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自我暴露小说:百万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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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自我暴露小说:百万碎片- 第1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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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从床上挣脱站起来,我盯着他的眼睛。
  “你要强迫我?”
  我盯着他。
  “你想要强迫我?”
  我盯着他。
  “来啊,林肯,你想怎么样?!”

  第46节:我的讣告(13)

  我们互相瞪着眼,呼吸放慢,牙关咬紧,等待爆发。我知道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这让我得寸进尺。我知道如果他碰了我,他会丢掉工作。我知道这工作对他来说很重要,他不会为我冒这个险。我知道在清醒了几年之后,他变得和气了,小不忍则乱大谋,他比我懂这道理。我知道不会发生什么事,他不过拿我开个玩笑。我对他笑了。
  他说。
  “这不是好笑的事。”
  我再笑。
  “我不去打扫你他妈的厕所,混球,没门!”
  我围着他转。
  “詹姆斯!”
  我准备离开。
  “没他妈的门!”
  我经过罗伊走到门外,我来到楼上一层,喝了杯咖啡,抽了几支烟。尼古丁和咖啡因使我觉得舒服起来。它们加快我的血液流通,松弛我的情绪,使双手变得有力,两脚显得轻盈。它们的作用足够强,所以我能感觉到,但又没有强到让我做什么出格的事。我喜欢它们,喜欢它们能兼而有之,既让人提神兴奋,又让人舒缓节制。它们潮退般流淌,使我能够体验到它起始的整个过程,进退自如,张驰有度。像操控一个蜂鸣器,像对着一个目标开火。我获得这种感觉,这种冲击,这种体验,但又没有危险。我对自己正在做的和体验的事情完全能够掌握。这就像一场枪战,我知道什么时候对真正的目标开火,都是凭直觉,没他妈的什么规则,我能做多快就做多快,直到我死去。
  人逐渐多起来,都朝餐厅赶去。我跟着人们,和伦纳德一起吃了饭。他问了我一大堆问题,我一个也没回答。他认为这很可笑,我也觉得可笑,后来他放弃了,不再问我,而给我讲了其他病人的事情。这些听起来都千篇一律,染上毒瘾,闯祸捣乱,失去一切,尝试恢复,伟大的美国伤感故事!
  午饭后我们去听讲座,是关于训练和克制的话题。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根本没有兴趣。伦纳德在那儿用硬币投向我的同屋秃头,当他瞄准秃头,最后击中了秃头的光脑袋时,他兴奋极了。不知怎么的,秃头没有和他计较。
  讲座结束后,我们回到病区,我第一次参加了小组治疗会议,会议议题是“改进”。这个小组由肯负责,他们讨论改进的必要性。肯相信对组里大多数人来说,改进是势在必行的,这可以使他们开始一个清白的新人生,用行动来消除毒瘾的恶化,最终摆脱往日生活的阴影。他们是否接受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悔过的行动,是认错的行动,是请求原谅的行动。
  那些不相信改进的人,都是组里最糟的家伙。他们知道自己以前干的大多数事都是难以原谅和不会被原谅的。他们不想主动做出努力,是因为拒绝的痛苦和过去记忆对他们的伤害是如此之重。他们想放任自流和忘记,即使忘记是不可能的。我就是他们中的一员。我知道自己是不会被原谅的,也不准备费神去寻求帮助。我的改进就是我的死亡。我曾经伤害过的人没谁再会看到我,听到我的声音,或再次想到我。我将不会再伤害他们,打搅他们生活的一点一滴,我将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惹他们痛心。原谅我,如果你们能够的话,忘记我的存在,原谅我做过的所有事情。我的自绝就是我的道歉,即使这不可能,请原谅我,请原谅。
  小组会后,病区的所有人聚集在楼下,参加一个毕业典礼。罗伊和他朋友就要离开了。在这里他们完成了治疗的科目,准备加入到外面的世界里去了。他俩都得到了一块奖牌和一个纪念章。奖牌是对他们现在自制力的见证,纪念章则是他们今后保持自制的决心。他们俩都做了简短的发言。大约一半的人瞧不起他俩,认为他们狗屁不如。还有一半的人佩服他俩,希望他们成功。我和伦纳德坐在后排,他一边在读《今日美国》的体育版,一边在低声咒骂。
  仪式结束了,大家都在鼓掌。罗伊转着圈同大家拥抱告别。他回避着我,他的朋友也是。他俩似乎都非常高兴,眼里都闪烁着皈依者的光芒。他们抓着奖牌和纪念章,请朋友在他们的《十二步骤戒瘾法》上签名。但他们看去很紧张,也很脆弱。他俩看去好像正在逃离什么事情,又像在躲避什么事情。他俩像是知道自己就要被抓住一样。我断定他俩风光不过一个月,现在他们这么他妈的得意不会明白,可我断定他们最多能保持一个月。

  第47节:我的讣告(14)

  大多数人都回屋去准备吃饭了。我也往回走准备离开了。我脱掉沃伦的低领衬衣,穿上我的T恤衫,我给沃伦写了张表示感谢的字条,放在衬衣的口袋里,我来到沃伦的屋子把衣服放在他的床上。回到病区后,我又写了另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汉克的名字和戒瘾中心的地址,写到我归还这件夹克并感谢汉克的好意和友谊。我把字条放进他借给我的夹克衫的上面口袋,这样人们发现我的时候也就能看到这字条了。我穿上夹克衫,环顾一下四周,看看是否还有我的什么东西,啥也没有。我又检查了抽屉、床上床下、被褥下面、药柜和浴室,什么也没有,我一无所有。
  我来到餐厅排到队列里,抓起一个餐盘,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食物的香味挑起我的食欲,我觉得饿,非常饿,我想吃东西,许多东西。晚餐是肉卷、土豆泥、肉汤、甘蓝菜、苹果派。这是我喜欢的食物,对于这个可能是我吃的真正的最后一餐来说,也算丰盛了。我要了柜台后的那女人所能给我的最多的食物,拿了餐具和餐巾,找个空位子坐下,把餐巾铺在腿上,深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或许就是我平生以来吃的最后一餐了。
  肉卷挺不错的,新鲜而多汁,土豆泥货真价实,肉汤又浓又热,牛肉味道十足。我慢慢地吃着,细细咀嚼,让每一口都在嘴里完全溶解。小时候,母亲曾为我和哥哥做过肉卷,大概每周做一次这样的肉卷。现在吃着这肉卷,吃着我的最后一餐,记忆被带回到从前的餐桌和更多往事。我父亲总是在工作,或是出差去什么地方了;哥哥和我要么在学校,要么在我们住地附近玩耍。每天晚上六点半,我们就回家和妈妈一起吃晚饭。妈妈做的一手好菜,总是任劳任怨地劳作,再和我们坐在一起吃饭。饭后,我们看看电视,或玩游戏,妈妈有时还给我们读书。如果父亲能够回来,那我们全家就共度一段好时光,哥哥和我也就迟迟不想睡觉。我们是一家人,一个快乐的家庭,直到我后来葬送了这一切。如果现在我的家人能来这儿和我在一起多好啊。尽管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瓦解好些年了,和他们一起吃最后一顿饭,真的会很好。虽然我觉得彼此没什么可谈的,可是能相互看上一眼,说声再见也会挺好的。虽然我料想彼此无话可说,但是若能握着他们每个人的手,对他们说声道歉,告诉他们我今天这模样全都是我自己的错。虽然我怀疑会冷场,我还是想请他们原谅我。
  吃完饭,我靠在椅子上,看到伦纳德拿着一盘吃的朝我走来。他把盘子放在桌上,坐在了我的对面,打开餐巾仔细地擦拭着餐具。
  “你好吗,小家伙?”
  “挺好。”
  “你挺好?”
  “是,挺好。”
  “这可是第一次我听你这么说。”
  “我不过胡扯而已。”
  “什么?”
  “不关你的事。”
  “过些时候你会对我说的。”
  “不,我不会。”
  “你会厌倦自己狗屁不是,厌倦自己没一个朋友的,到时你就会来跟我说的。”
  “不,我才不会。”
  “我会有耐心一直等你来说。”
  我笑了。
  “我会有耐心一直等你来说,记住我他妈的说的话。”
  我拿起盘子站起来。
  “祝你生活幸福,伦纳德。”
  “怎么想起说这些?”
  “祝你生活幸福。”
  我转过身走向传送机,放下盘子,走出了餐厅。当我走过分隔男女病区的玻璃走廊时,我看到莉莉独自坐在一张桌旁。她抬头看到了我,我们交换了眼神和微笑,她收回了目光。我止住了脚步,盯着她看。她抬起头又对我笑笑。她像我以前见过的女孩一样漂亮。她的眼睛、双唇、牙齿、头发还有皮肤。她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手腕上的伤痕,穿着那些大得出奇的可笑衣服,使她的哀伤和痛苦加剧了。我站住盯着她,就这么盯着,盯着,盯着。男人们走过我身旁,女人们瞧着我,而莉莉不理解我在干什么,或我为什么这样做。她脸红起来,这更漂亮了。我站那儿盯着看,我看是因为我知道自己将去往何方,那里再也没有美丽。他们不在大厦或高级的公寓商场出售快克,你也别指望到豪华的酒店或会员俱乐部去吸食。五星级餐厅或香槟酒吧,美食家商店和宴会酒水店都不出售烈性、低廉的酒。我将要去的是个可怕的地方,在可怕的环境里,那些可怕的家伙把东西提供给那些最糟糕的人群。那里绝无美丽可言,就连类似美的东西也不可能找到。那里只有毒贩、瘾君子、罪犯、娼妓、老鸨、杀手和奴隶。那里有的是毒品、烈酒、管子瓶子、乌烟瘴气,有的是呕吐、流血,人的变质、腐烂、崩溃。我就在这种地方耗费了我生命的大部分时光。当我离开这里,我将再成为他们中的一员,然后待在那儿直到死去。然而在我走出最后一步之前,我想再最后看一眼美丽的东西,让美丽留在记忆中伴我走过垂死之际,让我在咽气时能够带着微笑离去,让我在死亡的无边恐惧中保留点滴人性的光芒。

  第48节:我的讣告(15)

  一个女人朝莉莉走过去,她弯下腰对莉莉耳语了些什么东西,莉莉摇摇头,她耸了耸肩膀。那女人看上去有些权力,我不想给莉莉带来麻烦,于是就一直等着她再朝我看来,我对她笑笑,她回了我一个美丽灿烂的笑容,我终于得到了盼望的笑靥,再见,莉莉,我将珍藏这瞬间,亲爱的,再见,谢谢你!
  我走到讲座的地方,在讲座厅的后排找了个座位坐下,对我周围的任何事和任何人都视而不见,呆呆地凝视着前方。十五分钟以后,我就要走出这里,径直地走向死亡。形式或许并不重要,我接下来要做的其实也很简单,站起来,走出去,一直走下去。然而,死亡的抽象概念正变成现实摆到面前,这概念的浮现倒使我不知所措了。
  我将要死去,将要撒手而去,仅此而已。将不会有更多的思考,更多的叹息,更多的其他什么感觉。有的只是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有的只是沉寂,永久的沉寂。我将要死去。我深吸了一口气,我正在做正确的事情,做正确的事情,做正确的事情。是结束这荒唐借口的时机了,是我离开的时候了。我不能再活下去了,我根本无法接受自己,不能正视自己的眼睛,不能忍受自己这副德性。我尝试了去改变,但做不到。是我告别人世的时候了。
  伦纳德在我旁边坐下来,他打量着我,我还是直勾勾地望着前方。
  “你为什么穿这么厚一件外套?”
  我不理会他。
  “你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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