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也决定不付了。结果那几个月我们过得非常艰苦,所幸同仁们颇能谅解,大家同意领半薪。我到处借钱,沉红莲也帮我借来二十万,才能勉强度过。(不过这两家公司的款项,在我出奔美国后,他们还是付清了。)
就在我们财务最困难的时候,香港有位梁医师给我们寄来美金一千元,说是赞助我们研究。此外还有一位无名氏,也赠了五百元美金。虽然数目不大,但对我们精神上的鼓励,却不是金钱可以衡量的。我很感激他们,也更严格地自我要求,坚持立场。
金宝公司有位董事周永嘉,是老友孙振先的亲戚,老孙介绍他来投资。他对中文没有兴趣,只希望有个符合市场需求的事业。正好我在做字库,看到了一个新的方向就是计算机绘图。我仔细分析过,认为将是市场的明日之星。在硬件上可以利用电玩系统改良,而软件则只是一些绘图程序而已。
我便建议周永嘉从事计算机绘图,技术全部由我负责。至于资金,不过每个月五、六十万,支付一些工程师费用。周永嘉听了,认为我说的是科幻小说,他说:
“能不能有什么现成的实在的事业呢?”
“你认为什么最实在呢?”
“我不知道,所以来找你。”
“别人没有做过的,或者没有做成功过的,那实在吗?”
“当然不,我希望保险一点的。”
“别人都会做,人人在赚钱的,这总够实在了吧?”
“我不同意,金宝公司很赚钱,但是没有特色,赚得很辛苦。”
“是了,要别人不会,而自己又能赚钱的。”
“对了,最好马上能兑现的,你能出什么点子吗?”
“对不起,我没有。”
这是老实话,要做别人不会的,就要自行研究。要一定能赚钱的,则需要市场的肯定。这两者之间有矛盾,产品在没有研究出来以前,不可能上市,更免谈保证了。
智慧之旅 (第三部) 四、小满 知音、观念、科技、命运由零到壹虽然不容易,但因为一切操之在己,所以对我而言,反而不是问题。我以为有了基础,由壹到贰应该轻松得多,事实证明我错了。
人在成长过程中,身体只要有足够的营养,其它皆毌庸担心。知识则只要有环境,加上自我的努力,多多少少可以学到一些,足够安身立命。而智能的成长就难了,不仅要有机缘,先得明心见性之妙,还要锲而不舍,不断追求,稍微把持不住,就是前功尽弃。
一般人的问题在于自律困难,只知向外看,严于要求别人。我则恰恰相反,自我约束已经成为本能的一部分,常忽略了别人没有自制能力。每每看到别人的问题,总以为是他们缺乏机会,没有人开导。既然我已经有了正确的观念,就应该创造一个好环境,提供一个沟通的管道,透过理性的分析,天下事没有一件解决不了。
然而,在零壹那批人中,沉红莲是唯一成功的例子。虽然对一般人说来,她的天份不差,有良好的学习基础。她由教学严格的新竹女中,到台大中国文学系,在学业上已算是顶尖的了。可是在我的标准中,她只能算是中等智力,在早期并没有对她寄以厚望。
后来,我渐渐发现了她过人的特征,做事认真、心思细密,对任何工作,连扫地在内,绝不因循苟且。她做人也很有原则,一旦决定了,就坚持到底。真正令我激赏的,是她讲义气、直言不讳,大有红线聂隐之风。就为这一点,我们志同道合,声气与共。
工作认真只是做事的基本条件,虽然对我帮助很大,但这种人处处可寻。坚持原则也不能算是优点,当人的意识型态相异时,双方的坚持只有使事态恶化。或许正是物以类聚吧!我常常感慨惋叹,当今这个物质王朝中,人人为己,私欲横行。利之所趋,人们无所不用其极,政治、法律固早已为沦为私具,学术思想界更是“尊私重盗”,并且推出了种种美轮美奂、精致微妙的理论,劝君“勿忘自我”!
我知道,人世就是一个自我良知与私心抗争的战场,也可以说是精神与物质永恒的对峙。不错,在每一场战役中,都是人的私心占了上风。但是每一场战役的参与者,都已随风化为尘埃。只有人无私的精神,仍旧闪耀在每一个阴暗的角落。
这不正是文化的内涵吗?人成长的环境,在人性的互动下,演绎出成形的轨迹。当具有私心私利的人体,一具一具地腐杇,一个一个地埋葬在过去后。只有众人向往的公利,始终难以企及。于是,期望升华成为意念,意念永恒地流传在人间。
当然,没有私心的义人比比皆是,正因为不私故不群,不私不群则没有力量。话说回来,力量本来就是唯物的,必须有一能量的中心,才能发生作用!因此,崇拜力量的人一定绕着私心旋转,坚持正义者不忮不求,永远散布在离心的外围。
沈红莲的生父在她三岁时因病去世,母亲带着两个女儿,生活艰苦。在她八岁时,母亲经人介绍,认识了沈少逸先生。他可怜这两个没有父亲的小女孩,便与她母亲结了婚,将这两个小孩视同己出。
沈少逸先生,江苏南通人,自大陆来台后即在警界服务。由于为人不群不党,不贪不阿,于是职位便越调越偏僻,最后在桃园县杨梅镇做了几十年的基层警察。
家世是人心的动力泉源,有个不贪的父亲,经济条件不可能丰裕。在这种情形下,人心最容易向两个极端发展,一是私念占了上风,结果必然重视利益,力求弥补过去所缺者。而另一种可能,则是子女将对父母的敬爱,化为行为上的圭臬。
学习环境对人也有莫大的影响,在受教育的过程中,有两位老师对沈红莲的影响甚大。一位是杨梅国中的许静和老师,许老师国学涵养深厚,教学敏锐犀利,在她的鞭策之下,奠定了沉红莲的文学基础。另一位是新竹女中的林彩贞老师,林老师在教历史时,总设法把书本中未提及的因果影响,客观而深入的传达给学生。沉红莲更常常在上课之余,向老师讨教人生的方向与意义,潜移默化的结果,终使她走上了追求人生真理的途径。
沉红莲学的是中国文学,是中华文化的正统传人。家世环境加上传统,或许还有一种难以解释的“根性”,令她的血液中,贯流着这个时代所缺乏的侠义正气!
当大周决定不再支持我的研究工作后,我告诉仅有的两位工作同仁--沉红莲与另一位女同事马毓德,我无力支付她们的薪资,请她们另谋高就。
马毓德含着泪,默默地走了,沉红莲却稳坐在她的位子上,继续做着未完成的工作。我当时以为她只是想把手中的事告一段落,也就未加理会。
第二天我到办公室的时候,她已经来了,而且还在工作,我大感诧异:
“不必做了,这种工作不是短时期可以完成的,谢谢你,你走吧!”
“你叫我走?你以为这是你一个人的事?这也是我的责任呀!”
她这一句话,立刻令我刮目相看,想不到她居然有此见识。
“可是,我发不出薪水来呀!”我本来要说,这是我的事,但却立刻想到,我不能这样说,我不能把这种工作当作私事!
“你能不拿薪水,我也能!”
“可是你还要帮助妹妹读书,不像我还有些积蓄。”她是长女,家中还有两个弟弟及妹妹。大学几年,她都是靠兼任家教撑过来的。
“放心,我昨天已经找到家教了!”
尽管如此,我一直怀疑她是否经得住考验。我的目标非常明确,中文研究只是阶段性的工作,思想才是终极。她到底能走多远呢?历史上有出众的女文学家、艺术家,甚至也有军事家、政治家,但却从来没有一个女性的思想家!
为了避免被假象所误导,贻害了她的终生,我开始介绍自己的思想,解释奋斗的方向。同时我特别强调自我控制的重要性,必须摒除私念,杜绝物欲。
她领悟力不差,行为上也颇符合我的准则。但是,她总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为了一些在我看来微不足道的原因,以致情绪失控。
我承认对女性了解不够,也从来不认为有必要花功夫去深入研究。说穿了,女性的特性,因先天生理及后天生活的影响,自有其必然的认知与行为。但是环境不断地在变化,时到今日,男女除了性别与体质的不同外,其它的状况必然都得因应环境而改变。
比如说,女性比较重视感情与家庭,那是社会需求所赋予的。在以体力至上的环境中,女性是依附者,感情与家庭正是依附的结果。换个角度看,如果有一种社会,生存的保障完全依赖女性,则感情与家庭势将成为男性的专利。
这是再现实不过的问题,男女间的平等不是仅靠诉求与争取就可以改变的,女性如果能以行为证明她们可以独立于男性的呵护之外,则男女自然而然就平等了。要做到这一点,首先是思想上要能平等,因为只有思想能创造环境,改变环境!
每次,当她情绪失控时,我就在一旁观察。看她是否已濒临崩溃的边缘,以便决定下一步要采取的对策。
出乎意料之外的,是她那种过人的韧性。她若是情绪发作,便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埋头工作。就好象一座发电厂,屹立在汹涌的怒涛中,将所有内心的冲突都转化为能量。
尽管如此,我仍然毫不纵容,一条一条地数说她犯下的错误。她若坚持不下去,趁着年轻,离开得越早越好。否则我要把握机会,加强她的思想训练!
每一次我都以为是最后一遭,每一次她都若无事然地渡过。而且她生气的频率渐渐少了,生气的时间也渐渐短了。二十多来,她从一个正常的少女,怀着对人生的憧憬,到洞悉天人,慈悲济众,成为我不可或缺的左右手。
比如说,人人都知道仓颉输入法是我发明的,却很少有人知道我只赋与仓颉法以生命,是沉红莲细心地呵护它、照料它。多年来,她从来没有跟我谈过权利,也没有要求过名望、声誉。她只是默默地、不停地,埋首在那永无止境的工作中!
一男一女,二十年的朝夕相处,如果要说没有一点爱情的火花,那定是骗人的神话。但是,对自命觉悟、奉献人世的我,如果自陷情网不能自拔,这半生的修为也就化为流水了。更何况沉红莲也是个觉者,我们若不能把感情化为力量,同为中华文化奉献心力,那么所谓的觉悟,岂不是对人类精神、思想的绝大讽刺?
我也必须承认,曾经有段时期,我面临了最大的考验。那时我对婚姻失望之极,一再扪心自问,究竟该如何自处?我不认为道德是合理的选择,也不相信爱情是最终的途径。可是,即使要顺遂自然,也必须先厘清自然的定义。
在文明社会中,夫妻父子的关系原是人类血脉相承的策略。而社会发展到今天,人口的滋长已经成了人类文明灭绝的肇因,我自命为得悟者,究竟所悟者为何?
家庭不是我追求的方向,结婚就是不可原宥的错误,如果任我选择,我当然会放弃婚姻。沉红莲是我志同道合的唯一伴侣,是探索未来不可或缺的助手,我们必须并肩作战。偏偏我师法的对象,却是重视伦理道德的中华文化,不容我自以为是!
道德伦理与时代认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