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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我没这份福气,没有多久,我因为决定回国研究中文而退出合唱团,着实被法蒂玛责备了一阵子。
在四月公司的那一段岁月,相当于我个人自我调适的阶段,由于心中平静,不忮不求,所以古井无波,日子过得也很平顺。
自己的问题没有了,这才看出人人都有问题,连米朗达也不例外。他喜欢找我聊天,因为我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也能旁敲侧击地安慰他。
米朗达的问题是想攀升,他在公司算是“老人”了,目前贵为经理,负责印刷部所有的业务,手下有一百多个工作人员。他所面临的问题不仅是要提防别人来抢这个职位,还要处心积虑地往上攀爬。整天生活在斗争中,烦恼不已。
我问他:
“你再升上去,会是什么职位?”
“出版事业的协理。”
“那个位置是不是比较安全呢?”
“呵呵!你在说笑话吧!当然是越上面争得越厉害。”
“那你不是在自找烦恼吗?”
“可是,收入会多些,谁不想多赚些钱!”
“那么你认为钱能使你快乐了。”我问道。
“当然,难道你不是为了钱来工作的?”他反问我。接着又说:“有了钱,才有生活享受,你是不懂还是跟我抬杠?”
“享受什么呢?是钱还是生活?还是更多的烦恼?”我再问。
“那该怎么办?等着别人把自己赶走?”
“不必,你只要向公司建议,自动减少薪水,增加工作量,看谁还会来抢!”
他是个聪明人,从此不再对我提这些事。
其它的同事也都有问题,不是金钱,便是感情。人总想要多得,却不知多得一分,就得多付出一分。获得的时候永远嫌少,在付出时却又吝惜得心痛不已,恰恰应了红楼梦上所说的:“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
有位同事,工作很努力,经常自动加班。加班时也常有一位貌美似花的姑娘陪着,羡煞办公室的其它同仁。
他因为想结婚,打算多赚些钱,好买栋房子。记得有次他拉着我去看房子,那是在公司附近的一个小公园旁,一处白墙红顶的别墅型社区。房子建得精巧,多数是三房两厅,最适合小家庭居住。
这里已经住了不少同事,四月公司为了安定员工,早与建筑公司谈妥,有长期低利贷款,还有折扣优待,非常理想。我们看了都很满意,他劝我也买一栋,我觉得自己方向未定,归属不知,买了恐怕成为负担。他精挑细选,看中了一户面对公园的二楼双拼,兴冲冲地准备在星期天与他的未婚妻一同来办手续。
到了周一上班时,看到他一副很懊恼的样子,我知道一定是买房子出了问题。
“签约了吗?”我问他。
“岂有此理!她不同意,她说离她上班的地方太远!”
圣市范围很大,有一千万人口,我们公司在西北端,他未婚妻则在市中心工作,从这儿开车过去,要花一个多小时。
“房子多得很,再另外找吧。”我安慰他。
“为什么她这样自私呢?只顾她自己?”
“你要同情她,每天在路上浪费两个小时,实在不值得。”
“谁叫她的工作那样远呢?如果离她近,我上班就远了。”
“她是女孩子,你应该体谅她!”
“她应该体谅我呀!我的工作比她辛苦。”
“为了爱情,牺牲一点吧。”人的私心不去,还谈什么爱呢?我不便拆穿他。
“为了爱情,她才应该牺牲!了不起我再找一个。”
我不再劝他了,有什么用呢?人如果没有判断力,让他去磨练吧!
自此以后,我再也没见到他加班,自然也没再见到那位美丽姑娘的倩影。
在工作上,由于我效率太高的结果,大家不再像从前那样忙碌。奇怪的是有些同事过些时就失踪了。这里待遇极好,福利也不错,是不是公司为了我又开除了别人?果真如此,那我又犯了老毛病了。
我去问米朗达,他叹了口气,说:
“他们都是自动辞职的,我们部门的流动性很大,近几年市面上各种杂志、书籍越来越多,剪贴技术的人才奇缺。当初之所以不敢用你,也是怕你学会了就跳巢,那我们又多了一个敌人。放心,不是你抢了他们的饭碗,而是你帮我们解决了不少问题。现在只因你不是巴西人,所以升职的事还在考虑,迟早不会亏待你的。”
我倒不在乎工作职位,只要不是因为我,害得别人失业就够了。不久,我被升为本组的小组长,统筹处理各种相应的工作。
我不敢再提高工作效率,但是又闲不下来。有天我们整理工作环境,发现有很多短小的铅笔,已经无法使用,丢掉又太可惜。我灵机一动,便利用多余的时间,用铅笔的一端,做人像的微雕。
这一来,我成了“抢手货”,每天都有人跑来向我要雕像。尤其是隔间“校对部”有好几十个人,他们除了核心组员外,其余大部分是兼差。有的是学校老师,有的还是自由作家或其它与文学有关的人仕。
从事文学工作者大半为女性,而且大都灵秀可爱,所以我特别喜欢与他们部门来往。有一次,他们有个聚会,与会者多半是些作家,我也在被邀之列。当然,我很识趣,身上带了一把美工雕刀以及很多短铅笔。
当他们在讨论文学之时,我无缘置喙,便在一旁“速雕”。
后来,有人问到我对文学的看法如何。我当然喜欢,但是限于语汇,他们又老是咬文嚼字的,教我难以启口。
我看过不少名著,但都是中文翻译本,连原名都不知道,更何况巴西文?有人说,没有关系,如果能用英语拼出来,他们或许能够猜到。
于是一场异国的元宵灯谜开始了,我能说得出来的几本,都不知如何启口。突然间我想到,英国的侦探名著《福尔摩斯探案》应该很容易说,福尔摩斯必定是从”FORMOST ”直接音译过来的。
因此,我说有部英国的侦探小说《福尔摩斯》,他们猜了半天,我则应用各种想得到的方式,把“福”、“摩斯”的排列组合,一一念出,仍然没有人知道。他们叫我用写的,我却根本不知道原文为何。
第一个灯谜失败了,他们叫我再换一个,我想起大仲马的《三剑客》(或称《侠隐记》),大仲马是法国人,其子小仲马即《茶花女》的作者,父子二人皆属于文学史上浪漫时代。即使我说不清楚,至少他们可以猜出来。看看每一个人的神色,我知道,为了表现对我雕像的感激,他们很希望能猜对一题。
大仲马怎么拼呢?大小尚可以解释是父子二人,他们颇能领悟。大家互传,法国的父子二人,总算猜对了一半,大家都很兴奋。然后他们提了很多书名,很抱歉,我一个也听不懂。我告诉他们,有部作品,是斗剑的侠客,还表演了一下斗剑的动作,然后说有三个。他们更是高兴,“三”个“那样的”玩意,然后呢?大家依然讳莫如深。
回国后我才注意到中文的各种译名非常紊乱,《福尔摩斯》原名 Sherlock Holmes,与“福尔摩斯”毫无关连。至于仲马则为 Dumas,这种笑话实在让我自己都觉得丢人。
后来我到大陆工作,在教学时便引用这段往事,并强调凡是没有把握的事,千万不要妄求表现。同时我也抱怨,巴西那些作家连《三剑客》这种名著都猜不到,枉费我表演了半天。我的结论是,人应该多一点想象力。
那时有个美国学生万华德也在深圳随我学习,在听了我以英语说的“三剑客”后,表情非常诧异,请我再说一遍。
我的英语本不强,单字尤其记得不多,对这个字却是记忆犹深,便很有信心地说:
“Three Mosquitos!”
他听了,失声大笑,笑得人仰马翻,笑到最后,居然跌落地上。
他一向对我尊敬无比,怎么会突然变得这样失态?人人惊愕之际,他也发觉了,只好必恭必敬地解释道:
“朱先生,Mosquito 是蚊子!”
“三只蚊子?那剑客呢?”难道是我记错了?
“剑客是 Musketeer。”
智慧之旅 (第二部) 十二、谷雨 计算机、中文、资料、回国有一天,我在工作中目睹了一本书的出版经过,由原稿送进工作间,从打字、校对、完稿、印刷、装订到送到书摊销售,一共只花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这件事给我的冲击无与伦比,可以说彻底改变了人生的方向。如今回想起来,人的成长似乎有个严格的品管流程。一步跟着一步,一环紧扣一环,丝毫不爽。再要仔细分析下去,将不难发现人的判断力、意志力、创造力等都与心态建设的过程同步。
如果这件事发生在我觉悟以前,其结果及意义必然大不相同。人的心态成熟与否,端视所能从事的工作而定,小用小成,大用大成。古人说:“大器晚成”,晚成虽未必是大器,纵观历史,所有对后世影响深远的功业,无不是在人心智成熟以后之所作所为。
我很了解国内出版界的窘况,由于中国字多,通常都采用铅字排版。排字间的面积要大,以便大量贮存铅字,甚至还要有铜模,随时铸造残缺不足的字型。铅字版则又笨又重,熟练的工人一天也排不了几版,若要修改内容或调整章节,可是一等一的大功夫。因此一般文稿都要设法迁就版面,因陋就简。
如果是一两百页的书籍,初排就要两三个月,校版一次又是两三个月。待全书排妥交印,直到印刷完成,大概要将近一年的时间。
如果中文也只需十二小时,就能将最新的知识立刻传到大众的手中,使这世界上四分之一的人口,得免于无知、愚昧,那将是多么有意义的事!
那是一个早晨,我到办公室时,米朗达还没来。也难怪,自从我把责任肩负起来后,他要做的事就不太多了。
八时准,编辑部来了份公文,附着厚厚的一叠打字稿,叫我签收。我签了字,临去,那个人很慎重地又嘱咐了一句:
“别忘了,晚上八点要上市啊!”
幸亏他这一句话,竟为我开启了一扇天窗,从此进入了一个崭新的天地。
“什么?这本书晚上八点要上市?”我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这是紧急要件!你难道不知道?你们主管呢?”
“今天该我负责。”我不好说米朗达来晚了。
“好!那你按照规定做就是。”
他走后,我赶紧去查作业手册,果然上面规定紧急件要在十二小时内完成!心中还在不停地想,怎么可能?但是上面的确是这样写的,白纸黑字,一点都没错!一定是平时不关心,我没有注意到全部的作业过程。
于是,我细心地记下全部的作业流程,全力追踪,一定要知道其中的奥妙。
根据流程,首先我到楼下的“打字间”,里面有二十台电动打字机,每个座位上有一位打字小姐。我把公文带去,请打字间的负责人签了字,同时把稿子交给他。他好象司空见惯,一句话也没问,立刻叫所有的小姐把当前的工作停下来。然后将手上的稿子,随手东分一叠、西分一堆,直到稿子分完为止。
下一步,我应该先通知“校对间”,告诉他们有个三十万字的急件,而且是小说。校对间一得知消息,立刻开始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