那个问题上
也能产生一些粗浅的认识,然后把这些成果用电报的方式转发给中央。
在一次与恩斯特所做的郊游中,我们遇见一些为日本人服务的中国士兵并和他
们谈了话。在这次会面的启发下,我写了一封长长的信,寄给当时尚存在的家里。
我们在满洲,在奉天附近。天在下雨,我们走进村头一家小铺里。
这村庄大约有20户人家。在小铺里可以买到香烟、豆油和空铁桶。后面的大炕
上坐着三个士兵,其中一个在拉二胡。年纪大的掌柜靠在账桌上,两个机灵的小青
年蹲在地上。
在这里见到外国人是稀罕事情。我们被邀请坐在炕上。士兵是中国人,在为满
洲国服兵役。他们问:“你是俄国人还是英国人?”
“我是德国人。”
三个人都发表了一通自己的看法。“德国人脑瓜儿聪明。德国的枪最好。”
“中国人只会吃饭和睡觉,却不会读书和写字。”
我问道:“这附近有土匪吗?”
“没有,现在高粱都割光了,那里藏不住红胡子。 '注' 你知道张作霖 '注' 从前
也是土匪吗?”
那个拉二胡的年长的士兵笑着说:“张作霖小的时候,还没长胡子便当上了红
胡子,待他长了胡子,便成了一个大将军。”
我接着问道:“可你们为日本人工作,这是为什么?你们喜欢他们吗?”
大家都笑起来,说起话来既兴奋又杂乱无章。“日本人非常坏。我们袖子上戴
一道杠,每月挣11个满洲银元,日本人戴一道杠,却挣60个银元。只要戴两道杠的
日本人说一句:拿这个去,干那个去,戴两道杠的中国人立即便跳起来。日本人又
肥又胖,走起路来这样。”
年长的士兵把双腿作成罗圈样,下颌前伸,两个拳头撑在腰间,“中国人却是
这样。”他弯下腰,用双手捂着面孔。
那个20岁左右的年轻士兵说:“希望早日发生战争,到那时我们不会跟着日本
人打仗,而是反对日本人。”
“德国有许多土匪吗?”年长的士兵问道。
“能读书写字的地方,没有这么多土匪,”年轻的士兵答道,他接着说:“满
洲国现在就像英国占领的印度。”
第三个士兵说:“你这位太太中国话说得真好,我祝贺你。”
其他人点头称是。
外面在下大雨,又打闪又打雷。
年长的士兵问:“德国也有这个吗?”
我回答说:“有这个,有雨也有太阳。”
“跟我们这里是同一个太阳吗?也这么回?”
“是的,太阳是同一个太阳,月亮也是同一个。”
年轻士兵点头说:“我们大家同在一个圆圆的地球上。”
有一天令我大吃一惊,一个新来的纳粹,他是一家钢铁公司的代理人,其实是
莱因洲一家兵器公司的代理商,他有意租下这个巨大别墅,我的小房子就是它的一
部分。我的水和电都是从别墅里来的,他可以把两者都给我断掉,或者他只消说一
声,他不喜欢我住在这里,房主马上就会解除我的租约。即使他不这样做,这个邻
居也会让我不高兴。他搬进来以后,并不觉得有什么理由来拜访我,可我必须知道
我该怎么做,我必须过去。
这位新房客坐在一间又大又冷的屋子里,别墅里有大约12个房间,他以一个旧
派骑士的礼节迎接我。他是个贵族,50多岁,他的女人和四个孩子都留在德国。他
的姓名我忘记了,我们称呼他“封·××先生” '注' 。第一次谈话时我就肯定他从
前是个德意志民族主义者,现在是个纳粹,与希特勒相比,他更喜欢威廉二世皇帝
时代。封先生为他那古老的家族及其战争传统而感到骄傲。从他那彬彬有礼和妩媚
可爱的举止中可以看出,他是反对排犹主义的,希望我无论如何也要在小房子里住
下去。
“您不要因为我在这里而感到压抑,您要是搬走,我会感到伤心的。”封先生
也不想规定一个计算电费的方法。“那几分钱的电费是不值得说的。”可我认为,
让一个德国民族主义的贵族,为与苏联红军建立联系而在夜间消耗的电流付款,这
简直是开玩笑。
封先生和我在我们比邻相住的那段时间里,保持了一种良好的关系。
他常说:“我佩服聪明,我喜欢活泼,比起这里那些德国小市民来,我更喜欢
与您闲聊天。”
封先生是个贪杯的人,有一次他请求我说:“邻居太太,如果您在什么地方遇
见我,认为我喝够了,您就把我拖到家里来,好吗?”
有一次他邀请我去德国俱乐部,但是我不愿意再到那里去。他坚持让我去。事
后他把自己那一点都没贵族气的胖胖的手放在我的肩上说:“假如有哪个德国人敢
于动您一根头发,您告诉我。”
封先生在德国社团里是有影响的,这是因为他有地位,因为酒喝得多,不妨碍
别人,还因为他以自己的方式做人。我毫不费力地从他那里知道了一些德国商人的
情况和与他有交往的日本人的情况。
我之所以能够把他描述得这么详细,而游击队员们许多重要行动细节我却想不
起来,是因为我还保持着一些信件。关于封先生我在给家里的信中是这样写的:
……由此可见,此人与内蒙古的头人有关系,他叫德旺,是个很有影响的人物。
我的邻居现在正在内蒙古拜访他,他想任命我的邻居做他的总顾问。他可能会放弃
自已的钢铁公司,只跟这位头人工作。这位头人有这样一个计划:他希望由国家来
收购和销售羊毛,现在是中国商人在蒙古私人收购,每200公斤羊毛,付给蒙古人一
盏马灯;我的邻居要做他的中介人,把这些羊毛以非常便宜的价格卖给德国。百分
之五十的羊毛以货物形式偿付。这是一桩有趣的,非常了不起的事业。最为精彩的
部分是,我的邻居需要一个女秘书,她必须“能说会道”,当然要跟他一同去头人
那里,跟着他去旅行整个蒙古,处理全部有趣文件。这是一个诱人的机会……但是
你们不必担心,总有一天要结束这种流浪汉生活,我不会答应干这种事情。
我敢肯定,这里所涉及的不只是羊毛问题,我很想跟随他去两三个月,一定会
很有趣。我记得我请示过中央,内蒙古和这样一个头人,对于他们来说或许并非没
有兴趣。但是这件事情落空了。
在这段时间里,最令我高兴的事情,是米沙和他的成长。他那些聪明的,发人
深思的问题,他的逻辑和观察能力,都是令人高兴的真正原因。
当他1935年1月份在上海跟随罗尔夫住了一段时间以后,我给父母的信中这样写
道:
尽管我从早忙到晚,还是非常惦念着我的大大小小的生活内容。不是享受,而
是6点半钟就被闹钟唤醒,晚饭和中午饭都不需要在家里,打字时怀里不必坐着一个
讨厌的孩子,提出一些值得思考的伤感问题,但愿只有这四种情况。
罗尔夫把米沙送回奉天,他还第二次来探望过我们,两次都给我们带来急需的
发报机零件,我记得,有一次还带来了化学药品。
罗尔夫的父母和我母亲,都不同意我这样生活,我给母亲的信中写道:
你根本用不着替我担忧,这是绝对没有必要的。我过的完全是我所希望的生活,
并且活得非常满意。我承认,如果我只是在罗尔夫身旁做他的妻子,我会过一种受
到精心呵护的、无忧无虑的生活,但只能在理论上,而实际上我不会感到幸福的……
你们的失败的,但却心满意足的女儿。
我敢肯定,我的父母至少自从我在苏联长时间逗留以后,便猜测到我与罗尔夫
分手可能是由我生活中的政治背景造成的。
在我长时间使用发报机之后,电子管坏了。恩斯特很生气。也许是我的过错。
我必须去大约七百公里以外的天津,设法在那里买到新的管子。我带上米沙和他的
玩具熊。为了应付边境检查,我事先把管子缝进玩具熊里,熊里面原来充填的是木
棉。在奉天我没找到与熊的颜色一致的棉花,现在想办法在天津买到。我拿着一块
旧皮子当颜色样品,走进一家小商品商店。
我前边有一个又胖又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