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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当夜的会晤使谭嗣同满意而去,最后达成的意见是:“光绪届时若能在袁世凯军中,则可诛杀荣禄。”然而维新派对此密议并未严加保密,以致次日朝内即有交头接耳议论此事者。荣禄对袁世凯早有戒心,此时更是秘密来津,以备不测。
谭嗣同康广仁刘光第
八月初五,光绪得到谭嗣同的密报后,第三次召见袁世凯,除温言嘉勉外,有“卿练兵甚好,日后可与荣禄各办各事”之语,暗示他对抗荣禄。但袁的反应已经不同。他一出宫门,即向人道:“皇上若责我用兵,我不敢不奉诏;若是其他事,则非我所知也。”此时其立场已由帝派转为帝、后之间的骑墙派了。
但他躲避不及,在宫门与荣禄狭路相逢。事实上后党关注他已非一日,在军事上对他也早有防范,只是投鼠忌器,且要留观后效而已。如今荣禄见他神色不定地从光绪那里退出来,劈头便问所为何事。此时袁世凯自知若稍有犹疑,当场就可能死于刀下,乃将谭嗣同夜访之事和盘托出,但坚称此事与光绪无关,万不可牵累皇上云云。荣禄微笑不答,只是宽慰道:“你还是回去好好练兵吧。”但旋即又带袁世凯赴颐和园觐见慈禧,具告此事。这便是袁世凯告密的全过程。后人或云他第三次觐见光绪后,迅速赶回天津向荣禄告发,再同荣禄赶回北京觐见慈禧,似不足信。荣禄秘密入京,目的正是为了防范袁世凯,由此可见袁世凯处境之尴尬,真所谓“造化弄人”。
政变后,光绪被慈禧幽禁于瀛台,从此恨袁世凯入骨,每天反复书写“袁世凯”三字后再撕个粉碎。维新派的下场更是凄惨,康、梁逃脱,六君子慷慨就义。谭嗣同且临刑高呼:“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令天下人为之恸哭。京城一带迅速窜红一首童谣,其辞云:“六君子,头颅送。袁项城,顶子红。卖同党,邀奇功。康与梁,在梦中,不知他,是枭雄。”袁世凯从此成为争议人物。
后来,袁世凯常向人解释告密之事,坚称自己是出于“天良发现”。一者荣禄是自己的恩公,岂忍加害;二者若拘囚太后,亦必被后人指责助皇帝行不孝之事。此外,他坚持认为自己并非首先告密之人,如杨崇伊、怀塔布等人早已对维新派严加监视,又与荣禄保持着十分密切的联系,且维新派的保密工作令人寒心,等等。不过,他在给兄长世勋的家书中,对光绪被幽禁和六君子被杀抱愧于心,直承是自己的罪过。毕竟,他为后党提供了最重要的一手“罪证”。
1914年,四川民政长官陈廷杰将本省两个“君子”刘光第、杨锐的生平事迹造具清册,上呈大总统袁世凯,并要求国家对“六君子”从优议恤,特予表扬。袁世凯照准,批文中尊“六君子”为先烈,且命内务部在北京为“六君子”建立祠堂。
袁世凯之所以厚恤“六君子”,诚然是出于一片追悔之意,然更易被人忽略的一点则是,他对“六君子”所持之君主立宪思想极表赞同。他在朝鲜与日本人正面交锋,已把传统中国的理藩手段发挥到极致,然接下来的甲午战争,他眼睁睁地看着号称“世界前六”的中国海军打到全军覆没。因此,他对日本迅速崛起的认识,比之不出门而知天下事的维新派秀才们更为直观和深刻。日本经过“明治维新”,行君主立宪之政,改革军事,十余年取琉球,二十余年取朝鲜败中国,令人惊叹。康、梁、“六君子”等维新党人,正是在甲午战败后认识到这一点,主张向日本学习,才号召君主立宪的。袁世凯之所以以一介武人,格格不入地加入强学会和维新派,也正是出于这一政治理想。
抛开私心不论,他对这一政治理想的期许,固然在后起的民主共和之上,亦未必在传统的君主独裁之下。他做了共和体制的大总统,但对共和并无感情,否则他后来就不必称帝了;而他的称帝,也并非要恢复两千年的传统式帝制,而是要行君主立宪之政,故冠以“洪宪”之名。
在“洪宪帝制”中,又出现了一个“六君子”,为其鼓吹帝制,提倡君主立宪,由于他们组织了一个叫“筹安会”的组织,故史称“筹安六君子”。论学识和名气,“筹安六君子”毫不逊色于“戊戌六君子”。“戊戌”的代表人物为谭嗣同,“筹安”则除“旷代逸才”杨度外,还有大学者刘师培和严复,老革命党人胡瑛、孙毓筠和李燮和,以身后知名度而论,似非康广仁、杨深秀所可比拟。杨度且著有《君宪救国论》长文,为君主立宪张目,此文效法汉大赋的问答体例,滔滔巨制,气势非凡,为不可多得的奇文。
袁世凯暴卒后,有人作一不合平仄的对联讥讽他道:“起病六君子,送命二陈汤”。“二陈汤”指的是相继反对他称帝的三个故旧——陈树藩、陈宧、汤芗铭,而此处的“六君子”指的是“筹安六君子”,意为鼓噪帝制的“六君子”诱发病因,而“二陈汤”的背叛给他致命一击。然而,若将其一生展开来看,“戊戌六君子”未必不是他的病根,而“筹安六君子”也足以致命,哪里还用得着什么“二陈汤”呢!
六、出响马,无战事
戊戌政变后,朝廷认为有必要整合京畿的军事力量,遂命荣禄成立了武卫军。武卫军以聂士成所部武毅军为前军,董福祥所部甘军为后军,宋庆所部毅军为左军,袁世凯所部新建陆军为右军,另外招募万人为中军,归荣禄直辖。从此,小站的部队改称武卫右军。不久,慈禧太后召见袁世凯,提为工部右侍郎兼管钱法堂事务,赏其在西苑门内骑马,并乘坐船只拖床。正是童谣所谓:“袁项城,顶子红。”
次年,在列强的胁迫下,对义和团主抚的山东巡抚毓贤被免职,令袁世凯代署之,且仍节制武卫右军,次年又实授山东巡抚。他之所以能得到这个机会,除了慈禧对他的信任之外,还因为得到了英国驻京公使窦纳乐等人的推荐。袁世凯本来就认为请神附体、刀枪不入的义和团纯属妖妄,与白莲教之流是一丘之貉,因此一到任就颁令禁止,作势要严厉弹压。反倒是朝廷生怕事态扩大,谆谆告诫他要以怀柔为尚,因此他采取的办法主要是查禁、瓦解而已。他对山东的军队进行了简要的改革,裁并冗营,重新部署,配备较为新式的武器,分别驻扎于山东境内冲要之地。之后,便以军队之力取缔义和团,虽不剿杀,却将团民分割在各处,致其无法流动聚集,终使其无立锥之地。团民无可奈何,惟有编唱“杀了袁鼋蛋,我们好吃饭”之类的童谣解气,久之,不得不退出山东,转往直隶。
刘坤一
他在80天内,前后捕杀团民不足半百,只相当于直隶的一个零头,却在不动声色之间,便将义和团驱至直隶,山东实现了划境自保。由于后来朝廷对义和团的态度出现了很大反复,因此尽早将其驱走是避免犯政治错误的一大保证。由此可见,袁世凯的办事能力,确非毓贤和一味主剿的裕禄等人可比。直隶的义和团之所以越演越烈,正是因为总督裕禄采取了一味打压的手段,而全然不讲谋略。
义和团不仅在直隶发展迅速,而且大量涌入北京。由于戊戌政变后,列强对光绪的遭遇表示同情,且公开庇护逃亡的康、梁,一度还有促慈禧归政光绪的意向,慈禧为此十分生气,乃决定借义和团对抗洋兵。义和团于是在“灭洋”之上,加上了“扶清”二字,被全伙招安,开拔到前线去“征辽国”了。
1900年5月,慈禧向列强宣战,时局骤乱。战事分东西线——“东线”由聂士成抗击从海路来的八国联军;“西线”是北京城内的中洋混战,除义和团外,以董福祥的武卫后军为主,主要集中在东交民巷一带。“西线”为街巷战,不久意大利、奥地利、比利时、葡萄牙、俄国使馆被焚,外国人多被困在东交民巷。“东线”为遭遇战,聂士成战死,裕禄自刎殉国,义和团刀枪不入的神话破灭,八国联军长驱直入。聂士成之死至为可悲!当时,义和团在焚烧杨村铁路,聂士成派一个支队去制止,结果被团民击伤数十人,聂于是痛剿义和团,声称“事定后,虽受大罚,靡所逃死”。不久,聂士成与众多部将于两线作战中死于八国联军炮下,聂死前,家眷且被义和团掳走。由于义和团散发“聂士成造反”的消息,朝廷对聂的死毫无矜表,直到袁世凯出任直隶总督,才使聂的冤情大白于天下。
庚子之乱中,山东境内没有战事,这得益于袁世凯的自保策略。他致电八国联军,表示将保护其侨民教众,并请勿侵犯山东。两广、两湖和两江的总督李鸿章、张之洞和刘坤一亦采取此法,发起“东南互保”,致电各国,事实上准备“中立”。东南山高皇帝远,如此也就罢了,但慈禧不会容忍近在咫尺的山东也如此撇清,故令袁世凯速速出兵勤王。袁世凯则明白义和团决非八国联军的对手,故采取了油滑的应对。首先,他答应派出10000人马,但事实上不足4000,且都是原驻山东的淮军,至于武卫右军则按兵不动。其次,他积极响应“东南互保”,与最具实力的李鸿章和张之洞共了一场患难,巩固了原有的关系。
虽然八国联军不能说是乌合之众,但若武卫右军这样的精锐能北上勤王,津京防线不该如此不堪一击。不过,以袁世凯之智,是不难看出此战的结果的,他又怎么甘心去做“炮灰”呢?何况有聂士成做前车之鉴!朝廷对地方大员和骨干将领的控制力已明显下降,这一点从袁世凯身上体现无疑。当时驻扎于直鲁边界的张勋强烈请缨御寇,并吁请袁世凯亲自出兵勤王,被袁以“奉旨守土”为由搪塞过去。
他对辖内的教会、教民、外国人,以及逃至山东境内的外国人则执礼甚恭,派兵保护每一批往港口避难的“难民”。到了和谈之后,又殷勤抚恤教民,赔偿损失。终庚子之乱,山东全省没有一个洋人遇害。他这样“崇洋媚外”,固然会激起中国百姓的痛恨和不齿,但却为他日后问鼎民国总统增加了筹码。毕竟在那个时代的中国,没有洋人的支持,是举步维艰的。便是在庚子乱中,洋兵也遵守承诺,没有进入山东境内。于是,山东避免了一场浩劫。但尽管如此,山东依然痛骂袁世凯!
不过,当慈禧返回头来剿杀义和团时,袁世凯又不甘落后,庚子乱后他斩杀的义和团数以千计,原因自然是义和团已失去了政治保障,他也不必再投鼠忌器。
他自知必然会引起慈禧的不满,于是对“西狩”的圣驾极为殷勤,前后送去近40万两银子兼军火粮食无算,并表示恨不能“追随警跸”。慈禧逃在河北、山西境内时,一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