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他觉得最有趣的就是能够娱乐工人阶级,激怒中产阶级以及迷惑贵族阶级。
以放纵来表达生命的自由,以玩世不恭来蔑视上流社会的虚伪,以片面的深刻来击溃道德的清规戒律,这成了王尔德生活和写作的思维方式,甚至成了他的行为方式。这不仅引起了贵族阶层的不满,连另一位唯美主义代表人物瓦德·佩特都说,王尔德拥有太多的知识,但却过于粗鲁、自私地将这些知识运用于感官快乐方面,他属于不想付出劳动就想尝到收获果实的快乐的人。由此可以看出他不羁的行为是多么的惊世骇俗,又是引起了多少人的误解!
但是,放纵与不羁总是与自由相伴相随的,也许正是这样,使他不仅获得了表演的快乐(王尔德一生都像一个有点“人来疯”的孩子),而且使他讽刺的技艺更加成熟,对悲剧的认识也更加深刻。他最伟大的作品《道连·格雷的画像》和《莎乐美》都与他的这种生活态度以及生活方式有关,他的才华也正是通过这种方式才拥有了横空出世的震撼力。王尔德一直为自己的放纵与不羁而表现出来的卓尔不群而得意,他说:“我的生活靠的是天才,我的写作靠的是本事。”其实他一生都在为自己寻找着能表达他的人格魅力的写作形式,能充分发挥他的天才的写作形式,但他更在意的是他的生命在现实生活中演绎许多精彩的篇章。
我们不得不承认,王尔德正因为是这样活过,所以才这样写了;他和别人的活法不同,所以他和别人的写法也不同。或者也可以这样说,因为他活到了这个分上,他才写到这个分上。他让我们看到了,写作与生命是如此的密不可分。
七
有一篇评论王尔德的文章《从天堂到地狱——王尔德自我悲哀画像》(《狱中书》序,广西师大出版社),曾对王尔德的一生做出这样的评价:“王尔德的生活,快乐时他是一只在天地间自由地吃取快乐之果的无忧鸟,放浪时他是向地狱最深处潜去以攫取恶名的撒旦,悲哀时则是终日以泪洗面痛心疾首的圣徒。”在这里,我只能这样说,有一些评论家总是喜欢用篱笆围成一个院子,然后把他们喜欢的或不喜欢的作家都养在这个圈里,以供他们随时拉出来做一些技术上的鉴定,而这种评论方法至少不适合于王尔德。美国的一个评论家说,只有那些内心里充分地拥有自由的人才能真正地理解王尔德,因为和那些上流社会老谋深算的贵族相比,他不过是一个孩子,一个喜欢嬉戏的孩子。
八
也许有人会对我的这篇短文提出疑问,难道只有像王尔德那样以牺牲道德的方式,才能拥有像他一样出众的才华么?我可不喜欢有人向我提出这种问题,我多么希望王尔德能像老托尔斯泰那样,以道德完善的方式来生活和写作,可是如果真的是那样,王尔德不仅成不了托尔斯泰,可能连王尔德自己也不见了。
一种神赐的疯狂
——关于克尔凯郭尔
? 张 念
上帝否决了这桩婚姻
一对年轻人,他们相爱,男的才华横溢,家境富裕,女的纯洁美丽,一个财政官员的女儿,在没有任何阻力的情况下,他们订婚了,幸运而幸福的版本,未来是一目了然的。
这种在生活逻辑上展开的幸福,并没有如期实现。这个男人在日记中写到:
我的不幸在于,我在孕育着观点的同时,却忽略了理想;因而我生来就是怪胎,因此现实不符合我炽热的渴望——上帝保佑,但愿在恋爱时不是这种情况。在恋爱时,我也有一种隐隐的恐惧,怕自己弄混理想和现实。愿上帝来阻止这种情况吧!现在我还不是这样。
但这种恐惧在作怪,我真希望预见未来,但又畏惧未来。
订婚戒指送出两个月之后,这个男人单方面解除了婚约,一时间闹得满城风雨。
这个从生活常识上看来自寻烦恼的年轻人,不是别人,正是存在主义思想的创始人——丹麦思想家克尔凯郭尔。
当我写下前面这个句子的时候,我们会说,这也是常识,思想家就是不同寻常,就是“怪胎”。而克尔凯郭尔一生的努力却是想告诉我们,怎样把“怪胎”,把特立独行还原成常识——“我在”,这种逻辑上的颠倒,就是为了把人从所谓的常识中解放出来,用“我思”来履践“我在”,然后,才敢在墓志铭刻下“这个个体”(克尔凯郭尔墓志铭)。
在日记中,这个受过严格基督教熏陶的人,两次在呼唤上帝。保佑和阻止,这是他的请求——保佑炽热渴望的持续性,阻止理想和现实的混淆,也就是阻止自欺欺人的发生。在这场恋爱事件中,克尔凯郭尔渴望的是什么?当然不是在情爱之中渴望情爱。他渴望的是爱的艰难,这种艰难不指向具体的外在的人或事,而是情爱本身。至于未来是什么,已经被他对未来的恐惧排除在他的意识之外。未来没有权利来定夺现在,而现在的问题却是:
我完全不清楚她对我产生的情爱印象。可以肯定的是她的顺从近乎崇拜,祈求我爱她,这使我如此的动情,以致我敢为她付出一切。但是我爱她,这也意味着,我始终要掩盖她在我身上唤起的根本与情爱无关的东西。
心爱的人儿在崇拜自己,在顺从自己,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情!可正是这种美妙,让克尔凯郭尔忧心如焚。他无力承受这崇拜,这顺从,因为他非常诚实地感到自己不配,女人的纯洁和天真让他心慌,因为爱上雷吉娜的这个男人,性格过于忧郁,曾经的放荡生活,使他一直处在忏悔之中。一个坚定的忏悔者需要的是神甫,需要的是大海一样的深邃和广阔,而清澈的小溪,只能映照罪孽。小溪总是欢快的,她不明白辛酸的滋味,因此她也是无辜的。可对于克尔凯郭尔来说,没有精神负担的生活,会让他陷入极端的恐惧之中。如果进一步跨入婚姻,性,作为一个丈夫必须承担的义务,那会是一个噩梦。从妓女那里获得的性经验告诉他,自己爱的人也在做着和妓女一样的事情,这是不可忍受的。但这一切怎么说得出口?说出来,雷吉娜会接受吗?这就是一个基督徒的内心处境,一种自我破坏的机制,克尔凯郭尔把它称作“神性的反抗”。当然,聪颖的雷吉娜凭着一个女人的直觉,对这些略有觉察。她曾表示,永远不会去询问什么。不去询问,这是爱的力量在促使一个女人变得宽容。而克尔凯郭尔却把这种宽容看成是人的不幸——自我的沦丧。没有问题地活着,这才是他需要解决的大问题。
正是雷吉娜的宽容,使他下定分手的决心。他还考虑到爱人的尊严和体面,建议由雷吉娜出面来断绝他们的关系,这让他看上去更像一个冷酷的无赖,实际上,他也成了人们嘲弄和唾弃的对象。
在负罪和被爱之间,克尔凯郭尔选择了前者,因负罪而负心,这让他罪上加罪。无知者总是无罪,无知就是没有对自我的思考,一切都是那么的平顺惬意。而克尔凯郭尔却用自己的世俗生活做实验品,他想探究的是“平顺惬意”怎么成为可能。他在《致死的疾病》中写到:
这是你的必由之路,你必须通过对自我的绝望而来达到自我。带有弱点完全正确,但你不应因为有弱点而绝望。如果有人说,那么他在无忧无虑的瞬间是心领神会的,但是不久,激情又要迷途,风向逆转,重陷绝望。
平顺惬意的心理基础就是这种盲目的激情,就像一顿可口的晚餐,是一种循环往复的机械运动,是发生的事情,和创造以及自我发现无关。当然,通过“我”来认识自我,就等于是用同一把尺子来丈量这把尺子的长度一样不可思议。能否站在自己的阴影之上看见自己看到了什么,要完成这样的高难度动作,惟一可能的办法就是相信自己是惟一的,或者承认丈量自己的这把尺子正是你自己。
思想家福科曾遗憾地告诉记者,说未能写出一本和自己有关的书,即关于自我的哲学。尽管福科在一定程度上遵循了“怎么信仰就怎么生活”(克尔凯郭尔语)的原则,可他没有直接铸造这把尺子,他把自己的痛苦托付给那些被冷落的、蒙着尘土的历史经验,让那些被知识体系,被“真理”剥夺了资格的东西重见天日。他说这样的工作是“片断性的、重复的和不连贯的”,因而也是病态的。克尔凯郭尔则更直接,他承认自己就是病态的,他的工作就是公开自身的病情,在这一点上,两位思想家殊途同归。
一个主动和自己的恋人分手的人,一个放弃“平顺惬意”的人,当然有病了。他的恋爱经历成了一桩存在主义的公案,他一生都在唠叨这件事,只说和自己有关的经验,真正的“私人化”写作。可当我们读了他的作品就不得不承认,他的事和你我有关,和每一个个体有关。
克尔凯郭尔曾根据自己的恋爱经验,写过一本《勾引者手记》。这个题目本身就带有勾引性,不出他所料,哥本哈根人第一次为克氏的书掏了腰包。这就是芸芸众生,以为获得的是一道甜点——窥视欲的满足,结果却是一杯难以下咽的口感怪异的酒。
生命原来如此不堪
对于一个涉世未深的少年来说,《勾引者手记》简直就是一本求爱技巧大全。其中有对人际关系、微妙心理、程度火候、欲擒故纵、围追堵截、金蝉脱壳等等具体策略的描述,实用性和有效性兼备。可是,对于一个成年人,很容易发现这情爱课堂里埋伏着一个个坑洼,随时随地就会绊你一跤,让你窘态百出。人类有关爱情的诗意联想,在克尔凯郭尔看来,就像一只苍蝇停落在鼻尖一样的可笑。
男人追求,女人选择。正是女人的概念界定了她是被征服者;而男人的概念则意味着他是征服者;可是征服者却要在被征服者面前弯腰称臣。然而这却是极为自然的,假设一个人未曾留意到这一风尚的直接结果,他就过于笨拙、愚蠢、缺乏性爱的感受。这一风尚还具有更深一层的基础,亦即女人是实体,男人则是反思。所以女子并非是独立自主地选择的,而是男人追求,女人才选择。男人的求爱是一个问题,而女人的选择仅仅是对问题的回答。
克尔凯郭尔这里说的“实体”,是一种物的存在,属于自然的范畴。如果按他对人的定义:即人是精神的,那么,女人是人吗?这一设问会让所有女人感到难堪,因为被男人所追求,是女人对自我价值的一种认同,是女人感觉良好的基础。然而被迫地选择其实等于没有选择,主体性的丧失,是女性主义学说的逻辑起点,那么,我们就没有理由把克尔凯郭尔的质疑当成奚落,尽管他的初衷是为了奚落自己。
他的雷吉娜,就是所有女人的现实。他和雷吉娜的关系,就是所有男人和女人的关系。这铁幕一样的普遍性,就是被指定的存在,让克尔凯郭尔感到窒息。
而男人呢,向一个没有实质的生命索要答案,则显得更加的荒谬和贫乏。真正的爱情就是没有结果,永远得不到回答,它激动人心之处在于诱惑和被诱惑本身——“这一刻即是一切”。那么,我们就不难理解当雷吉娜答应求爱的时候,就是克尔凯郭尔最终下定决心分手的时刻,因为他不能忍受自己被选上的结果,不能忍受自己处于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