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而没有闹成大事,但是过不多久,那位教官却被调走了。
另外一次,是“刘自然事件”爆发,全国哗然,同学们也群情激愤。起因是一个美国人在台湾杀了人,结果美军当局却使用“治外法权”,硬判杀人的美军无罪。
在我以往的印象中,美国人都是些自命财大气粗的暴发户,胳膊上老“挂”着一个身材娇小、打扮怪异的廉价吧女,吊儿郎当的到处招摇。
当时台湾的观光业并不发达,在台的“老美”实际上只是些待遇不高的水兵。但因用的是美金,台湾生活程度又低,所以其享受骄人,每每令国人自惭形秽。
我们原是自尊自信的民族,有自己的价值观念。只因目前国力衰弱了,需要美国盟友的协助。但这并不表示我们就应该牺牲自己的基本信念,丧失国家的主权。人会死,国会亡,江山也会易容,但没有任何人甘为人之奴。
同学们知道学校绝不容许大家去惹事,便打算偷偷地与其它学校联络,约好时间,准备一同上街游行。
我们还在商议中,有位外号“小教官”的教官,深夜把我叫去,劈口就说:
“你不要把台北的那一套给我带到台中来,我不是好惹的!”
我猜是为了刘自然事件,故作不懂,问道:
“我把台北哪一套带到台中来了? 请教官讲明白一点。”
“你想来闹学潮,是不是?”这是当时司空见惯的“白色”管教公式,小教官先把“黑帽子”给我扣上。
我一听,满腔怒火都激发了。从小到大,老是碰到各种不平,这次开会我的确是参加了,也说了几句话,但绝对算不上是闹学潮。我立刻抗声道:
“教官!请你不要血口喷人,什么叫闹学潮?”
小教官哼了一声,说:
“你怕我不知道?你家住台北,为什么到台中来读书,一定没干好事!”
我只觉得热血上冲,脱口而出:
“好!你敢侮辱我的人格,你去叫宋新民来,问问他我为什么来台中!”
这话一出,把小教官给搞胡涂了,在学校还没有人敢对校长这样指名道姓的。他的气焰突然低了,小心地问我:
“请问宋校长和你是什么关系?”
“他以前是我父亲的部下!”总算父亲可作挡箭牌了,挨了多年的打骂,这时抬出来,心中不无感慨。
“啊?那请教令尊是……”
“朱怀冰。”其实我并不知道父亲到底有多大。
他立刻换了一副面孔,说:
“朱老将军,是的,是的,党国元老,党国元老,那你要多为令尊想想才是啰!”
这是生平第一次沾到父亲的光,从此小教官对我另眼相看。
原来不只是我而已,小教官采用各个击破的技俩,大家都被他约谈了,只不知是谁通风报信的。总之,这次事情就此过去,台中一片平静。而同学们余波未息,有的决定要投笔从戎,以便捍卫国家的尊严;有的则颓丧失志,决定自我放洋。至于我,心里多多少少感觉到这种屈辱绝非一日之寒,我一定要追究根源。
寒假时我回到台北,一进家门,就见到一位女仕,很自在地坐在客厅里。我虽然有点奇怪,因夜路走多了,这些小事也没加理会。
父亲下班回来,见到我只点个头就进房去了。吃饭时,那女仕就坐在父亲旁的“客座”上,还常常给父亲挟菜。敏姐也没看到,只有妹妹还在。我心中纳闷得很,又不好问。静静的吃完,父亲和那位女仕进去了,我忍不住问妹妹:
“那个女人是谁?”
“那个女人是我们的后母。”妹妹冷冷地说。
“后母?为什么我不知道?”这种鲜事恐怕只发生在我们这个不可思议的家庭中。
“爸爸就是怕你知道,才送你去台中读书的。”
“奇怪!为什么怕我知道呢?”
“我怎么晓得,姐姐也结婚了,她先搬出去,爸爸才结婚的。”
“姐姐结婚了?”
“是爸爸逼的!她走时才可怜哩,没人理会,也没有人帮忙。好象一只小蚂蚁,一天搬一点东西,好几天才搬完。”
“爸爸什么时候结婚的呢?”
“你去了台中,姐姐嫁了以后,后母就进门了。”
“那么快?”
“你不记得她了?她以前穿军服,常来找爸爸。”
“是那个女政工?”我记起来了,她来过几次。每次来时,都身穿军服,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好象是向父亲请教什么军国大事似的。
“是我们的妈妈。”妹妹提醒我。
我忘不了敏姐对待我母亲的态度,自己曾是受害人,当然绝不能和敏姐一般。想到这里,我立刻站起来,说:
“我去叫她一声。”
“你是好意,可是要知道人家愿不愿意哩!”我听出弦外之音,但是在这种情况下,我没有多少选择。
我敲门进去,她坐在父亲身边,我意味深长,故意说:
“妈!对不起,刚才我不知道你是我妈!”
她看看我没有开口,父亲就说:
“你出去吧。”
中学毕业了,要考大学,父亲叫我留在台中,准备考试。
音乐要加考术科,我对铜管乐器很有把握。在成功中学,我是军乐队开队元老之一,各种乐器都玩过。至于学科,班上曾举行模拟考试,我的成绩不差。当时台中一中的升学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所以心理很笃定。
不知是哪里吹来的邪风,宿舍里盛行请“碟仙”,传说济公曾开示,明年一定反攻大陆。加上一些似是而非的传说,众口铄金,似乎灵验异常。我有过“观音菩萨”的教训,更认为这种碟仙有如儿戏,始终不信,天天与同学辩论。
碟仙的玩法,是先在一张纸上写些中文字及英文字母,再用一个碟子,反扣过来,在碟沿画一个箭头,这就是全部的道具。玩的人由一到四个不等,其法是先祷告祈求,可以指定神尊或是鬼魂,再不然任凭机缘。
玩的人各伸出食指,轻轻按在反扣的碟底上。据说碟仙一来,就会带着碟子移动,等它停下来时,将碟沿箭头所指的文字,逐一记载下来,便是“神灵”的指示。
传说中举凡交友、升学,碟仙都有求必答,有答必验。很多同学想知道心目中的女友,而中文人名用字不可能在一张纸上写全,便以英文字母代替。妙的是所问到的女友名字,经常不是Mary便是Lucy。因为中学生所知道的英文名字有限,连编都编不出新花样!
我与同学们争辩得几乎伤了感情,我不懂为什么这样简单的道理,居然还看不明白?如果仅以娱乐的立场分析此事,本来无可厚非,总比年轻人上街闹事好。但如果在理性上,硬要相信碟仙显灵是实,我认为此人智力大有问题!
为了免费唇舌,我们决定采用科学方法,亲身试验。共有六位同学志愿参加,我们慎重其事的斋戒沐浴,花了三个夜晚,轮流上阵,虔心祈求。
最后,大家一致认定,除了个人的心理作用外,碟仙根本不存在。但有一位信心极深的同学,到了最后一刻才来,他指责我心存成见,所以碟仙不愿意来。并坚决表示,只要他代我参加,一定能成功。
果然他一上阵,碟子便满桌飞驰,我分明看到他眼睛搜寻着字,手指并控制碟子运转。但他发誓赌咒,一口否认。
依我对他的了解,他没有任何理由来骗我,尤其不可能用这么幼稚的手段。再说,大家都牺牲了温习功课的宝贵时间,为的是追求真理,他更没有理由专门来作对!那么还有什么原因呢?果真是我有成见吗?
我早已养成一种习惯,每当遇到不能了解的事,就会不由自主地潜心观察,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
的确,要指责他有意搞鬼,的确是不公平。他虽然闭着眼睛,玻С鲆惶跷⑽⒌南阜欤燮と匆欢膊欢N抑烙行┤怂跏保劬Σ荒芡耆仙稀U庵智樾魏苣盐弊埃鞘浅な逼谘闪讼肮撸裨蜓燮つ衙饣嵴6�
于是,我要求他将眼睛完全闭上,他则认为已经闭上了,只是天生不能闭得很紧。我试着用手在他眼前晃动,他说感觉得到光影,却不知道是什么。
其次,我发现他的反应很快,只要碟子一动,他立刻加速“跟上”,将碟子又推进一小段距离。很显然,只要有两个像他一样的人同时来玩碟仙,若其中有一个人的手不慎颤抖了一下,另一个人就会放大一倍。如此一来,碟子自然而然就不断地移动了。
我作了一个试验,偷偷叫其它的人把手拿开,然后把碟子推了一下,果不其然,只需要他一个人,碟子就“兴奋地”往前冲。不过,由此也可以证明他并非存心搞鬼,因为当他的加速度终止后,碟子又停了下来,他则痴痴地静候着。
同学们在一旁观看,也能理解这种现象。只要玩的人相信,便会认为碟子的运动就是碟仙的神力,于是随着碟子的动向,各出其力,大家都有贡献。
然而,这还是不能解释为什么碟子会停下来,且指在字上。一再反复试验下,这一点也有了合理的答案。
当碟子开始移动后,玩的人都跟着紧张起来,大家都预期将会停止,各人的手指就有意无意地抬了起来。更妙的是,这时全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碟子的动向上,而忘却了人的因素。我紧盯着那位同学,要看看他的反应如何,只见他本能的张开了眼睛。
他也很警觉,知道在做实验,马上又把眼睛闭上。其实这样已经够了,在那一瞬间,碟子附近的字形,已经映在他脑海中。下一步则是他的意识作祟,因为他已认定将停在何处、或者不停,所以不需要刻意做假,就可以将手指提起来。
虽然这个理论大家争论了很久,但没有人否认在玩的时候,多多少少有种猜测的心态,至少希望碟子落在“有可能性”的文字上。就是这点“合理的”希望,使得人的手指有了“抬起来”或“继续加速度”的分别,也决定了碟子的运动方向。
尤其是当一个人自以为他有这种能力时,他的期望与关注必然较他人为强。有意识的主导可以说是欺骗,而无意识的行为却容易以讹传讹,混淆视听。
为了证明这种无意识的主导行为,我坚持要将参与者蒙起眼睛,只有在大家都看不见的情形下,碟子还能停在文字上,我才愿意承认有碟仙的存在。
大家都同意了,由于从来没有人慎重的要求把眼睛蒙起,因此也没有人知道会有什么结果。但是这位同学很有信心,同意试验。在多次的试验下,碟子完全乱了章法,跑跑停停,一直不能“到位”。
这次的试验证明了这位同学不是存心欺骗,但是我却看到了事件的另一面。世上有很多自以为是的人,或为了引人注意,或为了私人利益,尽管无心为恶,却非常坚持己见,常使得信念不坚的人,无从客观的分判是非。
这种后果的严重性,远比有心为恶者为大,所谓“一犬吠形,百犬吠声”。世人有明辨是非能力者太少,绝大多数都是随声附和。尤其是这种值得信任的好人,不论他说得有理无理,人都宁愿信其有,反而常常使真理蒙尘。
到了大学集体报名的前一天,宋校长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问我准备得如何,我说很有把握。宋校长说:
“不要太有自信啊!去年本校还有好几个人没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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