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作家研究丛书]第三卷冰山底下绽放的玫瑰--杨逵和他的文学世界 作者:石一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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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作家研究丛书]第三卷冰山底下绽放的玫瑰--杨逵和他的文学世界 作者:石一宁- 第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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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陶后来走上社会运动的道路,有其多方面的原因。第一次世界大战后,世界性的民主与民族自决风潮愈演愈烈,叶陶受其影响,对封建的“三从四德”发生怀疑,开始关心日本殖民统治下的民族命运。1921年10月台湾文化协会的成立,以强劲的文化启蒙运动唤起民众,性格一向豪爽、追求个性解放的叶陶,得风气之先,有了一种生命的觉醒。特别是她几经转调,到高雄第三公学校服务后,与简吉成为同事,开启了她投身社会运动的楔子,也种下了与杨逵相识相伴的机缘。简吉作为那个时代的农民运动领袖,他一向勤于吸收新知,喜爱研究孙文学说,热衷于中国大陆的革命事业,对日据时期的台湾现状与社会前途甚为关心。叶陶在其影响下,开始接受新思潮,一个新的社会革命天地展现在她眼前。日本殖民主义的压迫,底层农民的困境,台湾社会的命运,使叶陶深感日据时期知识分子为社会、为乡土应该承担的责任。所以,当简吉放弃了教职,与黄石顺四处奔走组织凤山农民组合的时候,叶陶也毅然于1927年辞掉教职,前往凤山参加农民运动。从此,在社会运动的街头,在农民聚集的场所,开始活跃着叶陶勇敢的身影。 
  杨逵与叶陶的初次相识,是在1927年秋天凤山农民组合的一次欢迎宴会上。叶陶比杨逵早一步投身于农民运动,而杨逵是带着各种新知识和新信息刚从东京返回台湾,受简吉邀请新近加入凤山农民组合的活动。当晚的聚会上,大家都喝了酒,气氛非常热烈。叶陶拿出一把扇子,请杨逵题字。想起日本殖民政府专门对付反抗运动者的《匪徒刑罚令》,有感于叶陶女中豪杰的气概,杨逵大笔一挥,开玩笑地在扇子上题了“土匪婆”三个字,众人哄堂大笑,杨逵也在叶陶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接踵而来的,是杨逵与叶陶在南部台湾农村为期三个月的巡回演讲。他们根据农民运动的需要四处奔波,风餐露宿,穿山越岭,在同甘苦共患难的革命斗争中加深了解,彼此亲密起来,由知心好友而结成终身伴侣。 
  共同的革命志趣和台湾的社会运动,把杨逵和叶陶的命运连接在一起,尽管他们之间的性格并不相同。杨逵内向、安静,更适于伏案沉思,挥笔成文;叶陶则是外向的性格,挽着一个简单的发髻,身着一袭素朴衫裙,踏着一双放大的天足,走起路来风风火火,演讲时英气勃勃。他们不计较得失,不分内外,不分你我,而是积极地走同一条路,从事共同的事业,这使两个人反差鲜明的性格,反而有了一种互补,彼此非常合得来。朋友们常以“叶陶兄”和“杨逵嫂”的戏称,来调侃他们之间的性格差异与人生弥合。正是这种精神与灵魂的默契,支撑了杨逵与叶陶多灾多难却又忠贞无限的漫漫人生。 
  作为日据时期走在社会运动前沿的革命伴侣,杨逵和叶陶的前卫意义还在于他们对封建道德观念和婚姻制度的大胆反叛。当时,这对恋人的感情遭到双方家长的强烈反对。杨逵的父亲说,儿子找了叶陶这么一个四处乱跑的“鲈鳗查某”,无法过日子;叶陶的父亲也说杨逵是个“罗汉脚仔”,既没职业,也无家产,不能托付女儿的终身。特别是到了1928年,杨逵与叶陶在彰化组织读书会时的租房同居,更让双方家长感到大逆不道。而在他们自己看来,“我们只问是否相爱,是不是好伙伴,并不在乎别人如何看法。”“我们对制度和形式并不重视。人的结婚,最要紧就是双方谈话会投机,兴趣相同,志同道合。这样结婚仪式就不重要了。”杨逵语,见《我要再出发——杨逵访问记》,原载《夏潮》第1卷第7期,1976年10月;收入《杨逵全集》第14卷(资料卷),(台南)国立文化资产保存研究中心筹备处2001年12月版,第167—168页。 
  1929年2月11日,杨逵与叶陶共同列席台南总工会会员大会,并发表演讲。预定在第二天,也就是2月12日返回新化镇举行结婚典礼,不料是日凌晨,住在文化协会台南支部的杨逵与叶陶双双被捕。他们被脚镣手铐紧铐在一起,从警察署押送台南监狱,再转至台中监狱。一路上,围观的群众议论纷纷,还以为他们是因为私奔而被抓的。在这场全岛性的大检举中,农民组合总部与各地支部遭到日本警察的大规模袭击,三百多所住宅被搜查,二百多名领导干部包括十三名中央委员锒铛入狱,全省被捕者共有四百多人,农民组合的工作陷于瘫痪状态。杨逵与叶陶这对原本要进入洞房的新婚夫妇,却被双双关押牢房十七天之久。出狱一个月后,杨逵与叶陶在家乡新化镇结婚。起初暂住新化杨家,遂转往高雄定居。每每杨逵回首这段经历,会幽默地称之为度过了一场“官费的蜜月旅行”。这也是杨逵的第九次被捕坐牢。 
  在充满腥风血雨的日据时期,杨逵与叶陶双双出入于农民运动的身影,成为一种强有力的召唤。担任农民组合政治、组织、教育部长的杨逵,与担任妇女部长的叶陶并肩战斗,以巡回演讲和发表文章来唤起台湾民众的民族意识。当时,日本的大资本家或大商社,如三井物产会社、三菱财阀等,往往倚仗财势向台湾总督府申请土地,以强制手段把农民辛辛苦苦开垦的土地霸占;或以微不足道的金额收购稻谷、甘蔗、香蕉、凤梨等农产品,变本加厉地剥夺农民。日本殖民者对台湾人民强势的经济剥夺,不断引起争议案件,杨逵与叶陶常常潜入农村,发动农民群众,为争取应得的权益与日本殖民者展开斗争。当时影响较大的争议案件,诸如因日本拓殖会社所有的三千甲土地引起的佃农争议,南投农民反对山本农场承领九百四十五甲林场的斗争;嘉义农民阻止日商赤司在番路庄承领地强种五百八十八甲凤梨园的斗争;以及其他由大日本制糖、新高制糖、盐水港制糖所引发的纠纷和斗争,杨逵与叶陶都参加进来,搞演讲,造舆论,策动农民奋起,反对日本的殖民掠夺行径。 
  在社会运动的舞台上,沉静内敛的杨逵也会大声热辩,激情澎湃;明朗、果断的叶陶,更是雄辩过人,豪气冲天。叶陶演讲的时候,每次总有日本刑士守着,但他们听不懂台语,只好找人翻译。而叶陶故意说一些无法翻译的台语,让日本人干瞪眼。叶陶讲,“日本人说,日本来了以后,我们的生活变好,变富足了。不错,你看,我们现在吃的是‘珍珠糜’、‘凤眼饭’(饭里掺地瓜),住的是ㄊ悒狮瑷逦荽讼堤ㄓ铮馕岸_宋荨保嘎┯甑奈荩葑勇┯晔毕炱鸬蔚未鸫鸬乃#┑氖谴蚪嶙锌恪薄Q钏鼐睿骸缎慕笊系陌谆ā罚亍读衔难А返�1卷第8期,1985年6月版,第28页。叶陶说到这里的时候,周围的农民群众热烈鼓掌,连声叫好。杨逵与叶陶为农民运动的奔波与演讲,自然也触怒了日本殖民统治者。 
  1928年竹林事件发生后,杨逵到各地组织农民运动,先后于竹山、小梅(梅山)、朴子、麻豆、新竹、中坜等地,连续六次被日本警察逮捕。因为出双入对,叶陶也与杨逵一同被捕。其中最富有戏剧性的一次,是在梅山召开的农民大会。大会通过一件抗议文,由杨逵执笔并把它寄给日本总理大臣和台湾总督府,杨逵因此被捕。经过三审在台南高等法院开庭,周围有许多民众聚集观看。当法官起立念起诉书时,竟把抗议文中的一句话“日本政府是土匪”也念了出来,当即引起满堂的掌声,令日本法官尴尬不已。这次被捕,杨逵被判决坐牢七天。但坐满刑期出狱时,监狱的看守却向狱中犯人大谈杨逵敢做敢为的风采,还说杨逵是替台湾农民牺牲的义士,要犯人们向杨逵学习,不要再做盗鸡换狗的小偷。抗日宣传活动竟然在狱卒中也发生了影响,这对杨逵来说,无异于一次坐牢“坐得非常愉快”的经验。日据时期的漫漫长夜里,杨逵因为从事社会运动而被捕,竟然达到十次之多,这在台湾文坛乃至台湾历史上,也算得上“坐牢之最”!每每遭遇生死威胁的时候,叶陶都与杨逵坚决地站在一起,或双双入狱,或独自挑起家庭重担,矢志不移地等待杨逵归来。 
  多年以后,曾经有人问及杨逵,他和叶陶的感情生活与今天人们鼓吹的新女性主义有何相关之处,杨逵这样答道: 
   
  新女性主义者也曾跟我谈过这个问题。但我们以前的种种比现在的新女性主义更前进一步,因为我们的生活并不是谈好条件,划分好权利义务,而是积极走同一条路,不计较得失,不分内外。而她比较健谈,在办杂志时,常常是她去跑路接洽事情。而我要写稿,办编务等,在家的时候多,所以有时煮饭、洗衣、看顾小孩的事由我来做,我也认为这是当然的。所以有朋友开玩笑,叫我们“叶陶兄”、“杨贵嫂”。在这种困难的生活中,实在需要这种合作,共同承担一切。重要的是,我们的基本思想相同,所做的事业相同。她的女权主张和我的活动相配合,目标是一致的。这种女权运动是针对整个社会,并不仅是在家庭里向丈夫争平等、争利益而已。杨逵语,见《我要再出发——杨逵访问记》,原载《夏潮》第1卷第7期,1976年10月;收入《杨逵全集》第14卷(资料卷),(台南)国立文化资产保存研究中心筹备处2001年12月版,第168页。 
   
  为共同理想而缔结的爱情创造了怎样的人生奇迹,杨逵与叶陶并肩走过的道路,令世人感佩、唏嘘。杨逵从一介书生到社会斗士,从书斋作家到大地园丁;叶陶从家境优裕的大小姐,到台湾妇女运动的急先锋;从首阳农园的“卖花婆”,再到社会尊敬的“模范母亲”,这对“革命鸳鸯”经历着苦难的人生,却始终满怀希望,乐观向上,甘之如饴。何以使然,惟爱而已。在这个世界上,叶陶简直可以说是为杨逵而存在,她视杨逵为世界上最好的丈夫,她把一生都奉献给杨逵以及广大受压迫妇女,虽然她同杨逵并肩战斗,在社会与家中皆为地位平等的革命伴侣,但对于叶陶而言,人生在她不是享受而是更大的负荷,爱和奉献始终是这位台湾妇女运动先驱者的真实写照。杨逵也把叶陶当作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他和她是亲密无间的夫妻,相濡以沫的牵手,没有什么力量能把他们相知相爱的两颗心分开。1970年8月1日,身患心脏病、肾脏病并发尿毒症的叶陶,在以六十六岁的生命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她抚着杨逵的手背留下了最后一句话:“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而这之后,一直沉浸在痛苦与思念中的杨逵,则徘徊于东海花园的叶陶坟墓前,每天在这里做早操给叶陶看,继续充当爱情的“守护神”。 
  “昔日脚镣手铐度蜜月,老来胼手胝足相扶持。”正是杨逵与叶陶一生风雨同舟、生死与共的真实写照。在他们那里,革命生涯催开的青春玫瑰,志同道合坚守的社会理想,爱情力量支撑的坎坷人生,成为人世间感天动地的生命乐章。    
第一章 风雨人生:世纪台湾的长跑者(上)  
五、登台亮相的文坛健将  
  作家杨逵的真正出发,是在20世纪30年代的台湾社会运动走向低谷的时候。童年记忆的延续,现实斗争的激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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