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夏,你别笑,你那是老红军抱,老革命抱!”
“算啦算啦!”春红说,“咱们这是文工队,都快成报社了,这
个报那个报的!”
大伙儿又笑作一团,忘记了我们早已置身于死亡临近的前线。
直到一阵敌机飞临上空的呼啸声从屋顶掠过,我们才意识到危险的
存在,连忙吹灭油灯,静静地趴在炕上,听着屋外夜空中渐渐远去
的飞机声。
夜里,大家将要睡着之际,又听到飞来一架敌机,飞得很低,
就像我们头顶屋外上空几十面低音鼓一齐敲响,震得门窗直颤。我
们提心吊胆,捂着耳朵等待炸弹的爆炸。却不料敌机超低空飞行掠
过只投了一些照明弹,把我们房间的窗子映得雪亮。远处响起一阵
狗咬。
照明弹陆续熄灭后,又恢复了夜的沉寂。
第二天我们才听说,昨夜敌机超低空飞行是有特务跳伞降落,
被警卫连搜山捉到一名。据这个俘虏供认,降落的特务还有两名。
而早晨起早烧火的炊事员发现对面山上有人,于是廖沙等人便跃跃
欲试,想去抓空降特务。
也巧,正赶上王队长要我们分队上山采野菜,说是没有蔬菜要
用野菜代替,野菜含叶绿素更多,更有营养。廖沙向王队长提出,
在进山里采野菜蘑菇时,注意发现特务的行踪,遇到敌人立即抓
捕。王队长同意廖沙的提议,让廖沙注意行动的隐蔽性,挑几个打
过仗的男同志去,不能让女同志去冒险。
出发前,王队长特意来到队前嘱咐我们,说:“男队员上山搜
捕特务,女队员在林子里摘蘑菇野菜,枪给打过仗的人扛,进山的
人一人一枪,注意不要枪走火……抓到特务更好,抓不到也别耗在
山上不回来。说到底,这不是咱们文工队的任务……”
“我们女队员也要抓特务!”秋月在队列里喊了起来,“上了战
场,男女都一样!”
“一样个啥?”王队长瞪了秋月一眼,“看看你吊着两根大辫子,
钻林子不挂树上才怪呢!你跟男的能一样?”
沿小道进山的时候,有人跟我搭话,我一看,原来是范进,就
是那个入朝前,因为自己是从国民党军队被俘虏过来的“解放”
兵,担心会被从入朝名单中刷下来的那一位。他人长得挺精神,能
说会唱的。由于他在连队干过,打过仗,所以廖沙让他背了一支步
枪,负责进山搜捕敌特。
“喂,苦夏同志,开个玩笑话,你都跟大团长结婚了,成了团
长太太,还吃这份苦……”
“你以为是国民党的团长太太呢?”我顶了他一句。
“你还别说,国民党团长的太太,早住小楼养起来了,就是跟
队伍行动,也得让人抬着呀!哪儿像你这样,泥里雨里的滚……”
“哎范进,我问你句话你可别生气呀——”我看了他一眼。
“问啥?尽管问。”他把步枪换了个肩。
“你咋一开始没当解放军,倒当了蒋匪兵?红的白的都分不清?
是个色盲吧?”
“瞎,那会儿咱也没觉悟,当兵还不是为了混个肚子圆,闹好
了谋个一官半职的,没料想成了解放军的俘虏,又从大头兵干
起……”
“那你说实话,国民党军队和共产党军队,哪个好?”
“你这话问跟没问一样。”
“我是说待遇、薪饷啥的。”
“我跟你说个实话吧——”范进压低声音说,“国民党那边当兵
好,共产党这边当官好。”
“为啥?”我真的大惑不解。
“这里头道理可深了——在国民党那边当官,尽打败仗,不是
撤职查办就是被解放军俘虏了蹲号子;可是在咱解放军这边呢,当
官,上级指挥得好,尽是胜仗,提拔得快呀!你看解放军的师长军
长们,个个才三十来岁,都年轻有为,所以说,要讲当官,还是解
放军这边好。”
“那当兵的为啥那边好呢?”
“你没打过仗,闹不明白。国民党军队里,当官的对士兵又打
又骂,可一打仗,当官的往后缩,那咱当兵的也不真卖命,找机会
就脚底抹油,溜了。不行就当俘虏呗!可解放军这边,宁死不当俘
虏!打起仗来,连长都挥着枪冲在前头,当兵的不冲能行?这么一
来,士兵们战死的就更多……”
“我看你是个怕死鬼!”秋月听到了范进的话,愤怒地反驳,
“为人民革命事业而死是光荣的!范进你的看法有问题。像刘胡兰、
董存瑞,生的伟大,死的光荣!你当国民党兵活着也是反动派,早
晚当炮灰!”
“对对,说得对,”范进讨好秋月道: “要不我怎么弃暗投明,
到了解放军里头。我刚才是给苦夏讲讲两边的不同之处……要说
呢,当然是刘胡兰好,秋月同志学刘胡兰,我学董存瑞……”
“别耍嘴皮子啦!”秋月说,“等一会儿,你们搜山,抓个特务回来看看。”
“对,争取抓个美国特务!”
然而,当我们女队员每人摘了一大兜子野菜蘑菇,饥肠辘辘地
等他们凯旋的时候,他们顶着正午的阳光,一个个灰头土脸地从山
上下来了。他们抓的特务是一个朝鲜妇女。王林和范进用枪押着
她,回来交差。
返回文工队驻地后,王队长闻听报告兴冲冲出来审问,一见是
个朝鲜女人不禁怀疑地盯了廖沙半天。问: “这就是你们抓的特
务?”
“她来历不明,不能轻易放过!”廖沙毫不含糊地说,还振振有
词,“特务头上也没写着字,是不是审审看。”
那个朝鲜妇女三十多岁,皮肤白白的,生得有些姿色。她比比
划划地向王队长解释着,朝鲜话从她嘴里流出,像是一串串没长熟
的青葡萄。据廖沙的看法,这个女人不像是这一带的朝鲜村民,
“那么白净,谁知道是什么来历?”
费了半天口舌,王队长才弄懂她说的大概意思:她说自己是上
图面的人,她的阿爸吉在矿山,阿妈尼病了。再说些什么,谁也搞
不懂了。于是廖沙提出送师保卫科。
“让保卫科去审,那边有朝鲜联络员,她说什么都能弄明白。”
廖沙信心十足。
“弄明白了更给我丢人!”王队长不屑地说,“到时候师里传开
了,文工队立功心切,抓个朝鲜娘们当特务,别闹笑话啦!”
“那要真有问题,放过了也不对呀?她一个人到这山里转悠
啥?”廖沙不服气。
“你们负责把她送到上图面政府去,有问题朝鲜人一查就清,
没问题也算交待了。”王队长做出了决定。
于是廖沙便带着王林把这个朝鲜女人押送到上图面。那时,朝
鲜的行政区有里、面、郡、道,里就好比中国的村,依次上推,一
级比一级高。记得朝鲜叫里的地方非常多,这个里那个里的,不过
叫里的地方不一定就是小村庄,也可能是个大城镇。好比中国的石
家庄,那就不是一个村庄。
那天下午,廖沙带着王林,很有些无奈地把那个朝鲜女人送
走。傍晚时二人回来却一脸喜色。原来,虽然抓的不是空投的特
务,但却让他二人交了好运。他们把那个朝鲜女人送到上图面政
府,很快弄清了她的真实身份:她叫朴京淑,是上图面的人,公婆
和孩子都被美国飞机炸死了。丈夫是人民军排长,打洛东江时牺牲
了,只剩她孤寡一人,守着公婆和孩子的坟。我们抓到她时,她是
抄山路到一个矿山去看她生病的阿妈尼,赶回来时遇到廖沙等人,
把她当特务抓了。
廖沙和王林完成了押送任务,要返回文工队,但朴京淑一定要
让他们到她家里看看,大概是为了进一步证明她的身份。
“家里干干净净的。就是剩一个人,怪可怜的,唉,一大家人
剩一个……”廖沙摇头叹息着。
“可怜吗?”王队长有些怀疑,“那你们俩回来咋一脸喜气?吃
人家东西了吧?”
“没有没有。”廖沙否认。 “留我们吃饭,我们没吃,喝了口
水……”
“喝口水乐个啥嘛?”
“有好事!”廖沙故弄玄虚的样子。
“啥好事?”
“上图面镇上有狗……”廖沙说。
“有狗咋啦?”
“有人卖狗,还不贵,七八条狗用绳子拴腰上,想买哪一条交
钱解绳子就牵走。”
“嗯,这倒不错,弄条狗来——”王队长高兴了,“过些天,咱
文工队总结评比一结束,该下连队演出了。咱们炖上一锅狗肉,吃
饱了再出发!”
后来我才知道,廖沙和王林遇到的好事并不只是发现有卖肉狗
的,而是他俩在朴京淑家受到了犒劳——他们吃了朝鲜苹果。并
且,临走时,朴京淑还给他二人一人带了两个。
那天晚上,刘冬茹被廖沙叫出去,返回来时,没等我们群起审问,便把两样东西摆在炕上,令我们一个个惊羡不已。
“看,廖沙送我的——”一个苹果,一个白色的小降落伞。红苹果陷在降落伞乳白色绸布的褶皱里,好像早晨白云里露出了红彤彤的太阳!
在我们惊讶的目光中,刘冬茹幸福地介绍道,这降落伞是廖沙
他们上山搜特务时,从树枝上摘下来的——大概是昨夜敌机放照明
弹的降落伞;苹果是他们押送那个朝鲜妇女,到人家那里,连吃带
拿。这特务抓得倒不赔……
“廖沙给了我两个苹果,让我当他的面吃了一个。”刘冬茹说, “这个你们分着吃吧。”
我们分吃着一个苹果,把白色的降落伞布传看,用手指揉搓着
乳白色的绸布,讨论着是改成一个白色围巾还是改做衬衣更好。到
过朝鲜的志愿军对美军的降落伞都不陌生。只要头天夜里敌人打了
照明弹,第二天一早准有人去捡降落伞。那又白又软的绸布让我们
女兵更为喜爱。小的可以做围巾、内衣,大的可以改成蚊帐。而在
我们文工队,最早用它当围巾的却是刘冬茹,至今我还记得她那系
着白色围巾的美丽的笑脸。
以后在朝鲜的岁月里,我们文工队的女兵差不多都得到过这种
乳白色的降落伞绸布。不只如此,在朝鲜,战士们还用打下的美军
飞机残骸打制出漂亮的汤勺、筷子,用炮弹壳制作花瓶,把缴获的
燃烧弹吊燃,照亮我们夜间的舞会……人们就是这样用灵巧的双
手,把战争器材改制成日用品和工艺品,无言地抒发对美好和平生
活的向往。
虽说在金城以南休整的日子是轻松欢乐的,但也不是没有一点
烦恼。譬如在总结评比时,不少同志都受到了嘉奖,乐队还有一个
同志带病行军而且没有掉队,为此立了三等功。而我也是没有掉队
的,但在评比时却遇到批评。尤其是秋月,说我第一阶段行军是跟
着翟团长骑马行军,“是团长夫人还是文工队员?”当时我心里确实
委屈:又不是我非要找翟团长结婚,怎么服从了组织上的安排倒影
响自己的进步?但是我冷静一想,毕竟自己是骑了几天马,跟别的
文工队员徒步行军相比是享受了优越条件,人家提出批评也没什么
可反驳的。再说,秋月批评的也不是我一个,她连廖沙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