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人生 作者:[土]奥尔罕·帕慕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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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人生 作者:[土]奥尔罕·帕慕克- 第1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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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走下楼梯,那群在夜间出没的阴谋分子扑向我。“那么你就是阿里·卡拉,”其中一人说道:“恭喜你一路来到这里,你真年轻。”“加入我们吧。”第二个暴徒说。他们几乎一般年纪,一样身高,打着同样的窄领带、穿着相同的黑外套。“等明天开始骚动,我们就会让你知道有啥大事发生。”
  他们手上拿着烟,火红的烟头像枪口一样对着我的额头。“我们不是有意让你受到惊吓。”他们挑衅地笑道。第一个人说:“只是给你一点小警告。”我看得出来,他们正在这深夜里策动散布流言的勾当,先行待命着,免得措手不及。
  我们走上街,鹳鸟不再居高俯视。我们走过那间陈设酒瓶与填充老鼠的商家,步入一条暗巷;没走几步,一扇门打开,一股浓烈的茴香酒气味从小酒馆传来。我们坐在一张铺着污秽油布的桌旁,大伙儿喝着茴香酒,很快酒过两巡——一醉解千愁吧,拜托!——我对新朋友们便略知一二,也学到一些关于人生与快乐的道理。
  第一位与我攀谈的家伙,姑且称他西特奇先生吧,是来自赛迪真的啤酒商人。他以自己的故事为例,对我解释他的职业没有和其信念矛盾。他说,如果仔细思考就知道,因为事实摆在眼前,啤酒不是茴香酒那种酒类。他点了一瓶以弗所啤酒,将之倒入杯中,证明冒出的泡沫不过是碳酸盐。第二位兄弟对两难推论、感性及区分差异等话题不太留意,因为他是缝纫机经销商,选择直刺要害,像个深夜时分喝醉睡昏头、结果盲目撞上电线杆的卡车司机。
  这里充满了祥和,在这个安宁小镇上,平静的气氛洋溢在这间小酒馆里。我们三个信念十足的好哥儿们,此时此刻体会同桌共饮的缘分。当我们思量已经发生及明天或许会降临在自身上的每件事,非常清楚眼前这存在于我们辉煌过往,以及可怕悲惨未来之间的非常时刻,真是弥足珍贵。我们起誓,彼此要开诚布公。我们互相拥抱亲吻。我们笑中带泪。我们称颂世界与生命的庄严伟大。我们为这场疯狂商人派对举杯,顺便敬酒馆里警觉的破坏分子同志。本质上,这就是人生;不是全然否定,不是身在天堂或地狱。就在这里,就在当下,就在此刻,生命散发炫目的光彩。哪个疯子胆敢反抗我们?哪儿来的白痴敢看扁我们?谁有权说我们是可怜虫、卑鄙的人渣?我们不打算住在伊斯坦布尔,也不愿意居于巴黎或纽约。就让大城市的那些人,尽情在迪斯科舞厅狂舞,挥霍金钱,住进摩天大楼,享用超音速的高档交通工具吧。就让他们听自个儿的广播,看自己的彩色电视,嘿,我们也有自己的广播和电视不是吗?但我们拥有一样他们不具备的宝物:真心。我们有真心。你瞧,瞧那生命的光芒,是如何一点一滴注入我的心坎啊!
  噢,天使啊,我记得那一刻自己曾动脑筋推测并心生疑虑,如果只要狂灌这万灵丹就能对抗失意,大家为何不喝酒呢?化名阿里·卡拉的这个人,与他的知心好友跨出小酒馆,步入夏夜里问道:“为何有这么多痛苦、哀伤与苦难?为什么,噢,为什么?”
  川普饭店二楼,床头灯的红色光芒投射在嘉娜的秀发上。
  接着,我记得自己被拉入一处充满共和国、凯末尔将军,还有合法印记标志的世界。我们一路走进政府办公大楼和行政官员的密室,长官亲吻我的额头。原来,他也是我道中人。他告诉我们,安卡拉那边已经发布官方命令,明天不准有流血事件。他挑中了我,信任我,如果愿意,我可以上前朗读那份刚从复印机印出的热腾腾的公告。
  新人生 7(7)
  “各位可敬的古铎乡亲、贵人、父老、兄弟、姐妹,以及伊玛目 '1'Imam,意指“领导人”,在清真寺引领拜功仪式的教长。'1'传道学校虔诚的年轻学子们,显然,有些人完全忘了,他们只是本镇的过客。他们所求为何?他们,是为了侮辱本镇视为神圣不可侵犯的国有宝藏吗?过去几个世纪,吾人对宗教、先知与教主及凯末尔雕像的热爱,在本镇的清真寺及圣堂的庆典上,早已展露无疑。我们不但拒绝饮酒,也不愿屈服而去饮用可口可乐。我们崇敬阿拉,而不是十字架或美国或撒旦。我们无法理解,我们平和的小镇为何被这群公认的疯子、玛丽与阿里的模仿者、只会贬低陆军统帅费兹·卡克马克 '2'Fevzi akmak,1876~1950,曾任土耳其国防部长。'2'的犹太情报员麦克斯·鲁罗等人,选为会议地点?那天使又是谁?是谁如此大胆冒失,把天使弄上电视,被人当作笑柄?难道我们要坐视他们侮辱咱们勤勉的打火兄弟,并侵犯庇佑小镇二十年的哈吉鹳鸟吗?凯末尔将军不就是为此驱逐了希腊大军?如果我们无法把这些目中无人的所谓贵客赶出本地,如果我们不教训那些怠忽职守、引狼入室的人,明天,我们将如何向自己交代?明日十点,消防队广场将有一场造势大会,我们宁可赶尽杀绝不留活口。”
  我又把告示读了一遍。如果倒着念,或假若字谜游戏是由大写字母组成,会不会有另一番完全不同的解读?显然不会。行政长官说,早上消防车已经从溪中注满了水。明天情况可能(虽然几率不大)会失去控制,激情或许会失序,大伙儿一冲动,消防水柱恐怕很难制住暴徒。镇长已向我们的支持者保证,镇长办公室会全力配合,省会派遣的宪警人员也将立即制裁任何可能接踵而至的动乱。“等到大势一定,挑拨者与国家的敌人都将无所遁形,露出真面目。”行政长官说道:“咱们倒要看看,有谁盘桓不去,毁损肥皂广告和主角为女性的广告牌。咱们倒要瞧瞧,是谁喝得烂醉从裁缝店出来,虚张声势到处诅咒行政长官,更别说痛骂鹳鸟了。”
  他们决定派我这个坚强的年轻人,负责监管裁缝店。要我念完两位具有半秘密组织“现代文明推广干部会议”成员身份的教师所写的反对声明后,行政长官派了一位警卫给我,叫那个人带我去裁缝店。
  “行政长官一直逼我们加班。”上街后,这位叫作哈山的警卫大叔说。两位秘密警察忙着撕掉古兰经学校的布幅,静悄悄地犹如两个在漆黑深夜作案的贼子。“我们都为国家及省府的利益认真工作。”
  裁缝店的架上有台电视,下方是一部录像机,还有一架缝纫机、几匹布和镜子。两个比我稍大的弟兄正忙着在电视上动手脚,用螺丝起子松开电线。一名男子坐在角落的紫色座椅上监工,对面的原寸大镜反射出他在旁观看的影像。他先从头到脚对我打量一番,质疑的眼光投向带我前来的警卫大叔。
  “可敬的地区行政长官派他过来。”哈山大叔说:“他把这位年轻人交给您了。”
  这个坐在紫色椅子上的人,就是刚才先踩熄嘉娜的烟蒂,又把车停在饭店前面那个人。他亲热地对我微笑,要我坐下来。半小时后,他打开录像机。
  一个电视屏幕的影像,显现在屏幕上;影像里又是另一个屏幕。接着,我看见一道让人联想到死亡的蓝光,在这个紧要时刻,死亡或许离我们还很远。那道蓝光漫无目的地映照我们曾搭车经过的大草原;接着清晨到来,曙光破空而出,像极了日历上的风光。这个影像,或许就是指创世纪。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小镇喝醉(而我的心肝宝贝,早在饭店很快入睡),又与神秘兮兮的弟兄们于裁缝店并肩而坐,不必再去质疑生命的意义,只要透过电视影像就能突然解开人生的秘密,多么不可思议啊。
  为何人们能通过文字思考,却因影像而苦?“我要!我要!”我自语着,但不太知道自己到底要什么。接着,一道白光出现在屏幕上。借着反射在我脸上的光芒,那两个正在修电视的年轻人或许也发现了这道白光,因此转向屏幕查看,调高了音量。现在,那道光,转化成为天使。
  新人生 7(8)
  “我虽在远方,”一个声音说:“我虽离你们如此遥远,但永远与汝等同在。借由你内心声音的音调,倾听我。动动你的唇,跟着我一起说吧。”
  我含糊地说着,试图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就像那些为人修饰蹩脚配音,以便将品质改善到足以转成音乐带的失意录音师。
  “随着嘉娜入睡,随着清晨来临,”我以那个声音的腔调说:“光阴无法持续,但我们仍能咬紧牙关忍受。”
  随即一阵沉默。感觉仿佛我能在屏幕上读到自己的思绪;它是无形的,因此无论我的眼睛是开或阖,心目中与外面世界的影像一模一样。此时我再度开口。
  “当上苍意欲见到自身无穷大的反射光影,再造他在镜中所见的自身影像时,他创造了这个宇宙。因此,映入森林便令吾人瞻寒的月亮,透过我们在电视与电影屏幕上看见的大量影像,如清晨的大草原、耀眼的天空、湍急冲刷岩岸的清澈流水,渐渐成形。以前,月亮孤零零挂在漆黑夜空,就像电视的命运一样。到了夜里,人们很快入睡,关掉电源,电视只能孤单地在客厅唱独角戏。以前月球曾经和其他万物共存,然而没有人见过它们。物体缺乏灵魂,就像没有银色衬底的镜子无法反射。你懂这个道理,一路上你看得够多了。没有人会对这无灵性的宇宙再看一眼,所以这个例子可以让你学到教训。”
  “老板,在那里!”其中一个带着钢钻的弟兄说:“那就是炸弹爆破的时间点。”
  我从他们的对话中推测,他们在电视里安置一枚炸弹。我会不会搞错了?不,我猜对了。那是某种映像炸弹,当耀眼的天使影像出现在屏幕上,炸弹就会引爆。我知道自己是对的,因为除了对映像炸弹的好奇心之外,一股罪恶感在我心中汹涌。另一方面,我又不断想着:“一定是这样。”或许,届时将出现下面的情况:到了早上,当商人们一个个迷失在屏幕上的神奇影像中,讨论天使、光线和时间概念之际,那枚炸弹顺利引爆,如同车祸那般精准;而在这一刻,时间将从那些挣扎求生、反抗、共谋但濒死的人身上源源涌出,猛烈扩张出屏幕,映像为之冻结,在那个瞬间停留。我知道自己可不想被炸死,也不想因心脏病发送命,反而想在真实的车祸中丧生。或许是因为,我想,在那撞击的一刻,天使会在我的眼前现身,倾身过来轻语生命的奥秘。什么时候,噢,什么时候,噢,天使啊?
  我仍在屏幕上看见一些影像,它是某种无色的光束;或者,那就是天使,我没法肯定。目睹爆炸后的余殃,就像先行预见死后的生命。我很兴奋,能借此难得机会看见自己解说屏幕上的影像。我是不是仅不断复诵别人的话?或者,这只是一群灵魂在发表来生的集体感受?我们是这么说的:
  “当上苍把他的灵魂吹向万物,亚当亲眼看见了。我们看见物质的真正面貌,没错,一如孩提时代一般。但在眼前那个不反射的镜子中,我们无法看到真貌。我们曾是快乐的孩子,为眼见的物体命名,并眼见任何有名字的物体。那时,光阴是光阴,危险是危险,人生就是人生。我们拥有真正的幸福,但撒旦不乐见我们快乐;因此,被激怒的撒旦策划了一个‘大阴谋’。大阴谋的其中一位爪牙叫作古腾堡,大家知道他是印刷业者,许多人争相模仿。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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