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矛盾文学奖提名 阎连科:日光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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矛盾文学奖提名 阎连科:日光流年- 第1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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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咱的还是村里的?”

  司马虎说:“瞧你他娘那没出息的样。”

  女人并不生气,知道那糖是自家的,立马分给司马鹿媳妇一半。“五嫂,拿回去给侄儿侄女吃。”两个女人便欢天喜地把被子盖上,抬上担架穿街往自家走过去。

  村人们都从田里、家里出来,围了一层一层,七零八碎地问杜流,问二豹,一下子满村落就如三、四月间的春雨样,遍地都是红白哗哗的说话声。

  问:“渠真的快通了?”

  说:“有道梁是青石,一炸一挖就通了。”

  问:“啥时儿回村?”

  说:“快了十天半个月。”

  问:“这几日咋不见有人回村呢?”

  说:“村长疯了哩,谁想回村他都摔锨砸钎。”

  问:“渠通了,都活过四十、五十、六十岁,孙子、孙女一大群,家家的房子不就都不够住了吗?”

  说:“盖呀。”

  问:“钱哩?”

  说:“挣呀。”

  问:“还卖皮子?”

  说:“还可以做生意买卖嘛。”

  说:“渠通了,早死的人都亏了。”

  说:“要都活六、七十岁,八、九十岁,白头发白胡子满村落飘,你说那该是啥样儿。”

  说:“寡妇也不会因为寿短懒得再嫁了,杜柏这样的人也该随便再娶了。”

  司马虎媳妇走在前边,忽然回过头来问男人:

  “渠一通四哥真的要和蓝四十合铺儿?”

  司马虎猛地拍了下担架:“走你的路,哥的事情不消我们管。”

  就有人在人群寻找着蓝四十,不见有影儿,便把目光朝胡同那头的小瓦门楼望过去。已经有孩娃去那门前报喜了,推几下门没能推敞开,回来说四十姑家里没人哩,就又加入到人群蹦蹦跳跳了。

  随后七八天的光阴里,三姓村的女人、孩娃都深陷在年节般的大喜中。灵隐渠立马就通了,费时16年的工程就告下一个段落了。有时正吃饭听到几声放炮声,村人们一轰放下碗,跑到梁上去,等许久看到一股烟尘在天空云样漫散着。就有孩娃迎着那炮声走去迎接喜悦和自家的父亲们,可翻山时找不到路就又折回了。折回来就在街上跳皮筋,掏麻雀。女人问没有看见你爹你叔们?答那炮声还远哪,相隔几道山。女人们就耐不住地把目光岁月长久地投到耙楼深处去。吃饭时把碗端到饭场上,翻来覆去就是说渠快修通了,修通了人命也通了,人就长寿了的话。然后议论哪一个人死早了,死亏了,哪一个寡妇会先改嫁,有可能嫁给谁。这样的话题,白天黑夜地说,墙上、树上、田野,到处搁着挂着,眼看说着说着就觉得说多了,单调了再说显得罗嗦了。于是风息了,平心静气了,该干啥儿干啥了。可在激动和喜悦开始有些麻木时,杜柏去了一趟工地,头天去,第三天回。回来时天还朦朦胧胧,月光像落日一样褪去了,村落里厚了一层昏黑,秋夜的凉气寒冬样弥漫着。杜柏到媳妇的坟上坐着歇一会,对媳妇说渠修通了哩,孩娃快当副村长啦,当了副村长就能当村长,以后三姓村能活七老八十岁,人人都得听咱杜家的话。说你先走你就先走吧,留下的好日子由我替你过了吧。歇够了,他离开坟地回到村里去,先在村头立了立,想了会,就拿手去拍第一家的大门,啪啪啪啪,均匀而又有节奏。接着他唤:

  “喂——该杀鸡了杀鸡,该买肉了买肉──”

  拍第二家的门,

  “该杀鸡了杀鸡,该买肉了买肉──”

  拍第三家的门,

  “该杀鸡了杀鸡,该买肉了买肉──”

  拍第三十七家的门,

  “竹翠妹子,司马蓝快要回来了,你该杀鸡了杀鸡,该买肉了买肉。千万对他好一些──”

  举起手去拍蓝四十家大门时,猛然想起四十孑然一人,并没有男人孩娃到梁上修渠,手在门板上僵了片刻,闻到从门缝挤出一些怪异的中药气息,吸了下鼻子,也就车转身来。这一转身,看见日头从东山梁上跳了出来,村前的梁地和村口的路上,立马铺满一层金黄。就在那金黄间,一旗人隐隐约约拥着朝村里走回来。几车工具,几车杂乱,一团乱麻的人们。他回过头来,脸上嘭地胀满惊喜,立刻红光烂漫起来,忙把手嗽叭在嘴上,撕着嗓门高唤:

  “各家各户听着——灵隐渠修到了梁那边——村人们回来到梁上啦——都起床接人啦呀啊——”

  他如疯子一样,在这条胡同唤过,又到那条胡同唤。暗红沙哑的嗓音如日照的云样把村落盖住了。紧跟着他的唤声,三姓村的大门便接连不断地响起来,门轴的吱扭声长有十里八里,接下来女人们的脚步声,孩娃们叫爹叫哥的惊喜声,灰腾腾、白亮亮,在村胡同中轰隆轰隆地响开了。人们都系着扣子、揉着睡眼向村头跑过去。说话声风风雨雨,脚步声雷鸣电闪。重新被点燃的喜悦烈火样在门里、门外,街上、村头和半空铺天盖地。像一床大红被子热暖暖地蒙在整个天空里。孩娃们从娘的怀里挣下来,朝走近的男人跑跳着,跌倒了爬起不哭不闹继续往前跑。女人们跟在孩娃们的身后,咯咯的笑声,银朗朗地落在脚下边。她们一边讥笑着身边的某一个女人,说看你急得模样儿,听说男人回了,脸都顾不上洗。一边又被别人讥笑着,说看你自个吧,鞋都顾不上穿,趿拉着跑得比谁都欢哩。整个村子煮沸了。惊喜红艳艳在每个人的内心膨账得转眼要炸开。秋日也异常的好,金盆一圆,满世界都响着红铜轻撞的声响,空明而又脆净。秋早不热不冷的爽快,在每个人的身上抚弄着。牛在棚下站起后的哞叫声粗壮浑浊,但却使人心里温暖。

  就这么渠就修通了。

  男人们出去了半年风尘仆仆地赶回了,一群一股,跟着一行架子车队,一步一步朝村头靠近了。女人们说,不是说明后天才能回来吗,早知了该提前把鸡杀了炖一炖。说要活过了四十岁,外村人不歧视咱们三姓村,说死说活也要把闺女嫁到镇上去,一出门就能赶集,就能逛商店,烧好了饭,再出门买盐买醋也能赶上饭时用;说每月都能不出村看上一场戏,那日子过上一年二年人也算没白来世上走一遭。这么惊喜着,川流不息地议论着,男人们就到了村口上。女人们就发现情况有些异样了。那些拉着车子的走得并不快,最前的为了压着步子似的,不慌不忙,不时地要回头看看后边挤成一团的男人们,再看看那走在边上的司马蓝。

  司马蓝的眼睛不再是离开家前绿色了,他双眼云雾蒙蒙,脸上的尘垢如一道山梁的厚土,如同三年五年,甚或是十年二十年没有洗过脸,干枯的胡茬同这季节未及翻犁的蜀黍茬儿一样深。他头微微的低着,却又要隔三差五地挣着抬起,瞟一眼站在村口的女人孩娃们。青壮的男人,全都精瘦,穿着似上百年未曾见水的破烂衣裳,跟在他的身后,一步一步地朝着村子靠近。随着两相距离的缩短,异样的空气旋风一样开始在中间流动起来。人们屏不住的呼吸声,被压下的寒冬风霜样冷白吱吱的响。终于就到了近前,双方的目光咣咣咚咚打起来。脚步声由重变轻,冰雹落地样又突然冻结在了村口上。男人们拉的车子全都停了下来。上百个女人、孩娃,也就终于看清,两车工具和杂七杂八后的七辆架子车上,拉了七个死人,都用棺材盛了。七口黑棺,一线儿排开,如一条黑色的堤坝。日光在那黑棺上泛着刺眼的亮光,七口棺前的“祭”字都被刻成金圆的盘儿,如头顶七颗初升的日头。男人们都立在棺材旁,像把女人们的一件衣服弄丢了一样木呆着,不知道该和女人说些啥,如何解释那东西是如何丢掉了。女人们像一片棉花样堆在路口上,一片哑然,一片苍白,眼里的惊愕石板样噼哩啪啦砸在棺材上,砸在第一副棺材前的司马蓝的脸上,砸在架子车杆上和车厢的行李上。日色愈发的黄亮,浅色的火光烧在人们的头顶。从村里到村外,从山里到山外,从人世的里边到人世之外,百里千里的寂静无声。目光落地的声音像烈火一样响。山那边野兔和蚂蚱的跑跳,清清晰晰传过来。在这漫无边际的死寂中,有个孩娃咳一下,旁边的一棵槐树,青叶哗哗啦啦被震落下一大片。空气中布满了白色的痴呆和震惊。脚下满地都是孩娃被惊吓掉的哆嗦和屏住呼吸的紧张。所有的村人,男男女女,大大小小,目光都钝而无力,被棺材的黑色拦腰砍断再也望不到远处去。谁都在等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响,等着日头在头顶轰然的一声炸裂,碎片拖着亮光飞溅到山梁内外的四面八方去。时间黑乎乎又粘又稠,流不开,转不动,寒寒冷冷地浸泡着暖日下的三姓村。一百多双目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都缓缓地从棺材上移开去,如房梁样又粗又重,布满尘灰,小心地倒在司马蓝的脸上了。司马蓝感到了木然的污脸上,有劈劈剥剥的响动,胸膛里轰轰隆隆如二月的闷雷一样滚动不止。他往前走了几步,脚步声地动山摇,站到第一口棺材前,手扶在棺材上,对着村里的百名女人孩娃说:“都看见了吧,这次修渠村里统共死了七个人,凡是三十七岁以上,喉咙有病的都死了。是我让他们死了的。最早死的是在三个月前,不让你们知道是怕你们去工地上闹,闹得灵隐渠再次修不到村里来。是我说凡回村的男人,谁回去说了有人死在水渠上,全村人日他祖宗八辈再让他家交出二亩地。最晚死的就是昨儿黄昏的最后一响炮。在后梁刘家涧的山梁打洞时,洞子深,空气少,不闷死人就别想把那洞挖开,山洞不开,灵隐渠就一辈子别想修到村落里,你们说咋办?我只能让三十七岁以上喉咙有病的人进洞里。”说到这儿,司马蓝用手拍了一下棺材,“死一个人,就在山坡上丘一个。今儿我把他们全都拉回了,一人一副泡桐木棺,棺材都是三寸厚,前档后档是柏木。每一口棺材都是二百、三百块,这钱村里还欠着镇上的棺材铺,后边各家操办丧事办大办小都由你们自家定,能大办就大办,不能大办就小办,花钱吃粮有你们各家付。喂──都愣着干啥呀,你们各家把各家的棺材拉回去。”

  如开会讲话一般,大声说到这儿,司马蓝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开始把目光搁在女人们身上,从左向右地搜过去,最后目光搁在蓝家的一个女人身上去,那女人脸色刷一下白起来,人就瘫在地上了。

  司马蓝拍拍第一口棺,

  “三妮子,这是你的男人。”

  拍拍第二口棺,

  “长根家里的,这是你男人。”

  拍拍第三口棺,

  “杜大桃,这是你男人。”

  拍拍第四口棺,

  “司马红妹,这是你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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