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这里并不想讨论柏拉图,而是想讨论多元论。即使我和其他一些人把这种多元论归功于柏拉图的想法错了——即使这样,我还是用对柏拉图的形式或理念论的一个著名解释作为真正超越了二元论图式的一个哲学范例。
我宁愿把这种多元论哲学当做我讨论问题的出发点,尽管我既不是柏拉图主义者,也不是黑格尔派。②
② 黑格尔继亚里土多德之后,反对柏拉图的第三世界:黑格尔把思想过程与思想客体合为一体。这样,他灾难性地把意识归属于客观精神,并把意识神化。(特别参见黑格尔的《哲学全书》末尾部分,那里引用了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中一段十分贴切的话,1072b18…30。)
按照这种多元论哲学,世界至少包括三个在本体论上泾渭分明的次世界,或者如我所说,存在着三个世界。第一世界是物理世界或物理状态的世界,第二世界是精神世界或精神状态的世界;第三世界是概念东西的世界,即客观意义上的观念的世界——它是可能的思想客体的世界:自在的理论及其逻辑关系,自在的论据、自在的问题境况等的世界。
这种多元论哲学的基本问题之一是关于这三个“世界”之间的关系。这三个世界形成这样的关系:前两个世界能相互作用,后两个世界能相互作用。①因此,第二世界即主观经验或个人经验的世界跟其他两个世界中的任何一个发生相互作用。第一世界和第三世界不能相互作用,除非通过第二世界即主观经验或个人经验世界的干预。
① 我这里在广义上用“相互作用”一词,所以并不排除心理物理的心身平行论:我不打算讨论这个问题。(在其他地方我讨论过相互作用问题,比如可参见我的《猜想与反驳》,第12和13章,1963,1965,1969年版。)
2。三个世界之间的因果关系
这样来描写与说明三个世界的关系我认为是最重要的,即:第一世界与第三世界之间以第二世界为中介。这观点虽很少为人们所说明,我却认为它清楚地包含在三个世界的理论之中。按照这个理论,人的精神能看见物体,“看见”一词用的是本义,即眼睛参与其过程的意义。人的精神也能“看见”或“把握”算术的或几何的客体——一个数字或者一个几何图形。尽管“看见”或“把握”用的是转义,但仍然表示出精神及其概念客体(算术的或几何的客体)之间的真正关系,而这种关系非常类似本义的“看见”。这样,精神与第一世界,第二世界双方的客体都可以联系起来。
通过这两方面的联系,精神在第一世界与第三世界之间建立了间接联系。这一点极为重要。无法否认,这种由数学理论和科学理论组成的第三世界对第一世界产生巨大的影响。比如,由于技术专家的介入确实能产生这种影响,技术专家通过应用上述那些理论的某些成果而引起第一世界的变化。顺便说一句,这些理论是别人发明的,发明人可能一直不知道自己的理论包含有某些技术的潜力在内。可见,这种技术能力潜藏在理论本身当中,隐藏在客观观念自身当中,而这些技术的潜力是由于人们试图理解这些观念而从中发现的。
这论点如果慎重地加以发挥,我认为可以旁证所有三个世界的客观实在性。此外,在我看来,它不仅支持这样的论点:一个关于个人经验的主观精神世界是存在的(这论点为行为主义者所否认),而且也支持这样的论点:第二世界的主要功能之一是把握第三世界的客体。我们大家全是这样做的,因为人的生活中一个必不可少的部分就是学习语言,而这本质上意味着学习把握(如弗莱格所称为的)客观的思想内容。①
① 比较戈特洛布·弗莱格的“论知觉与意义”,载《哲学与哲学批判》杂志第100期,第32页:“我通过思考去理解的不是思想的主观作用,而是思想的客观内容……”
我认为,有朝一日我们将不得不让心理学来一场革命,办法是将人的精神看成是与第三世界的客体相互作用的器官,是理解这些客体,作用于这些客体,参与这些客体之中并使之对第一世界发生影响的器官。
3。第三世界的客观性
第三世界,确切些说,属于第三世界的客体,柏拉图发现的那些客观的形式或理念,往往被误解为主观观念或思想过程,即误解为精神状态,误解为属于第二世界而不是属于第三世界的客体。
这种错误由来已久。它始于柏拉图本人。因为柏拉图虽清楚认识到他的理念具有第三世界的性质,看来他尚未意识到第三世界不仅包括象数目7或数目77这些一般概念,而且还包括数学的真理或命题,①如命题“7乘11等于77”,甚至包括错误的命题,如“7乘11等于66”,此外还包括一切非数学的命题或理论。
① 在柏拉图看来,真理和命题(往往)不是第三世界的观念,而是精神活动(如理解相似性之类概念这种精神活动,见《泰阿泰德篇》,186A)——这种论点好象是在《泰阿泰德篇》189Ef.提出来的。柏拉图在这里说:“思想是灵魂关于任何客体的自言自语。”比较《智者篇》,265E—264B,这里他特别强调了不出声的话语(对的与错的),肯定、否定、意见。但是《斐德罗篇》247D到249B处写道:真理是灵魂所把握的第三世界的居民之一。
看来这是最先由斯多葛派发现的,这占派创立了一种奇妙的语言哲学。他们认识到,人类语言属于所有三个世界。②就语言由物理作用或物理符号组成这一点来说,它属于第一世界。就它表示一种主观的或心理的状态而言,或者就把握或理解语言能在我们主观状态中引起变化这一点而言,③它属于第二世界。就语言包括信息而言,就其述说或描写事情或者传达别人可以接收的任何意思或任何有意义的消息,或者同意或反对别人意见这一点而言,它又属于第三世界。理论或命题或陈述是最重要的第三世界的语言实体。
② 斯多葛派是唯物主义者:他们把灵魂看成身体的一部分,把灵魂跟“生命的呼吸”等同起来(第欧根尼·拉尔修,vi,156f.)。他们把推理能力描述成身体的“领导部分”(塞克斯都,《反对科学家》Vii;39ff.)。然而这种理论可以解释为身心二元论的一种特殊形式,因为它提出了解决身心问题的一种特殊方法。如果我们在这两个世界(或者说第一世界的两个部分)加上“已说过的”内容,我们就得出斯多葛派关于第三世界的说法。
③ 关于精神状态(诸如善、真)的概念看来是斯多葛派提出的。当然,它被解释为呼吸的,因而也就是身体的一种状态,比较塞克斯都上述引文。
如果我们说,“我看到了写在纸莎草纸上的东西”,或者“我看到了刻在青铜上的东西”,我们说的是属于第一世界的语言实体,因为我们的着眼点并不在于我们能够读这些话。如果我们说,“演说的激情与说服力给我极其深刻的印象”,或者“与其说这是一个声明,不如说是发泄愤怒”,我们说的是属于第二世界的语言实体。如果我们说,“但是詹姆斯今天说的与约翰昨天说的正好相反”,或者“从詹姆斯说的可以清楚看到,约翰错了”,或者我们谈到柏拉图主义,或者谈到量子论,这时我们说的是某种客观的含意,说的是某种客观的逻辑内容,也就是说,我们说的是通过说或写而传达的信息的第三世界的意义。
是斯多葛派最先在我们此时此刻所说的(第三世界)客观逻辑内容与我们此时此刻谈论的客体之间划了一条重要的界线。这些客体反过来又可能属于三个世界中的任何一个世界。首先,我们可以谈论物理世界(无论物理现象还是物理状态);其次,我们可以谈论我们主观的精神状态(包括我们对一个理论的掌握),第三,我们可以谈论某些理论的内容,比如某些算术命题及这些命题的真假。
只要我们谈到第三世界意义上的语言,我认为最好想法避免“表达”和“交流”这类术语,因为“表达”和“交流”实质上是心理学术语,而这些术语的主观的或个人的含义在某种场合是危险的,在这种场合极其容易把第三世界的思想内容解释成第二世界的思想过程。
有趣的是,斯多葛派不仅把第三世界理论从柏拉图的理念扩展到理论或命题。除了声明或宣言这类第三世界的语言实体,他们还把问题、辩论、辩论性的探讨包括在内,此外甚至包括命令、劝告、祈祷、条约,当然也包括诗歌和故事。他们还把个人对真理性的陈述与理论或命题的真理性区别开来,即与第三世界谓语“客观上是真的”所适用的理论或命题的真理性区别开来。
4.作为人工产物的第三世界
我们大体上可以把哲学家分为两派。第一派包括柏拉图等;他们承认一个自主的第三世界,并且把它看成超人的、神性的和永恒的世界。第二派包括洛克、穆勒、狄尔泰、科林伍德等:他们认为语言及其所“表达”和“传递”的东西是人造的,并因而把一切语言的东西归属于第一和第二世界,他们反对存在第三世界的任何说法。有趣的是:人文科学的多数学者属于否认第三世界存在的这第二派。
第一派即柏拉图主义者所依据的事实是:我们可以谈论永恒的真理:一个命题或者永真,或者永假。有一点看来是决定性的:永恒的真理在人类存在以前就必须是真的。因此,它们不可能是我们所创造的。
第二派学者同意说永恒的真理不可能是我们自己所创造的;然而他们由此得出结论:永恒的真理不可能是“实在的”——“实在的”不过是我们对谓语“真的”的一种用法;并且事实上,至少在一定的上下文里,我们把“真的”用作超脱时间意义的谓语。他们可能争辩说,这种用法并不值得大惊小怪:虽然彼得的父亲保罗可能在一段时间比彼得重,一年后又比彼得轻,然而两块金属就绝不会如此,因为一块总是本来的一磅重而另一块总是本来的两磅重。在这里谓语“本来的”在跟其他词连用的情况下起着与谓语“真的”相同的作用;事实上,我们可以用“真的”代替“本来的”。然而谁也不会否认重量可以是人为的,这些哲学家可能会指出这点。
我认为可以持与上述两派哲学家都不同的一种观点。我以为,在承认第三世界是实在的或者(可以说是)自主的的同时还可以承认第三世界是人类活动的产物。人们甚至可以承认,第三世界是人造的,同时又明明是超乎人类的。①它超越了自己的创造者。
① 第三世界(按照我对这个术语的理解)虽然是人造的,但是其内容是虚的而不是实的思想客体,而且无数虚的客体中只有一定数量确能变成实的思想客体,在这方面和在这个意义上,第三世界却又是超人类的。然而我们必须提防把这些思想客体解释成超人类意识的思想,比如象亚里土多德、普罗提诺和黑格尔所做的那样。关于真理的超人类性质,见我的《猜想与反驳》1963年版第29页以下。
第三世界并非虚构,而是“现实地”存在着,只要我们考虑到它通过第二世界对第一世界所产生的巨大作用,就能清楚这一点。人们只要想一想电力的输送或原子理论对我们无机界和有机界的影响,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