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9月,陈映真在《现代文学》18期上发表《文书》。1964年1月,又在《现代文学》19期上发表《将军族》,6月在《现代文学》21期上发表《凄惨的无言的嘴》,10月在《现代文学》22期上发表《一绿色之候鸟》。1965年2月,他在《现代文学》23期上发表《猎人之死》,7月在《现代文学》25期上发表《兀自照耀着的太阳》。1966年9月,还在《幼狮文艺》153期上发表《哦!苏珊娜》,10月在《文学季刊》1期上发表了《最后的夏日》。到1967年1月,陈映真在《文学季刊》2期上发表了《唐倩的喜剧》,4月在《文学季刊》3期上发表了《第一件差事》,7月在《文学季刊》4期上发表了《六月里的玫瑰花》。
这几年,陈映真小说的基调开始发生变化。
那是1962年,陈映真按规定去军中服役。军队里下层外省老士官的传奇故事和悲惨命运,极大地震撼了他,让他感性地深入地体会了“内战和民族分裂的历史对于大陆农民出身的老士官们残酷的播弄”许南村:《后街》。。《文书》、《将军族》以及1979年才发表的《累累》,就是这种体会的间接和直接的产物。1963年,陈映真退役,当年9月进强恕中学执教,任英文教师,前后共两年半。1964年,陈映真认识了一位年轻的日本知识分子。经由这异国朋友的无私而真诚的帮助,他在知识封禁的台北,才能读到中国大陆和世界各地的各种新潮书籍。这些书籍不仅扩大了他的知识视野,也让他时时感到自己在用一种新的视点观察问题。也就是在这一年,他和几位年轻的同伴组成了一个以学习《毛泽东选集》和有关现代中国革命书籍为主的读书会。
在《后街》一文里,陈映真回忆了这段经历。他说,1964年,自己的思想像一个坚持己见的主人对待不情愿的伙计那样,向自己提出了实践的要求。命运是这样的不可思议,竟然在那侦探遍地的荒芜的时代,让几个带着小资产阶级的各种软弱和缺点的小青年,不约而同地,因着不同的历程而憧憬着同一个梦想,走到了一起。1965年,陈映真翻译了《共产党宣言》,还翻译了大正末年间日本一个著名的社会主义者写的入门书《现代社会之不安》,为他的读书会增添了读物。然而,陈映真思想上和实践上的进步,并没有使他在文学上表现出乐观和胜利的展望。相反,面对铁屋子似的现实社会,政治思想上的进步反而让他更加痛苦地喘不过气来。于是,被牢牢地困处在一个白色、荒芜、反动的年代,生活在丝毫没有变革力量和展望的社会环境里,陈映真思想上的绝望与悲戚的色彩,就浓浓地表现在这一年创作的《兀自照耀着的太阳》和《猎人之死》之中了。当然,这种绝望的情绪已经与以前的伤感悲愁不同了。这好比黎明前的黑暗,愈是绝望,就愈是显得陈映真的思想将要发生一个新的突破了。也就是这一年,陈映真辞去教职,就职于一家跨国公司——美商辉瑞药厂。1966年底到1967年初,陈映真和他的亲密的朋友们,受到思想渴求实践的推动,以读书会为基础,组织了左派组织“民主台湾同盟”。这时候,他创作的《唐倩的喜剧》、《六月里的玫瑰花》,开始明显地摆脱了往日的感伤主义和悲观主义的情调,注入了一种批判的气质,增添了嘲弄、讽刺的色彩。
我们也看到,这时候的陈映真,小说创作的视线,还转向了在台湾的大陆人,更加关注这些人的境遇,关注这些大陆人与台湾本地民众的关系。涉足这方面的题材,1959年到1961年之间,他写了《那么衰老的眼泪》,还有《文书》、《将军族》、《一绿色之候鸟》和《第一件差事》。他写了各种各样的大陆人,或老兵,或军政人员,或知识分子,或一般富家子弟,等等。当然,由于作家创作作品的时间、地点不同,思想不同,作品的基调也就有所不同。
(一)
《文书》由“公文”、“报告”、“自白书”、“诊断说明书”四部分组成。其中,“自白书”是小说的主体,“公文”说明该案的性质,“报告”介绍该案的背景、疑犯的基本情况以及对该案的处理意见,“诊断说明书”是医生对该犯病情的证实材料。办案人在“报告”的第三点说明:他利用疑犯清醒的时候,让疑犯服用大量镇定剂后,才督促他写“自白书”,三天后写成。他又拼排删修了几天,才是今天所见到的这份“自白书”。办案人对这份“自白书”的评语是:“疑犯自少颇工于文艺,惟其中仍多荒谬妄诞之陈述,语多鬼魂神秘,又足见其精神异常之状态也。虽不足采信,或不无参考之价值焉。”陈映真:《文书》。《陈映真作品集》第1卷,第120页。显然,写这个“评语”有两个目的:一是考虑到当时的台湾正是政治大肃杀时代,陈映真要以这种方法避人耳目。二是想对读者阅读这篇小说有提示的作用。这让人想到,鲁迅在《狂人日记》的“识”中,也写了“语颇错杂无伦次,又多荒唐之言”,但是“间亦有略具联络者”鲁迅:《狂人日记》。《鲁迅全集》第1卷,第444页。。错杂无伦次的荒唐言语,其间却也有彼此相互联系的思想,这,正是小说《狂人日记》的奥妙之所在。同样的,透过精神异常之荒谬,妄诞之陈述,也可略见其心结——病结,再加深研下去,即是其“疯病”的社会根源,这,也是《文书》这篇小说的奥妙之所在。
《文书》里,主人公安某疯了,患了精神分裂症。在一串串的幻觉中,他失手,竟然开枪杀死了爱妻杨珠美。在“自白书”里,安某叙说了他背负的沉重的精神负担,是怎么折磨他,以至于他痛苦不堪,惶恐不已。安某讲了三件事。一是,二叔糟蹋了冯炘嫂后,冯炘嫂上吊自尽。这,当时只有十岁的他,自然是不懂的。然而,他是“怎么也挥不去冯炘嫂那种犹自稍稍动荡着的钝然之感”同①,第123页。,而十分沮丧,十分不满。二是,抗日战争时,他参军抗敌。上司排长关胖子知道他是安师长之后时,给了他不尽的苦刑和凌辱。原来,关胖子曾被安师长的部下挖去他的左胸脯肉下酒。终于,在一次向敌人冲锋的战斗中,他从后面击毙了关胖子。从那一夜起,他始终不得安宁,他的情绪迂迂回回,总会回到关胖子在他的枪口栽倒的那一情景。三是,随军进驻台湾某一个监狱时,他执行命令枪杀了一个少年囚犯。那个囚犯的一张幼稚得很的脸,那年少的纯洁,这些都是一般凶恶的人所没有的。这使他难受了多日。后来,当他在无意中知道那少年囚犯似乎就是爱妻的哥哥时,他惊恐了。他日复一日地下沉着,忧虑着。他受不住那魂灵的恐惧,陷入了一种绝望的苦恼里。
在故事情节的发展中,陈映真巧妙地设置了一只鼠色猫的反复出现,用以衬托主人公精神痛苦到了极致,所以,“自白书”的第一句话就写道:“回想起来,第一次看见它,便是我十岁的那一年。”陈映真:《文书》。《陈映真作品集》第1卷,第120页。这个“它”,就是那只鼠色的猫。“自白书”又写了:
许多的人撞破了柴房的门,一伙人都跌撞着冲进去了。我钻进人群中,看见冯炘嫂赫然吊在横梁上,微微地摇摆着。我伏在地上,很惊悸于这在那时对我并不十分明白的场面。也便是在那阴暗的柴房里,看到一只极幼小的鼠色的猫,用它鬼绿得很的眼,注视着我。同①,第122页。
……我的脑子便阴暗得仿佛那间小小的柴房。我忽然便想起那小的鼠色的猫来。这时它用那一对翠绿得很的眼睛,温柔地、洞识地注视着伏在地上的我。在那个相持的片刻里,它便用那桃红的微湿的鼻子嗅着我。大约便从那时起,这鼠色的猫便噬住我的灵魂了。它嗅去了我的灵魂。同①,第123—124页。
随后,就在安某暗枪击倒关胖子的当天夜里,“自白书”里写道:
日落以后,我打开关胖子的房间,点上了油灯。便在这个时候,我第二度看见了它,一只鼠色的猫——在这塞外的野战地!——端坐在排长的案头,张着翠绿得很的眼睛,注视着我。时间在一秒一秒地摆渡着。我开始惴惴起来。我在那悲楚的、哀怜的、鬼绿的眼光里恐怖起来。我终于霍然而起,那鼠色的、矫健的猫便烟云一般的逃窜而去。
…………
……顷刻之间,远远地传来一声猫的长啸,继而又一声一声地渐去而渐远了。陈映真:《文书》。《陈映真作品集》第1卷,第128页。
接下来,在新婚后的幸福中,在家里,他第三次看到了一只鼠色的猫。当时,这只猫正被爱妻怀抱着。爱妻更兴奋地告诉他,哥哥被枪杀后,它就来到他们家,全家人都喜欢它。这一次,它居然自己从台湾南部老家迢迢北上,找到了这里。他不能不惊诧不已。他在“自白书”不能不写下来:“一进卧室,竟赫然的看见一个少年伏卧着读书。珠美却十分安详地午寐着。那少年慢慢地抬起头来,沉静而有些怡然地望着我。呵,那样纯洁得很的脸;那样的幼稚得很的脸;那样和女子般美貌的脸啊。我猛然地踣地下跪,像孩子一般地哭了起来。”同①,第133页。于是
哭声惊醒了妻,少年蓦然地消失,只见那瘦长而健捷的鼠色的猫,跃下窗子,消失在院子里。同②。
无疑,那只鼠色的猫有它特别的象征意义。鼠色,给人的视觉映像是:黑灰的、小小的动物,以极快的速度上蹿下跳,穿过任何一个或大或小的空间。这里营造的是一种神秘感:忽而出现,忽而又无影无踪。鬼绿的眼光,犹如传说中坟头冒出的很说墓砘辏恢致坦庵北贫矗艘允泳醯慕牧樯系募蟮某寤髁Γ腥送纯啵话玻炭帧绨材车母姘姿担鞘笊拿ǎ笆勺 绷怂牧榛辏靶崛ァ绷怂牧榛辍6欠派涔砺萄酃獾氖笊拿ǎ诎材晨蠢矗欠霝陨⒐嘏肿印⑸倌昵舴傅脑┗辏恢倍运糇凡环牛率顾炅榭志澹岩园谕丫目嗄眨竦谋览!!�
显然,这样一些家族、父辈的罪孽遗留的影响,特别是他个人的报复性的残暴恶行,以及亲手杀害少年囚犯的累累罪行,固然有安某的某些个人因素,有他不可推卸的责任,但究其根本,还是那个时代阶级压迫以及民族分裂所造成的。在台湾,安某一当辞去军职,经营纱厂,从国民党统治人民的爪牙身份回归到一个普通的正常的人的时候,他和台湾本地民众的关系,就从对立,从镇压与被镇压,从压迫与被压迫,转向了平等与和谐相处。于是,他真心爱上了台湾籍的女工杨珠美,婚后生活和谐幸福美满,就是实证。我想,这才是《文书》这篇小说的要义。
其实,写小说以猫作为喻义的具象,并非陈映真的独创。早在1943年8月,美国作家爱伦?坡就发表了小说《黑猫》。爱伦?坡的《黑猫》和陈映真的《文书》都出现了三个相互关联的形象,“我”、“我”的妻子和猫,故事的结局也都是“我”误杀了爱妻。
当然,陈映真的《文书》和爱伦?坡的《黑猫》又很不一样。爱伦?坡笔�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