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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主义者为人生的意义寻找到了归宿吗?寻找到了人类能够不断攀登的道路吗?没有,二元论和还原论的传统限死了他们。海德格尔说,人的存在即是他的本质,本质沿于与现象的对峙;萨特说,存在先于本质,并指出,辩证法应是人学方法。这显示了萨特的某种进步,但萨特接着在与虚无的对峙中阐述存在时显然仍旧在二元论的监狱里跳舞。为了摆脱胡塞尔现象学的主观唯心的倾向,萨特选择的无神论和唯物论一元论的倾向却是倒退。尽管他辩称他的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可是人们还是指责他的个人主义倾向。方法论的捉襟见肘,使他完善不了真正的“人学”。随着其人的死亡,他的学说也只能同样趋于消亡。
梅洛-庞蒂(1908~1961)被人称为“法国最伟大的现象学家”,他希望克服自笛卡儿以来的二元论,然而,他的办法却是混沌一元论。他企图消除存在与意识的对立,却又建立了存在与虚无、自在与自为、充实与虚空等新的二元论。为了消除二元对立,他力图建立中介,为此他创立了“身体-主体”的概念,一个既可分又不可分的现象学一元论概念。他依据“格式塔”心理学原理:整体先于细节,结构先于部分,加上知觉世界的不可逆性,以此达到被二元论冲淡的模糊一元论。为此,人们称他的哲学为模糊哲学。事实证明,这种倒退还不如二元论。
雅斯贝尔斯(1883~1969)的存在主义虽然也是不成功的,但他的关于建立世界哲学、关于人类轴心时代以及关于人类精神全面升华和全盘人性改造的说法,并预言新的世纪人类第二次轴心时代的来临,的确是非常有价值的,这相当于为新世纪人学时代的到来作出了非常有意义的判断。
如果说梅洛-庞蒂走的是模糊一元论的道路,那么伽达默尔(1900~2002)等阐释学哲学家走的则是模糊多元论的道路。可是这种模糊多元论其实是貌似多元,实质上仍然是模糊的二元论。阐释学从解释启蒙思想家的偏见出发,否定一切对立概念的绝对性,认定即使偏见也存在其一定的合理性。在承认一切偏见的合理性的阐释的背景中,阐释学似乎在提倡某种多元论,但这种混沌的多元论到头来依然受到传统的二元论语言结构的制约,而且它并没有真正导引出多元论结构中的规律性,所以,阐释学的努力同样是失败的。
在面对西方传统哲学的二元论方法的态度上,英美分析主义哲学家把二元论坚持到底,直到撞上南墙才不得已而罢休,如前面所述的罗素、维特根斯坦等;欧洲大陆的现象学哲学家们则要么退回到整体一元论,如前述的胡塞尔、萨特、梅洛-庞蒂等,要么推向模糊的多元论,如前述的海德格尔、雅斯贝尔斯、伽达默尔等。推向多元论是正确的方向,可是由于未找到其中的规律性而只能提出混沌的诗的语言,或对一切偏见作出相对主义的辩护。
作为法兰克福学派的最后一位著名人物,哈贝马斯(1929~)想通过把康德的主体性转化为“交互主体性”、把纯粹理性转化为“交往合理性”和把先验性转化为程序性等的观念、术语、说法来改造传统的哲学。他不承认自己为纯粹的哲学家,而只是一个社会危机问题的改良者。他的方法基本上与英美分析主义哲学家后来的语言哲学倾向合流,希望通过改造语言(语句、语法、语义、语用等)来改善人类的思维。前面说过,这是不可能的,这与西方古代的先哲从发现逻各斯出发来推进语言并从而推进思维的发展相比,恰恰走了完全相反的路。如果说西方古代的先哲是在推进哲学的话,那么,二十世纪的西方哲学家则是在“让哲学安息” (维特根斯坦语)。
结构主义是哲学由对象转向语言以后形成的一种影响相当广泛的思潮,它与后来的解构主义的后现代主义哲学派别几乎全都出自法国。结构主义最初产生于索绪尔(1857~1913)的语言学,他所创立的能指与所指、同质与异质、共时态与历时态、句段关系与联想关系以及后来的转喻与隐喻等一系列关于语言和言语的结构概念被后来(五十年代后期)的一些学者发展为结构主义哲学运动,并逐渐壮大而取代存在主义成为法国哲学的主流,例如列维-斯特劳斯(1908~)建立了结构主义的人类学,拉康(1901~1981)建立了结构主义的(潜意识)精神分析学,阿尔都塞(1918~1990)建立了结构主义的马克思主义,福科(1926~1984)运用结构主义方法研究思想史,巴尔特(1915~1980)把结构主义运用到社会学和文艺学领域等。
前面提到,通过语言现象的研究来探索思维(逻辑)的规律是反其道而行之,反而掺和进了大量人为的非自然的因素。利用结构的系统概念来批判传统的二元论哲学逻辑固然具有新意,但语言本身的二元论结构却限定了这种研究取得成功的可能性,所以,充其量,它仍旧不过是一种变换了方式的新说法,对于揭示人自身的人性及其思维的规律而言,并不能产生突破性的成就。
(七)西方哲学死亡的最后一幕——后现代主义
在发生了六十年代后期(如1968年的“五月风暴”)的西方青年学生的精神反抗运动之后,曾一度充当过青年精神导向的西方马克思主义(马尔库斯等)、存在主义(萨特等)以及结构主义等哲学思潮在知识界的影响力大大失落,被人们称为后结构主义者的福科、巴尔特、德里达等人的思想转向了对西方传统的彻底解构。解构主义的哲学融入了后现代的文学艺术和后工业社会的社会科学,形成了当今行世的后现代主义哲学思潮。
前面所述“让哲学安息”的哲学行为到了所谓后现代主义的理论家这里,大概算是到了让哲学真正进入死亡的最后一幕。
严格地说,后现代主义思潮并不是什么新创立的哲学派别,而是一种埋葬一切哲学派别的文艺化话语风格。近代西方哲学之父笛卡儿是法国人,他的哲学获得了欧洲,其中特别是英国、德国的哲学家的发展和推进,到了二十世纪末,仍旧由法国人(后现代主义的主要理论家基本上都是法国人)出面来把它埋葬。这与其说是出于巧合,还不如说是出于某种宇宙对称原理的公平原则,即一个大的循环最后又回到原点。
笛卡儿作为近代西方哲学之父是以逻辑学家、数学家、自然科学家等身份出现的,其哲学的出现强烈地体现了人类的自然理性。其哲学经后人的发展推进了科学主义和民主主义的启蒙主义,总之,大大高扬了人类的理性主义精神。然而,作为哲学的埋葬者面目出现的后现代主义者,其反对的目标恰恰是理性主义本身,是对启蒙主义的颠覆。由于上述情况,人们会很容易发现,先前的哲学家研究的重点是在创立改造自然、改造社会乃至改造人类自身的认识论、方法论以及相应的物质工具,而后现代主义者研究的重点则在揭露自然、社会乃至人类自身现状的危机,由此反而解构既存的认识论、方法论以及相应的物质工具。很显然,后现代主义者不是哲学家,而是实实在在的反哲学家,不是哲学的建设者,而是埋葬哲学的掘墓人。由于哲学(在历史上与神学的联姻)生下了科学主义和民主主义的启蒙主义,哲学的精神已经完全被体现为科学精神和民主精神,并愈来愈被后二者所超越,所以,实际上哲学本身已经丧失了继续存在下去的生命力了,因此,哲学在二十世纪的死亡是自然的归宿,毫不足怪。问题在于,人类未来的命运仅靠既存的科学主义和民主主义的理性主义即可获得完全安全的保障了吗?后现代主义者对危机的揭露在很大的程度上是真实的,至少对于西方人来说是相当真实的。可是后现代主义者虽然是成功的破坏者,却远不必是成功的创造者。笔者认为,未来的人类命运的问题需要靠新时代的人学来审视,并求得解决。人学的逻辑远不仅仅是西方哲学的逻辑,后现代主义者并没有也不可能创立人学的逻辑。二十一世纪的人类已经进入了一个明显是道德真空的时代,同时也进入了亟待更新逻辑、呼唤逻辑革命的时代,人类必须创造三元乃至多元的逻辑来取代西方哲学传统的二元逻辑。这不仅仅是改造自然、社会的需要,更是改造人类自身也即人性的需要。
后现代主义者作为哲学的破坏者和埋葬者来说,其任务是完成得相当出色的,但仅仅破坏是不能改善人类的命运的。可悲的是,后现代主义者不仅要破坏哲学本身,而且还要取消哲学所要求的关心人类命运的“大叙事”。
后现代主义的最早的代表人物利奥塔(1924~1998)在1970年发表的《后现代的知识状况》论文中即明确地指出了上述观点。利奥塔说:“我所谓的现代,指的是使用元话语来使自身合法化的科学,这样的元话语明显地诉诸宏大叙事,如精神辩证法、意义解释学、理性或劳动的主体,以及对财富创造的解放。”他直接定义“后现代”为“对宏大叙事的不信任”〔1〕,仅仅“不信任”还不太可怕,可怕的是还要取消对人类命运的关切。由于方法论素质的欠缺,后现代主义者基本上是对这种“关切”的放弃。利奥塔认为,哲学的叙事是违反规则地帮助科学取得了世界的统治地位,它倚仗哲学叙事的两大神话:一曰关于人性的解放;二曰关于知识的统一性。前者属于法国启蒙主义的传统,后者属于德国唯心主义的传统。这二者连同英美传统的经验的相对主义,共同构成了以科学主义为主导的现代主义。
后现代主义者的哲学宗旨是要超越现代主义,解构现代性哲学的基础:批判二元论尤其主客观对立的思维模式,批判还原的知识论基础,批判工具理性的价值取向,批判以人类中心论为主导的人道主义、本质主义、整体主义等。很明白,如果没有了二元论,没有了还原论,没有了工具理性的价值论,没有了人类中心论的人道主义等等,西方哲学还怎么存在下去呢?所以后现代主义者又被称为解构(哲学 )主义者,他们自觉地充当西方哲学最后的埋葬者。
利奥塔、福科、德里达(1930~)等是几位重要的后现代主义理论家,其中福科甚至被称为与柏格森、萨特并列的当代法国三个最伟大的哲学家。当代有没有伟大的哲学家(不论法国还是他国)?我认为没有。柏格森、萨特,再加上福科,我都只视为不过是杰出的人文学者而已,伟大的哲学家谈不上,因为他们并没有谁真正形成了自己独立的值得后人继续加以发展的哲学体系。如果说柏格森、萨特没有,福科就更没有,至少前二者还没有以“解构”哲学为己任,而福科是要彻底解构西方哲学的人。
关于福科的哲学倾向,他本人自称:“我从来不是弗洛伊德主义者,从来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