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慧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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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慧之旅- 第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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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个瘦长的老人,看上去一点也不特别,冯介绍我说:
  “爹,这是朱少爷。”
  他只嗯了一声,问我道:
  “你父亲是朱怀冰吧?”
  我有点不安,嚅嚅地应了声。他随即说:
  “你们去玩吧。”
  我如释重负,忙拉了冯出来,一时忍耐不住,我便问他:
  “人家都说你爸爸是共产党,你知道吗?”
  他很奇怪地反问我:
  “什么是共产党?”
  我无从解释,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
  这里有一所小学,我刚进学校,就偷偷地喜欢上一位粗眉大眼的长发姑娘,她名叫辛举碧,住在冯家的山后。
  冯天天为人挑水,没有读书。有一天,我等冯挑完了水,便邀他去逛山路。走到辛家门口,没见到她,自是有些失望。但又心有未甘,刚走过去,又找个理由走回来瞧瞧。
  冯看出其中有些蹊跷,问我:
  “你在干什么?走来走去的,人家会把我们当贼!”
  我羞得无地自容,只好告诉他实情,他说:
  “这个简单,是哪一家?我帮你去把她叫过来。”
  我忙说:
  “千万不要把她叫来,我只想远远地看她一眼。”
  冯轻蔑地笑了笑,说:
  “真是大少爷,只想远远地看一眼!”
  我随指向一间破败的茅屋:
  “就是那一家。”
  他一看,立即就说:
  “听我的话,你不能和她来往。”
  “为什么?”我被他弄胡涂了。
  “因为她一家都是共产党。”他肯定地说。
  “你怎么知道?”
  “我问过爹爹,”他解释道:“我爹爹说,所有的穷人都是共产党。”
  有一天晚上,父亲又出现了,他的脸色从来就没有好看过,但这次更是阴沉。他和母亲关着门谈了很久,然后走出来,摸摸妹妹的头,又看了我一眼,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母亲在房里哭得死去活来,又咳了一盆血,气如游丝。大家都慌了手脚,一个个围在母亲身边,不知所措。
  过了一会,母亲镇定下来,流着泪水,说:
  “我们今后再也见不到爸爸了……”才说一句,母亲又忍不住哭了起来,停了一会,说:“他要和胡宗南一起去打游击。共产党已打到綦江,我们又要逃难了,姚伯伯明天会来接我们,上次留在恩施的行李,也都运到重庆了。”
  “太太,你们就要走了?”老妈子问。
  母亲喘了口气,点点头。
  “去哪里呢?”老妈子又问。
  母亲一听,又伤心地哭了起来,而且一直摇头不语。
  晚上母亲把我和妹妹叫到房中,拿出两块小小的金子,眼中噙着泪珠,慎重地说:
  “你爸爸从来不要钱,我好不容易省吃俭用,才存了这二两金子。现在我们又要开始逃难,很可能你们会走失,我的身体更怕撑不下去。万一有这么一天,你们年纪小,又没亲没故……这二两金子,我给你们缝在衣领子里,不到不得已,千万不要取出来……娘对不起你们。不能照顾你们长大成人……”说着,母子三人哭成一堆。
  最后,母亲勉强忍住眼泪,小心地把我们的棉衣领子拆开,将金子藏在夹层里。并对我说:
  “你该懂事了,不要怪你爸爸,他有他的责任,以后你的责任就是照顾妹妹。我这里还有五十块现洋; 如果我死了,你可以拿去用。”
  第二天,母亲叫我去学校办理转学手续。这还是第一次我自己办,心里很清楚,以后一切都要靠自己了。到了学校,我向老师说要转学,老师什么都没问,立刻带我到办公室,替我及妹妹填好表,只剩下姓名一栏空着。然后问我:
  “你要改什么名字?”
  我楞住了,不知道为什么要改名字。
  “你父亲名气很大,共产党一定不会饶过你们的,最好改个名字。”
  我脑筋一转,想到那北海牧羊的苏武,就说:
  “那我就叫朱武吧。”
  老师填了上去,又问:
  “你妹妹呢?”
  既然有武,妹妹就叫文,岂不是文武双全?我很得意自己取的名字。
  回到家,母亲已坐上轿子,姚伯伯正搓耳挠腮等得不耐烦。一见到我,话都来不及说,急急忙忙就催着大家动身。
  这时长江渡轮全被军队包了,所有大小船只也都被征用,姚伯伯来时,在重庆租了一艘小船,还是经过上级特许,才保留给我们。
  江边密密麻麻的都是军人,一个个衣衫褴褛,神色疲惫。有的坐在地上,有的则干脆睡倒。长江两岸辽阔,船只又少,看来这些部队要全数过江,起码得花个十天半月。
  所以,当姚伯伯拿着特许公文,穿过重重部队时,两旁投来那么多羡慕的眼光,我真以为我们的渡船一定神气非常。
  不料,竟是一条小筏子,勉强装下了我们一家人,船身吃水就几乎到了船舷。这一天长江风浪很大,船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地颠簸不停。除了一波一波的浪头,我们什么都看不见,昏昏沉沉地,一种对未来莫名的恐惧,袭上我的心头。
  才十二岁的年纪,天灾人祸、生离死别都经历过了。终年流徙不定,永远在搬家,不停地在适应新环境。虽然我并不知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样的人生,但我却开始羡慕冯家那样平静的生活,如果能那样过日子该多好,挑挑水,连书都不必读了。
  上了岸,姚妈妈、爱珠,还有跟我们多年的长工吕庆友都来迎接。母亲见了他们,又是一阵伤心,加上途中的辛劳,衰弱得几乎无法动弹。
  这时姚伯伯把我当做大人,大家一起商量何去何从。姚伯伯说:
  “怀公交待省银行办事处留了一辆卡车,叫我们回汉口去,可是……”姚伯伯转过头去对母亲说:“以你目前身体状况,恐怕……”
  母亲叹口气说:
  “都是我连累了你们。”
  姚伯伯忙说:
  “我的看法是,先去北培,等你身体好一点再说。”
  母亲知道别无选择,含泪不语,我们走到办事处前,行李已经装在车上。大大小小数十件,多半是父亲最珍贵的书籍,刚刚由家人吕庆友老远从恩施押运来的。
  这时大约是下午两三点钟,重庆街上冷冷清清,与我数月前所见真有天壤之别。而且还有种奇怪的声音,彷佛是远处的雷鸣,轰轰不绝。
  我问姚伯伯,他紧张地说:
  “是共产党的大炮声,大概明后天他们就要到了,你看重庆的人几乎都逃光了!”
  我们上了车,可是司机却不在,到处找不着。吕庆友急了,只好猛按喇叭,寂静的街道上,回音激荡,显得非常的刺耳。
  过了一会,突然见到街头那端跑来十多个人,母亲紧紧地把我拉住,姚伯伯则站在车前头仔细观察。等他们跑近了,才看出都是办事处的熟人,大家不禁松了口气。
  姚伯伯立刻迎了上去,谁知还谈不到几句,双方竟然争执起来,声调也逐渐提高,只听姚伯伯气愤地说:
  “怀公待你们不薄,把你们由湖北带出来,不论如何,做人也该有点天良!”
  其中有个人理直气壮地答道:
  “天良?我们也是人,也有权逃命,这部车子是办事处的,我们当然优先!”
  那边还在争吵不休,有几个人径自绕过来,叉着腰毫不客气地对母亲说:
  “你们下去,我们要用车子。”
  母亲气得发抖,说:
  “我不下去,这是怀公留给我们的!”
  “什么怀公不怀公?国民党都倒了,你们还神气什么?”
  姚妈妈知道再闹下去吃亏更大,便对母亲说:
  “我们就先下去,找到处长再说。”
  姚伯伯见情形不对,急急地赶了过来说:
  “车子还是让给他们好,我们另外再想办法。”
  眼睁睁地看到以前对我们必恭必敬的职员,现在竟变得如此蛮横无理,我心中又气又恨。但是形势比人强,在这生死关头,凭我们几个老弱妇孺,又能把他们怎样?要是我有一身武功,或者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哼!我要把他们一个一个捏死,把他们打入十八层地狱,叫他们永世不能翻身…
  等我白日梦做完,车子早开走了。母亲斜躺在路旁,脸色苍白,连声干咳不止。所有的箱子行李散落一地,吕庆友正忙着收拾。
  我第一次产生了未能尽责的感受,为什么当时我没有挺身而出呢?所谓的英雄好汉,绝不是贪生怕事之徒啊!
  姚伯伯四出奔走,想尽了办法,可是那时重庆已是死城一座,叫天不应,找人无着,急得真似热锅上的蚂蚁。反倒是母亲冷静地念着经,一面安慰姚妈妈,说菩萨会保佑好人,万事都已经由上天安排好了。
  天色渐渐晚了,姚伯伯已经束手无策,目前唯一的希望是找一处能暂避风寒的地方。说不得,只好把办事处的大门打破,至少可以渡过今夜。
  办事处外面有座铁门,上了一个大铜锁,吕庆友用尽了全力,也撼动不了分寸。正在忙时,街头有一部黑色轿车悠闲地慢慢开了过来,姚伯伯一见,赶忙迎了上去。开车的司机一见到姚伯伯,立刻伸出头来,高兴地大叫:
  “姚秘书,您怎么还没有走啊?”
  姚伯伯一时呆住了,不知该怎么回答,那司机又说:
  “您老不记得我了,我是陈局长的司机,小陈。”
  “对了,对了,我真是老糊涂了!陈局长呢?我正要找他。”
  “早都走了,公馆里只留下我一个人和这部车子。”
  “真的?那好极了,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这有什么问题,”小陈痛快地说:“我每天闲得发慌,您老请吩咐吧。”
  姚伯伯指着母亲说:
  “朱怀公你还记得吧?这位是怀公的夫人,本来怀公留了部大卡车给我们,可是被人抢走了,现在……”
  小陈立刻说:
  “这是小问题,您说吧,您要上哪里?”
  姚伯伯犹豫了一下,说:
  “北培。”
  “北培?”小陈吃了一惊,犹豫地说:“只要在重庆市内,去哪里都不成问题,可是北培实在太远了。”
  “有什么分别呢?陈局长一时不可能回来,你也要生活呀,不如你送我们去北培,我给你一两金子,总比坐在家里好。”
  小陈考虑了一会,慨然说:
  “行,听您的!”
  那车平常连司机只能坐五个人,吕庆友要押运行李,不能同行。我们母子三人,加上姚伯伯夫妇及爱珠,还勉强挤得下。只是母亲要平躺,我们拿了两个箱子,在后座搁脚的空处铺得与座椅等齐,倒有点像张床。
  小陈考虑得很周到,为了怕路上买不到汽油,弄了好多桶放在行李箱中。忙到动身时刻,天色已经黑了。
  重庆市内空空洞洞的,宛似鬼域。一出了城,景象立刻改观。先是看到稀稀落落,三五成群的人,有的背着家当,有的扶老携幼,宛如细细涓流,朝着同一方向走。再下去,人群越聚越多,渐渐地,像是洪水一般,汇为潮涌。但是汽车却不很多,间或看到几辆,也都陷入人海中,司机一面猛按喇叭,一面缓缓地往前挤开一条路来。
  平常开车到青木关,大约只需二十分钟的路程,这时走了四五个小时,已经是三更半夜了,路上人车拥成一团,却还不知离青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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