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细细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长满草的小径通向“鼹鼠岗”。
邻近有一家幼儿园,里面也开学校的课程,我在那里给米沙报了名。在波兰的
两年,一直由我自己给他上课,现在我骄傲地发现,他的知识远远超过同龄的孩子。
法语这种新的语言他学得很快。冬天他穿着雪橇穿过草地去上学;出发之前我把一
个手电筒拴在他的短大衣上,以便他天黑时能找到路。
在“鼹鼠岗”我装备我的发报机,现在它能覆盖2000米的距离。屋内有一个砌
人墙壁里的衣橱,最下层有一个用木板封起来的空格,罗尔夫和我把最下面放鞋的
木板拆下来,把发报机装在空格里。工作时我不需要把它抽出来。我们把两个为香
蕉插头准备的洞,用木塞子封起来,看起来像两个节孔。
相对说来,工作进展是顺利的,与莫斯科的联系也是好的。在技术方面,或许
我还应该多学几手。
在第二层的走廊里有一扇门直接通往草棚。农民是从外面取草的,他永远不会
抵达我们的门,我只有惟一的一把开这扇门的钥匙。我把器材藏在这里的草里。
给父母亲的信:
住在狭小的膳宿公寓时,我们还要求孩子们养成听话的习惯,现在他们可以享
受自由,无拘无束地在草地上嬉闹。我们这里的风景,不是那种只能在度假时从饭
店里看到的风景,而是经过长时间攀登以后,从一个非常美丽的观景点看到的风景。
对于日常的刷锅洗碗和涮墩布来说,这种风景简直是不现实的。爸爸,谢谢你给B写
的信。大包裹到来之前,我得推迟拜访,因为我那顶用白色的棉纸裹着的时髦帽子
在包裹里。
B指的是英国人布力洛奇先生,他在日内瓦国际联盟的“国际劳动组织”中有一
个相当高的职位,对于我来说,他是一个有用的关系。我也结识了他的妻子。她来
“鼹鼠岗”拜访过我,每当我在日内瓦有事情做的时候,都去看望她。我尤其喜欢
与她父亲罗伯特·戴尔聊天,他是一个左翼资产阶级的新闻记者,虽然年事已高,
却依旧活泼、明智、正直。她为“曼彻斯特贫民救济会”写稿。
假如我父亲“给B写的信”这几行字已经不存在的话,我的报告里也不会提到这
一家人。他们的存在被我忘得干干净净,我在阅读这封信的时候,怎么也想不起这
家姓B的是些什么人,在后来的一封信里,我才知道了全名。
令我感到遗憾的是,关于在任何信中都未曾提到过的其余人也是如此。
同样,我也认识了玛莉,她是国际联盟图书馆主任。她喜欢说话,认识许多人,
有些事情我就是从她那里知道的。她结交许多不同国家的新闻记者,他们同样也是
些健谈的人。通过玛莉我又认识了卡嘉,这是一个左倾的女记者。我跟她成了好朋
友。我们这两个对政治感兴趣的人,经常讨论她所获得的消息。自然,她并不知道
我的真实工作。多次去日内瓦时,我都在她那里过夜,而不需要到任何一个旅馆里
去登记。玛莉和她那个圈子的特点是,每当她得知我偶然在卡嘉那里过夜时,总是
散布说:“真是这么心地善良吗?卡嘉可是只有一个双人床的房间啊。”这种窃窃
私语很少能妨碍我在日内瓦的逗留,这无非是一种怀疑,而这种怀疑却是接近实际
的。说句公道话,玛莉对于我们是有帮助的。必要的时候,她在瑞士给我弄一份洪
都拉斯护照,后来又给伦弄了一份玻利维亚护照,当然是花了许多钱,这些钱被当
时的领事馆得到了。玛莉参与一个受美国影响并有复国主义倾向的犹太流亡者组织
的工作,所以她有这样的机会。
1938年秋末,我在日内瓦遇见了艾伦·福特,别名吉姆。他当时尚不知道我们
的工作与德国有关系,我只是问他是否愿意参加国际工作,这件工作像他在西班牙
的斗争一样危险。
我与吉姆在日内瓦见过两三次面,谈了好几个钟头。这种集中精力的谈话是重
要的。我注意观察一切,每一句话,声调、手的动作、面部表情,谈完话之后,还
要长时间地回想这些。
他理解得不费力气,还提一些冷静的问题。他显得伶俐而精明;这对于我们的
工作是有益的;在新的不习惯的形势下,他会迅速做出反应。在西班牙时他一定证
明自己是个勇敢的好战士。否则人们不会建议他来做这项新的工作。
尽管我今天知道吉姆这个叛徒出版了一部可耻的《间谍手册》,我还是要设法
描述出我当时所了解的他的形象。在我们整个合作期间,直至微小的细节,吉姆都
给我留下了良好的印象。
第一次会面时我就感觉到,他很愿意让自己活得滋润,讲究好吃好喝。第一次
谈话时,我就发现他有点玩世不恭,但由于这是针对我们的敌人的,我觉得不值得
指责。吉姆当时大约30出头,他长得高大,有些过分肥胖,有一头发红的淡黄色头
发,淡色的睫毛、淡色的皮肤,蓝蓝的眼睛。模样看起来还不错,并且懂礼貌。英
国人从他的口音就知道,他是“来自小城镇的市民”,不过这在德国不会有什么作
用。吉姆应该去慕尼黑住下来,多看多听,设法认识纳粹党徒,如果可能的话,要
与梅塞施密特飞机工厂建立联系。我已经不记得我们是否建立了通信联系。他既不
知道我的姓名,也不知道我的地址。
在那以后不久,又有第二个英国同志来到瑞士,他是我以同样方式争取来的。
自然,吉姆和伦在西班牙时就认识。我第一次遇见伦是在1939年的卫月份或者2月份,
在维维伊一家平价商店门前。他当时是25岁,有一头浓密的棕色头发,眼眉连在一
起,一双灰绿色明亮的眼睛。他显得瘦削,但身材健壮,肌肉发达。既腼腆又好斗,
给人一种朝气勃勃,不成熟的印象。与吉姆相反,他在物质方面要求不高,感觉非
常敏锐。
当他听说要他去德国从事危险工作时,便开始喜形于色。我向他解释说,德国
的同志们多么困难,英国人做这件工作有什么优越性。他把这项新的工作视为他在
西班牙土地上所进行的斗争的继续,是他的生活的最高峰。他只是担心一点:他是
否有足够的能力去完成这项光荣任务?我相信他会尽最大的努力。他聪明、博学,
是个好的观察家,在组织工作方面有些笨拙,在抛头露面方面不像吉姆那样自信。
他给同事们的印象,是个令人喜欢的、谦逊的年轻小伙子。
伦应该去美因河畔的法兰克福定居,设法与法本公司取得联系。当时我把他对
待一项危险工作的热情归结为他的年轻气盛,忽视了这背后的政治信仰。后来我认
识清楚了,这种热情是他的性格的一部分,它是不会随着年龄增长而减退的。
1959年,英国和美国的西班牙战士第一次来德意志民主共和国时,通过他们我
才了解到伦那种极为大胆的无所畏惧的精神。恰恰是这种特性促使一位在西班牙的
美国心理学家请求伦作一次“职业性谈话”;他之所以对这件事情怀有这么大的兴
趣,是因为他迄今为止从未见过什么人没有肉体的恐惧。这种无所畏惧的精神导致
伦对日常生活的不满足。如果认为他天生是个冒险家,那是一种误会。他在德意志
民主共和国花了20年的时间,以勇于牺牲和忠于职守的精神,一直伏案从事一项重
要工作。
伦早在西班牙的时候,就成了西班牙共产党员,回国以后立即又成了他自己的
党的成员。现在让他毁掉自己的党证,不作任何声明便离开党,他的心情是沉重的。
他去了美因河畔的法兰克福,在那里成了一个枢密顾问的寡妇的“付房租的寄
宿客人”。她儿子有在法兰克福经营布吕特纳钢琴许可证,与年轻的妻子住在母亲
家里。
伦为自己编了下面的经历:他父亲在战争中牺牲了。他的叔叔,即他的监护人,
是一个富裕的人,对德国人评价高,希望他的侄子去游览这个国家,学习它的语言。
这一家人接纳了这个年轻的英国人,带他去剧院,参观展览会并设法帮助他学
习德文。
我们小组的最后一个人,是1939年4月底到达的,他叫弗兰茨·奥伯曼,别名赫
尔曼。接头地点是伯尔尼的国际邮政纪念碑。我早些时候曾经在那里等待过他,但
是在学校的一次化学实验中发生了爆炸,赫尔曼在爆炸时从关闭的窗户逃了出去,
玻璃划伤了他的下巴。他总算幸运,爆炸是在平地上发生的。
一个带有火红疤痕的地下工作者是不合适的。于是他必须等待疤痕愈合。赫尔
曼是同五个德国人一起接受训练的。所有的人都被派到外国去工作,但是根据赫尔
曼的描述,只有他一个达到了目的。在战前几个月那种紧张气氛中,工作任务对于
我们这些地下工作者来说是艰难的。赫尔曼到达的时候,奥地利和捷克斯洛伐克已
经被希特勒占领了。
赫尔曼在瑞士西部的弗里堡住下来,最初的几个月他应该从容不迫地寻找一个
合适的住处,然后把他的发报机组装起来。赫尔曼的遭遇和其他德国共产党人一样。
自从青年时代起他就加入了组织,积极从事活动,他被纳粹逮捕过,后来又去西班
牙参加过斗争。我与他在一起感到非常放心,只是对他那芬兰护照不大放心,因为
赫尔曼根本不会说芬兰话。
我们那栋田园式的小房子,“年轻母亲带着两个小孩子”,“老保姆曾经带大
了他们的母亲”,这一切都使我们显得有一个受人尊敬的典型中产阶级背景。
我们到达三个月以后,即圣诞节时,我把两个与英国人结婚的妹妹和她们的丈
夫请了来。我父亲也来到库克斯。他们的来访,除了我很高兴他们大家来我家之外,
对我的公开身份同样也有好处。
我从瑞士当局那里得到许可,允许我居留到1939年9月30日。1939年初罗尔夫准
备起程。他到法国去打听过并在马塞找到一所报务员学校,他要在去中国之前到这
所学校去学习。他将过流亡者生活并学习第二种职业。这并不奇怪,因为流亡者必
须以各种方式艰难度日。他想学习得够用了以后再离开。
在库克斯最后的那些日子里,我感到非常孤独,这里既没有文化生活,与人们
又没有多少接触。我从来没有读过这么多的书,我想尽办法改善自己的语言知识。
不久我便能讲一口流利的法语,英语我掌握得很好,我可以用俄语、波兰语与人对
话。今天,除了英语,大部分都忘记了。
罗尔夫起程之前,我们结识了一对德国夫妇。我不记得什么时候再有过这样好
的出身自中产阶级的朋友,像米莉雅和维尔纳那样。他们作为流亡者生活在瑞士,
等待着去南美的签证。他们都是我这样年龄的人,有两个孩子。维尔纳是个好脾气
的,有点软弱的人,他的妻子妩媚可爱,思想活跃,从许多方面来看,她都能开阔
商人的眼界。我们之间很快变得谁都离不开谁。
我父亲在两次或者三次来瑞士做客时,也喜欢上了米莉雅。我在写往伦敦的信
里说:
米莉雅对爸爸的来信非常高兴。虽然我非常高兴做你的女儿,但我还是要说,
你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