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矛盾文学奖提名 阎连科:日光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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矛盾文学奖提名 阎连科:日光流年- 第6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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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孩娃立在尸边的高处,拿着染红的木棒或树枝,盯着天空的乌鸦不动,只要它们飞的稍低一点,他们就啊啊叫着把枝棒舞得满天流星。司马蓝领着大小孩娃,在从崖上流下的虚土中挖了十七个一尺深的坑,把堂哥和蓝七十埋在一块,把蓝六十和大哥司马森埋到一块,把蓝五十和二哥司马林埋到了一块。又把别的几个女娃儿尸和年龄相仿的男尸埋到一块儿,最后把司马木和另三个男娃单尸一个人埋了一个坑,就领着孩娃们回村了。

  他们踏着落日每人都用树枝挑回去了三只五只黑乌鸦。

 
地方,不是像往日那样乌鸦落下黑黑的一片,而是黑堆堆的一团。不消说只有一具尸体,它们只能你踩到我的头上,我踩在你的翅上,拚命地把头往那尸肉上嚎啕着猛啄。看不见那具死尸,却能看见鸦嘴带起的血迹像红珠子在日光中飞落跌下。尖利的黑亮鸦鸣从那具死尸上向沟外响着,暗红的血味朝着沟口沟外响响亮亮地漫溢。鸦爪、鸦背、鸦头互不相让的争撞,弄得满地都是黑白色的声响,望着那堆七争八夺的乌鸦,。男人和孩娃在那儿仅仅是略微一怔,女人们却是无休无止地张大了惊恐的嘴,啊的叫声飞起的蓝瓦片样砸在乌黑的鸦鸣上。

  司马蓝在找父亲司马笑笑躲在哪儿。

  一半人把树枝、扫帚举在了头顶。

  蓝百岁问:“打吧?”

  杜岩说:“让它们吃稳神儿。”

  这当儿,突然轰响了一声红光火枪,就都看见在沟脖口的崖土上,有一只不知啥时伸在那儿的枪管,白烟浓浓的一团绕着枪口团团地旋转。随着满沟嗡嗡啦啦的轰鸣声,又都看见有十余只中弹的乌鸦在地上挣扎,其余的便都哗哗啦啦泼水样飞向天空。

  村人们朝那死尸和地上的伤鸦跑了过去。

  所有的眼睛都响了一下,又都惊天动地地收了脚步,都看见那具死尸是村长司马笑笑时,满沟里都是合不拢了的嘴。

  一瞬间奇静,伤鸦的扑楞和怪叫声电闪雷鸣。

  村长司马笑笑仰躺在一面斜坡上,衣服脱光扔在他的身后,赤裸裸的身上,被散弹和鸦啄留下的血洞像阵雨留在尘土上的泥坑。血还在往外汩汩流着。有一根肠子像布条样搭在他的肚上。他的脸歪在一边,血肉模糊,五官不清,如冬天挂在门前的几个蒜头一样挂在那儿。唯一能看清的是他的半个嘴唇,像半粒豆夹样在那儿一动一动。手指和脚指,红白骨头宛若刚从树上打下的红枣,血正顺着指尖一滴一滴枣汁样朝外滴落。

  村人们全都呆若木鸡。

  司马蓝、司马虎、司马鹿立在人群,脸色白亮,嘴唇哆嗦不止。

  没人动作,没人说话。

  时光凝黑成一团,在沟空盘着旋着不肯散开。

  胆大的乌鸦,又开始试着往沟底的司马笑笑身上飞落。

  这当儿终是响起了一个男人的话音:

  说:“我以为是我媳妇的尸体,闹半天是村长自己呀。”

  蓝百岁问:“村长得了喉病,这鸦肉敢吃不敢?”

  杜岩说:“没啥事儿,喉病遗传,可不会传染给老鸦。”

  蓝百岁说:“人都散开,乌鸦又开始落了。”

  世界就咔嗒一下,又归了死静。日光像水流一样响亮,下落的乌鸦云一样遮天蔽日……

 


第四十六章  
阎连科  
 

  果然获了那宽阔的流奶与蜜之地。

 
第五卷家园史  
   
  村长的死尸停放在村中央的皂角树下,搭了草棚,围了草席,像在村中央十字路口盖了一间大草房。下了一场雪,满山遍野都是皑皑的白。冻裂了水缸,冻破了面盆,昨夜洗过的碗放在案板上,到早上吃饭时,那碗结在一块拿不下,用力一搬,一打碗哗啦就碎了。还有柳根爹喂的牛,下半夜还在糟里吃着草料,来日到牛圈一看,牛却死了。
 
 
 
第四十七章  
阎连科  
 

  时光叮叮当当,终于呼地一响,停在了司马蓝童年和和幼年的交接口上。他眼瞅着锄把、锨把都暗自长高起来,和桑叉、钉耙们一道变得高不可攀。门框长得和城门一样宽敞。树梢在云层里摆动,麻雀飞起来和箭一样迅猛。世界变得不可理喻。墙角靠的斧子,他只能向空中举十下,鹿能举六下,虎压根举不起,可哥哥森、林、木,哪一个都和他一样高,却每人都能举十五、二十下。

 
  他不明白,日头出来了,为啥还要落下去,人吃饱了饭,一跑一动,一屙一尿,却还要饥饿。尤其不能明白,人死了,就不能说话了,不能出气吸气了,不能吃馍喝汤了,不能来回走动了,在门板上躺那么三朝两白,往地上一埋,这个人连死尸也在世界上不见了,就像丢了一件东西一样没有了,像麻雀往房屋山坡上一飞,那只麻雀就再也无影无踪了。

  司马蓝常常端着下巴,坐在院落大门的门槛上,望着面前金灿灿的日光,望着对面山梁上挂的羊群,独自听着日光在树叶上流动的响声,听着羊群在沟那边嚼草的蓝汪汪的吱喳吱喳,想人不死该多好。想村里男人能长出白的胡子,女人能变成没牙老婆该多好。想山坡上的黄土能当粮食吃了该多好他在转眼之间能长大成人,而后他就停在成年人的样子上,武高马壮,力大无比,永生永世不老不死该多好。可他又想,他停在年轻力壮的年龄上不长不老了,他的父亲司马笑笑,母亲菊就得停在快死的年龄上,无穷无尽地像得了喉病的村人样哭哭唤唤了,就得有许多孩娃像他的小弟司马虎样,永远不能长大成人,永远地爬着或者蹒跚,连过门坎儿都得费九牛二虎之力了。人还是不能停在哪个年龄上不生不老哩,司马蓝想,那样就苦了老人和孩。可人要依着现在的模样,活着活着,啊呀一声得了喉病,不知哪天说死就从这世界上消失了,看不见了日头,看不见月亮,看不见了刮风,看不见了下雨,看不见了树上的麻雀打架,院落里的鸡狗争食,连别人唤他、摇他,他都穿着光鲜的寿衣,躺在门板上浑然不知,这似乎比老人和孩娃永远那么老着、少着更是令人可怕哩。

  人还是永远永远的活着好,司马蓝想,哪怕吃得不好,穿得也不好,又得天天扛着锄锨、担着箩框,箩筐里装满了泥粪下地干活,只要能活着就好。

  司马蓝想,人咋就要死呢?

  在那如筷子一样短暂的幼年和童年相交的日子里,唯一使司马蓝不解和焦虑的就是,他弄不明白村人,为啥儿活着活着就死了,为啥儿一说谁谁的喉咙红肿了,过些日子村人就该抬着棺材把那人埋到坡地了。然后村头的饭场上就没那人的影子。你去他家借家什时也听不到那人说话了,从此,好长的光阴,那一家都在村里默不作声了,不说不笑了。和那死了的人年龄相仿的大人们,埋了死者,坐在山坡上的日光里,望着面前的一堆黄土,谁都不言不语,脸上青青白白,沉默得死去活来,却都把旱烟吸得云天雾地,草深土厚,最后到该吃午饭了,村头传来了哪家女人的唤,就有人站起来说,都回家去吧,猫最大活五岁,狗最长寿活不够十二岁,牛马累死累活一辈子也不过才活十几年,村里人能活三十八九还要咋样呢?该识足尽了,回家吃饭去吧,吃过饭还要往地里送粪哪。

  村人就都走了,脚步声寂寂乱乱。

  遗落在身后坟地灰哀哀的叹气,十里悠长,像刚死了男人的女人那悲戚的哭泣一模一样。

  从此,死就毛茸茸地在司马蓝的心里生根了,风调雨顺地长起来,到四岁五岁时,想到死他就彻夜不眠了,苦思冥索到天亮,穿好衣服,坐在大门槛上,听着日光在树叶上哗哗哩哩的流动,恐惧在他心里就汪洋得满山遍野,死亡给他带来的惊颤,像冰粒儿一样,在他猛然的一个哆嗦中,噼里啪啦,从身上抖落下来,滚得满世界都是了。

  一天,山梁上路过了一个老人,七十岁或者八十岁,到哪儿走亲戚,走乏了,要找一碗水喝。村人回来立在村头唤──孩娃们,都快看呀,那人的胡子和筷子一样长,白得和雪一模样。

  司马蓝就跟着三个哥哥到梁顶上看胡子。他就看见一村的男娃、女娃都在山梁上,杜柏扯了他才两岁的妹妹杜竹翠,蓝百岁家的八个女儿,由高到底,排在那儿,小辫子一个挨着一个,像一排倒挂在半空的柳树枝,还有柳根、杜桩和别的奶娃儿。他们看见老人喝水时,把他银白的胡子用手捺下来,然后再把双唇放到碗沿上,尽管这样,他上唇剪过的胡子还是像刷子样浸在碗里了。孩娃们听到了胡子在碗里发出了刷锅样白啦啦痒耳的声响。接过老人喝完水的空碗时,有人发现那碗里留下一根上唇的胡子,一寸长短,比头发粗壮,贴在碗里像一根发光的银丝。

  村人把那根胡子像从饭碗边上捡一根头发一样扔掉了。

  司马蓝听到了当啷一下,一条白亮的声音从地上跳起来。

  老人往耙楼山外走去了。孩娃们像终于看见了稀珍的宝物,满足了渴久的眼福,明白老人的胡子原来果然如大人说的一样,长久不剪不剃,会如火的白粉丝一样卷起来。他们回味着胡子的形状模样,高高兴兴回村去了,唯司马蓝留在了梁的路边。他拨开路边的草丛,在一棵蒿草棵上找到了那根银胡子。那胡子架在蒿叶上,在日光中发出的光亮,像一根缝被用的头号长针样闪闪灼灼。他捧着胡子闻了闻,有一股浅淡的酸汗味,如晒热的醋样流进了他的鼻子里。

  伸下脖子,哐咚一口,他把那酸汗味咽进了肚子里,这时候父亲司马笑笑从村里出来了。父亲满脸沮丧,像正吃饭时弄打了一个碗。父亲走来说,蓝娃儿,你小叔快死了,他一辈子没结婚,没孩娃,他想死前见见你们弟兄六个呢,你哥你弟们都去了。父亲站在他面前,秋天的日光把他的眼睛照成一条线,那双眼睛就像刚脱了壳的弱虫儿。他望着司马蓝捧在胸前的手,问你在看啥儿?司马蓝说我拾了一根白胡子。说那老头有一百多岁哩。说人家的胡子比筷子还要长,喝水时胡子在碗里搅着哗啦哗啦响。

  父亲痴痴的站着,问他人呢?

  司马蓝朝山梁以西指了指。

  父亲让他赶快回去看小叔一眼,说慢一步就见不到小叔了。然后,父亲就往山梁西边流星着走过去。

  司马蓝没有回。

  司马蓝一直站在那儿看胡子。他发现那胡子其实并不是银白色,发现那胡子的银白下面有一层深暗的黄,还发现那暗黄在日光中晒久了,会从胡子的这头液体样流到那一头。流到那头,那头的银白就变混沌了,这头的银白就成苍白了。他闻到胡子的热酸气息中,还夹有浓烈一股生肉味。生肉味是从胡子的根部发出的,他拔了自己一根头发闻了闻,闻到自己头发根上的生肉味如水一样淡,不浓不烈,他想那老人七老八十,也许都已经百岁了,胡子还有粘稠的血腥味,可我还不足五岁,正是发育的当儿,头发根上带了一粒白肉,血腥味却还没有他的浓。他想,三姓村人的头发拔下来都没有血腥味吧,想,是因为头发上没有血味才活不到老的吗?想我到快死时下巴上能长出银白的胡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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