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一些男人躺在血泊中,裤子被撕开,袖子卷起。我也看见中毒和肠胃炎的病人,他们脸色惨绿,胃部插着管子;还有躺在担架上被抬到外面的病人,他们被安置在樱草盆栽后面的雪地中,以便呼吸新鲜空气。我为一个和善的矮胖老先生指路,他正在一间间房间中寻找值班医生。他的手臂上一直绑着晾衣绳,用以充当止血带,免得失血过多致死。我看到两个以同一把刀互砍的老朋友,现在正非常客气地对来抓他们的警察说明和道歉,因为他们忘记把凶刀带来。轮到我时,护士和警察先后告诉我,那天没有一个淡棕色头发的女孩陪一位枪伤的学生来这里就医。
接着我又到贝尤鲁市立医院,总觉得看见了同样互砍的死党、同样灌下碘酒寻死的女孩、同样被机器卡住手臂或手指被针刺的学徒,以及同样在巴士与巴士站间或渡轮和码头间被撞倒的乘客。我谨慎地检视警察的报案档案,为一位警察做了非公开的笔录,结果警察怀疑我有嫌疑。在楼上的妇产科,一位刚当父亲的人高兴得把古龙水大方地泼在我的手上,闻到那味道,我怕自己会突然哭出来。
当我回到意外现场,天已经渐渐黑了。我在小型巴士间穿梭,走进小公园,黑鸫鸟先是愤怒地在我头顶狂飞,然后左闪右躲地飞上枝头。我或许置身城市生活最紧张的部分,但仍听见自己耳中令人失聪的可怕宁静,仿佛自己是个始终在暗处拿刀砍人的凶手。我看见远处嘉娜吻我的那个小教室映出昏黄的灯光,心想现在应该有人在上课。这天早上才让我陷入苦恼深渊的同一排树木,现在已经变成一堆难看又冷酷的树皮。我走在雪地上,跟着那个丢掉塑料袋的人的脚印。四个小时前,那位仁兄像无忧无虑的小丑般蹦蹦跳跳,穿过这片雪地。为了确定他逃走的路线,我沿路一直搜寻到高速公路再转回来。原路折返时,我却发现自己的脚印和丢掉塑料袋那人的脚印,已经纠结重叠。不一会儿,两只黑狗从草丛现身,看起来像我一样心存歉疚,只露出受惊吓的表情,然后便逃之夭夭。我停驻了一会儿,注视着像黑狗毛色一样黑的天空。
我和母亲边看电视边吃晚餐。对我而言,电视中播放的新闻、屏幕上闪烁的脸孔、谋杀案、意外、火灾、暗杀似乎遥不可及,就像在两座山间看见微小部分的海洋卷起波涛一样遥远。即便如此,前往“那里”的渴望,如同远处某片灰暗的海洋,不断搅动我的心。因为天线没有调好,黑白电视机屏幕不停跳动,不过电视上没有提到学生被枪击的消息。
晚餐后,我把自己关进房里。那本书和我离开时一样,端正地打开放在桌上……我怕那本书。书中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召唤我回归,并要我完全抛弃自己奔向它。想及自己将无法抗拒那股力量,我又跑到街上,踏进雪地和满是淤泥的道路,再到海边。幽暗的海水给我勇气。
我坐在桌前,内心兴奋,仿佛贡献自己的身体去从事一件神圣任务。我捧着脸迎向书中不断涌现的光芒。刚开始那道光不那么有力,不过当我翻着书页,那道光便深入我的全身,使我浑身像要融化一般。一种令人无法忍受的渴望在体内四处流窜,焦急与兴奋让我的胃直痛。我一直看书到天亮。
新人生 3(1)
接下来,我又花了好几天寻找嘉娜。翌日、后天,以及接着那几天,她都没有在学校出现。一开始,她的缺席似乎有理可循,我想她很快就会在学校现身,却依然未见踪影。我脚底下的旧世界,仍然不断向后倒退。我厌倦了寻觅、观察、冀望;我深陷情海不能自拔,不止这样,我还受到那本书的影响,彻夜翻阅它。我觉得自己完全孤立无援。我深切地知道,这世间的一切完全肇因于一连串错误解读的讯号,以及根深蒂固、缠夹不清的习惯,而现实生活肯定被放置在里面或外面、那些无法定义的变数之间。我渐渐理解,自己的灵性层次已经和嘉娜一样了。
我详细查阅所有日报、地方小报和周刊,阅读刊载的政治暗杀新闻,以及因喝酒或吸毒而杀人的老掉牙报导、耸人听闻的意外,还有巨细靡遗的火灾报导,但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整晚翻阅那本书之后,我在中午时分来到塔斯奇斯拉馆,心想假如她露面,希望能与她巧遇。我沉重地走在走廊上,眼神偶尔望入小卖部。我在楼梯上上下下、查看中庭、在图书馆踱步、穿过廊柱,在她亲吻我的教室前驻足片刻。每当需要重振毅力,我便会去教室上课,以便分散注意力,而这么做只为了之后能重复相同的模式;一次又一次,我只能不断寻找、等待,彻夜看书。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礼拜之后,我试着打进嘉娜的朋友圈,但是我不认为她或穆罕默德有很多朋友。有几个同学知道穆罕默德住在塔克西姆附近的饭店,他在那里担任柜台兼夜间警卫,不过没有人晓得他为什么没到学校。一个积极干练、曾和嘉娜念同一所高中,但并非嘉娜朋友的女孩透露,嘉娜住在尼尚坦石那一带。另一位曾和嘉娜一起熬夜赶报告的女孩说,嘉娜有个潇洒有礼的哥哥,他在爸爸的公司上班,这女孩似乎对嘉娜的哥哥比较感兴趣。我没有从她那里得到嘉娜的地址,而是借由告诉注册组想寄贺年卡给班上所有同学,才要到地址。
我彻夜读着那本书,直到天边透出鱼肚白。我双眼发痛,因缺乏睡眠而体力透支。有时候,当我正在读书时,那道反射在脸上的光芒是那么强烈、那般炙热。我想,它不仅融化我的灵魂,也融化了我的躯壳。在那道自书中汹涌射出的光芒中,我的身份亦为之泯灭。然后,我想像那道光在体内逐渐扩散,起初像从地面裂缝中渗出,接着强度愈来愈大,扩散至我的整个世界。有那么一刻,我梦想着那壮丽的新世界,在那个国度有生生不息、永不枯萎的树木,还有我几乎无法想像的失落城市;我会在那个世界的街上遇见嘉娜,而她将拥抱我。
近十二月底的一天晚上,我终于到了嘉娜位于尼尚坦石的住家附近。我漫无目的地在那条大马路上逛了良久,打扮入时的妇人带着孩子到装点着灯饰的商家采买新年礼物。我对着装潢时髦的三明治店、报摊、蛋糕店及服饰店,仔细端详起来。
当人群渐散,商店纷纷打烊,我在大马路后方的一栋公寓按下门铃。女主人出来开门,我告诉她,我是嘉娜的同学。她走进屋内,有人把电视转到政论演说的频道;我听见屋内的耳语声。她的父亲走向门口,他是个高大的男人,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白色餐巾。他请我进屋。嘉娜的母亲那张化了妆的脸上,写满好奇;她那英俊的哥哥,坐在空了一个位子的餐桌边。电视正播放着新闻。
我告诉他们,我是嘉娜学校建筑系的同学,她一直没有去学校,朋友都很担心她;有些人打过电话,但都没得到满意的答复;另外,我写了一半的统计学报告在她那里,对不起,我必须请她把作业归还给我。
过世父亲的褪色外套挂在我的左手臂上,我看起来一定像一只脾气暴躁、披着惨白羊皮的狼。
“你看来像个乖孩子。”嘉娜的父亲开口。他告诉我,他打算开诚布公,希望我也能老实回答他的问题。我有没有任何政治倾向?是左派?右派?原教旨主义派?或是社会主义?没有!那么,有没有和任何校外的政治组织牵连?没有,我和任何组织都没有渊源。
新人生 3(2)
接着是一片静寂。她的母亲深表赞同地扬起眉毛。她的父亲那对和嘉娜一样的蜜色眼睛飘向电视屏幕,在那方虚幻的世界犹疑片刻,然后下定决心转向我。
嘉娜离家出走了,宛如人间蒸发。也许这个字眼并不恰当。她每天都会从远方打电话回来(电话的静电干扰应该意味着她在远方),要他们别担心,她很好;她不顾父亲的质问及母亲的恳求,拒绝多说便挂掉电话。他们依照情况判断,合理怀疑女儿可能被某个政治组织利用去从事不法勾当。他们考虑过报警,不过由于相信以嘉娜的聪明才智必能化险为夷,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她的母亲从头到脚对我彻底打量了一番,连我挂在空椅子上那件父亲的遗物也没放过。她哽咽地求我,如果我有任何方法能指点她一条明路,请我明说。
我一脸惊讶地说,太太,我不知道,我一点也不知道。有一段时间,我们都注视着桌上那盘千层卷饼 '1'brek,包起司、绞肉和菠菜等馅料的面饼。'1'和红萝卜丝沙拉。她英俊的哥哥在房间内外穿梭,向我道歉说他找不到我未完成的作业。我暗示他,或许我可以自己进她的房间找找。但他们没准我进失踪女儿的房间,而是随意招手叫我坐在餐桌旁她的空位上。我是个自尊心强的情人,所以拒绝了他们。但是正要离开时,我在钢琴上看到她镶框的照片。我对自己的决定后悔不已。九岁的嘉娜绑着小辫子,穿着小天使舞台装,我想那应该是学校的表演。从天使戏服的每个小细节,到那对翅膀的形貌,都抄袭自西方世界。嘉娜站在父母中间,带着一抹孩子气的忧郁神情浅浅地笑着。
屋外的夜晚真是难熬又寒冷啊!街道多么阴沉啊!我明白街上那群野狗为什么那么认真地挤在一起了。我轻轻叫醒在电视前睡着的母亲,抚摸她没有光泽的颈子,闻着她身上的香味,真希望她能抱抱我。但是,一旦回到自己的房间,我更深切地觉得,我的真实人生即将展开。
那天夜里,我又把那本书读了一遍,臣服于它,希望它把我带走。我崇敬地阅读它。新的国度、新的开始、新的视野在我眼前展现。我见到了翻腾的火海、黑暗的海洋、紫色的树海,以及深红色的碎浪。接着,就像在一个春天的早晨,阵雨后太阳马上出现,在我自信乐观地朝那幢污秽肮脏的公寓、讨厌的小巷,以及垂死的窗户接近前,突然看见自己想像中的杂乱影像都已经清得一干二净,在明亮的白色光环中,爱神现身,怀中挽着一个孩子。而她,就是钢琴上相框里的那个女孩。
那女孩面带微笑望着我,或许她有话对我说,也许她已经开口,但我没能听到。我觉得自己很没出息。内心里的那个声音告诉我,我永远无法打进这个美丽的图画世界。我痛苦地同意这点,心中懊悔不已。然后,我狼狈地发现,爱神与女孩向上攀升,以某种难以理解的方式上升,然后消失。
这份幻想唤醒我心中的恐惧,犹如阅读那本书的第一天,我害怕地移开脸,仿佛想躲开书中涌现的光芒。我痛苦地看着自己的肉体置身另一个人生,目瞪口呆。而这个世界里,有房间的寂静气氛、书桌提供的安详宁静,以及我的双手、一切物品、香烟、剪刀、笔记本、窗帘、床引领的静止气息。
我希望我那还能察觉体温和脉搏的身体,能够离开这个世界;同时我又意识到,听见这幢建筑物里传来的噪音、远方叫卖小米汁小贩的声音,以及午夜秉烛读书到天明,对于身处的这片时空,其实都还能忍受。我聆听着远方汽车传来的喇叭声、狗吠声、微风轻拂与街上人们谈话的声音(有个人说,已经是明天啰),还听见一辆长途货车在夜里轰然一声,淹没了其他噪音。好一段时间,当一切都融入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