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沫若小说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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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沫若小说集- 第7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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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作音原注:屋内靠正门的一块地方。
 ——“唉,是的。那儿是空着三栋房间。”
 主妇娓婉地说着,指着从庭树中现出的靠墙的一座“离座敷”②。那儿的确是有三间,就和我们中国式的船房一样。

 ②作者原注:正房附近的别构。
 ——“那是我们‘隐居’③住的地方。她周年四季住在那儿,一个人燃火煮饭,一个人扫地洗衣,不知道究竟有什么乐趣。我们这边不怕就很宽敞,楼上还空了好几间房间,请她过来她总不肯过来。我们这边的女仆她也不肯用,年纪老了的人真是和小孩子一样不好说话呢。她昨天才往横滨去了。我有一位妹子在横滨,去岁九月受了震灾,她便想去看她,是我们把她挡着了,路又远,年纪又老,但她总要去看她,结果在昨天动身去了。……你先生一向是住在福冈的吗?……哦,医学士!那是很好的。是先生一个人来住,还是有家装眷呢?……那很热闹啦,我们家里都是喜欢热闹的。我也有三个孩子呢。……好的,房子纵横是空着的,不过主人到海边上去了,要等他回来才能作主。先生是住在哪家旅馆里的?……哦,今天就要回福冈吗?也不要紧,我写信通知你好了。你请留一个通信的地址。”

 ③作者原注:日本人年老了,把家业传给了子女之后,无论男女部叫做“隐居”。
 主妇夫人很流利地,很清脆地说着,真好象黄莺儿在花丛里清啭的一样,把爱牟说得来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了。他看见这夫人的很华丽的服装,他看见正房中很眩目的陈设,逼得他怎么也不得不把他自己的家庭来比较一下。他自己的夫人,不是在斗气的时候,时常埋怨他说只把她当成了“女工兼娼妓”的吗?一家五口除有一两件见客的衣裳外,平常的穿着只是和叫花子的差不多,这怎么能够和她们同住在一道?“这儿的房金就算不贵,——其实还是问题,——这儿的人就算不作践我们,——其实还是问题,我们的一些无知的小儿怎么可以置放在这种贫富的悬殊之下,使他们意识着自己的寒酸呢!这是罪过,罪过!……但是假如不定在这儿,今天要算是空跑一场。空跑倒还不要紧,三天以后要有执达吏来赶走呢。啊,两难,两难!……”
 当他正在这样狐疑的时候,女主人拿来了一技纤巧的自来水笔,一帖好写情书的五色信笺。
 ——“你请把住址留下来罢。”
 ——“好的。”
 他一面写,女主人一面念:
 ——“Fukuoka Shigai,Hakozaki,Amiyacho,Kuwaki Umizo。”
 这在他写的汉字是:
 “福冈市外  箱崎  网屋町  桑木海藏”
 他仓猝之间在写姓名的时候,竟写了“桑木海藏”四个字,这是他临时假造出的一个日本人的姓名,即使回信当然是交不到的。他又回想起来,只得暗自嗟叹道:
 “糟了!糟了!今天又算白走了一天!”
 他告辞着要走了,但在院子门口突然走进了一位中年男子来,穿着柳条花纹的浴衣,蓄着德国皇帝式的摩天胡子。一眼看去便可以知道他是军人,他手里还携着一条白质黑花“坡因陀”种的猎犬。
 主妇叫道:“好了,好了,主人回来了。”
 她留着爱牟再停一些时。
 男子走近玄关来了,主妇便介绍了一番。男子的比猎犬还要狞猛的眼睛,把他身上打量了一遍。
 ——“唔,贵国呢?是上海?还是朝鲜?”
 “哦,这位豪杰把我看穿了。丢脸大吉!丢脸大吉!好!”爱牟在心里懊恼着。
 ——“我是中国留学生。”
 ——“哦,支那人吗?”主妇的口中平地发出了一声惊雷。
 “啊!这真是倒霉呀!倒霉呀!”爱牟心里这样想着,说不出话来。
 ——“你要找房子住,这儿恐怕找不出来。我们空着的房子是要留来放乒乓台的。”
 “啊,滚蛋罢!真是倒霉呀!倒霉呀!自己拣得的,又来受了一场作践。”他一跑又跑到海岸上去窜走起来。一腔都是愤恨,他一面走着,一面只是反悔。他悔他不该来。他也悔他不该假冒了一个日本式的姓名,把一个“虚假”捏在那一位阔夫人的手里去了。日本人本来是看不起中国人的,又乐得她在奚落之上更加奚落。
 “啊,我如能够把那张信笺拿得回来呀!啊!但是,那怎么拿得回来呢?那怎么拿得回来呢?啊,那种反掌的炎凉!”
 他一面跑着,一面怀恨,脑里炽热得什么似的。海风不断地吹送些细沫来打在他的面上,但他觉得就好象有什么人在当面唾他。海边上赤裸裸地洗着海水澡的一些男女的嘻笑声,也就好象是对于他的嘲笑一样。那嘲笑的声音中就好象在说:
 “支那人哟,支那人哟,漂泊着的支那人哟,你在四处找房子住吗?这儿你是找不出的!在这样暑热的天气你找什么房子呢?我们都到海边上避暑来了,我们的房子是狗在替我们守着呢!”
 他实在不能忍耐,他想折回福冈去了。
 “啊,这儿是遣唐使西渡我国时的旧津。不知道那时候的日本使臣和入唐的留学生,在我们中国曾经有没有受过象我们现在所受的虐待。我记得那阿部仲麻吕到了我们中国,不是改名为晁文卿了吗?他回日本的时候,有破了船的谣传,好象是诗人李白还做过诗来吊过他呢。钱起也好象有一首送和尚回日本的诗。我想那时候的日本留学生,总断不会象我们现在一样连一椽蔽风雨的地方也都找不到罢?我们住在这儿随时有几个刑事侦伺,我们单听着‘支那人’三字的发音,便觉得头皮有点吃紧。啊啊,我们这到底受的是什么待遇呢?”
 “日本人哟!日本人哟!你忘恩负义的日本人哟!我们中国究竟何负于你们,你们要这样把我们轻视?你们单是在说这‘支那人’三个字的时候便已经表示尽了你们极端的恶意。你们说‘支’字的时候故意要把鼻头皱起来,你们说‘那’字的时候要把鼻音拉作一个长顿。啊,你们究竟意识到这‘支那’二字的起源吗?在‘秦’朝的时候,你们还是蛮子,你们或许还在南洋吃椰子呢!”
 “啊,你忘恩负义的日本人!你要知道我假冒你们的名字并不是羡慕你们的文明,我假冒你们的名字是防你们的暗算呢!你们的帝国主义是成功了,可是你们的良心是死了。你们动辄爱说我们。‘误解’了你们,你们动辄爱说别人对于你们的正当防御是。‘不逞’,啊,你们夜郎自大的日本人哟!你们的精神究竟有多少深刻,值得别人‘误解’呢?司马昭之心路人皆见,你们别要把别人当成愚人呢!你们悔改了罢!你们悔改了罢!不怕我娶的是你们日本女儿,你们如不悔改时我始终是排斥你们的,便是我的女人也始终是排斥你们的!……”
 他从海岸上又折向街头来,在一只街角上又遇着刚才那位卖菜的老妪。
 ——“房子租定了吗?”
 ——“多谢你,他们是不租的。”
 ——“啊,那真窘呢,空着为什么不租呢?再早几天也还有好几家房子,但是在昨天前天都祖出去了。你现在要往哪儿去呢?”
 ——“想回福冈去了。”
 ——“就要回福冈了吗?远远跑来一趟又空跑回去,真是替你过意不去。”
 ——“多谢你,房子找不着也没办法呢。”
 当他们在对谈的时候,一位劳动者擦身走过,卖菜的叫着他,说起爱牟要找房子的事情来。
 ——“要大的呢,还是要小的呢?”工人说。
 ——“大小都不论,我家里有两个大人,三个孩子。”
 ——“那么我倒有一家新房子,我是想招长租的,所以还留着没有租出去,你跟我去看一看罢。”
 他听见是新房子早欢喜得出乎望外了。他很感谢那位卖菜的老妪,很想送她几角钱,但他又怕把她的好意玷污了。他索性只多道谢了几声,便跟着工人去看新房子。
 一围蒙茸的竹薮中开出一条小径来,工人从这儿走进去了。一面走一面说着:“房子便在这里面了。但是竹薮并不甚深,从外面看去,却谁也看不见有什么房子。”他心里早有几分怀疑了。小径走了一个转折,果然显出了一家新屋。但是这全屋的体积怕只有一丈见方的光景。孤独的一间房子,好象一只鸟笼。——假如这个形容是太夸大了时,可以说抵得过一张旧式的中国床,抵得过日本平常人家的一间柴房。什么也没有,连厨房也都是露天的。
 “这怎么能够容得下五个人呢?”他心里这样想着,但听工人在说,每月还要十五块钱的租金。他觉得这未免又太滑稽了。
 “啊,你没有看见我身上穿的这一套西装吗?”
 他那回也穿的是他那草绿色的哔叽上衣,雪白的法兰绒裤。
 ——“那回唐津的那位阔妇人起初怕是看上了我那套西装的。”
 ——“但是这回可不灵了。”
 ——“这回怕是帽子误了事。”
 两只活蚊麈还是幽幽地在电灯光下对话。
 ——“你今天为什么没有买一顶帽子呢?”
 ——“不好买得。买夏季的太迟,买秋季的又太早了。”
 ——“嗳,什么事情都是一样,太迟了也不行,太早了也不行。”
 嗡嗡嗡嗡……
 啪的一声又打死了一个蚊子。

 第三章  流氓的情绪
 他一面走,一面计算起他的儿们随着他漂流过的次数。
 六岁的大儿……十九次。
 四岁的二儿……十次。
 岁半的三儿……七次。
 中国人的父亲,日本人的母亲,生来便是没有故乡的流氓!他的舌尖轻率地把这“流氓”两个字卷出了。豁然间显露了一个新颖的启示。
 ……流氓……流氓……流氓……
 这是一个多么中听的音乐的谐调,这是一个多么优美的诗的修辞哟!
 淡白如水的,公平如水的,流动如水的,不为特权阶级所齿的,无私无业的亡民!啊,这把平民的尊严,平民的刚健,平民的勤勉,平民的辛艰,都尽态地表现出来了。
 ……流氓……流氓……流氓……
 有闲有产的坐食的人门,你们那腐烂了的良心,麻木了的美感,闭锁了的智性,岂能了解得这“流氓”二字的美妙吗?
 ……流氓……流氓……流氓……
 啊,你这尊贵的平民的王冠,我要把你来加在我自己的头上,加在我妻儿们的头上。
 啊,流罢,流罢,不断地流罢,坦白地流罢。没有后顾的忧虑,没有腐化的危机。
 山谷中奔波着的响泉,直流向晨光中的大海……
 ——“呜呜呜呜呜呜……”
 ——“哦,火车到了,快走快走!”

 下篇

 一
 夕阳照在川上江上,浩浩的清泉在皑皑的白石间扬着欢迎的声浪奔腾而来。戴着青翠的寒林、鲜红的石蒜、金黄的柿子的两岸高山,也一进一退在向人点头微笑。
 一部汽车沿着江的北岸徐徐而上。仅能容得两部汽车并肩而过的山路,一面临江,一面依着崖壁。崖头处处有清泉迸出,在细涧中潺湲;涧里的茑草开着一片鲜润的红花,便是遭人忌厌的紫色的蓟团也表现着一种渊深的净美。白色的或粉红色的萩花,樱桃实般的茨子,红得惊人的山楂,时而从崖上低垂下来,在汽车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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