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还没有醒,我看他睡在小床上,心里特别难受。都说丈夫是妻子的第一个孩子,确实是这样,松霜不在身边,我惦记他;可要真是上线照顾了松霜我又惦记儿子。我觉得我好像有两个孩子,丢了哪个都不行,我们仨是不可分割的三位一体。
我含着眼泪离开了家,儿子醒来后以为我上班了,也没闹。到了晚上,小家伙找不着我了就开始闹腾,哭着找妈妈,奶奶哄了好半天才把他哄着了,可他睡梦中还喊着找妈妈。我到了线上见到了松霜,心里挺高兴。我来之前,松霜住集体宿舍,一个屋子住四个人,十几个人住一个单元。我来了之后,项目部出钱为我们在驻地附近租了一孔窑洞,一个月六十元。在工地上能跟老公在一起,还能赚钱。我俩都是焊工,我是根焊起头的;他是盖面焊收尾的,工作中较着劲儿干。根焊在焊接中是关键的第一道工序,我在工作中总是格外细心。我一点也不觉得苦,可就是特别惦记儿子。我儿子喜欢恐龙、蛇等动物,喜欢看恐龙的光盘,早晨一睁眼,先学恐龙大声叫一声,看到小朋友有玩具蛇,特别羡慕,让我给买。我来了以后给他买了恐龙。我平均三天给家里打一次电话,昨天儿子问我:“妈妈你给我买什么玩具了?”
我说:“我给你买蛇了,你爸给你买蜘蛛了。”
儿子今年九月上幼儿园,刚去的时候总哭,我寄给他的玩具恐龙让他高兴了好一阵子。
第四部分第86节:整天与风霜雨雪相伴就盼着出太阳
我们聊得正欢,突然有人喊道:“春雨,该你焊了!”
她急匆匆地跑了出去,张松霜走了进来,我见缝插针抓住他,和他聊了起来。我问他当初顶着那么大的压力和春雨谈恋爱,春雨究竟是什么东西吸引了你?他说:春雨勤快,泼辣能干,是我们华北油建第二工程处的技术能手,焊接技术不错,敬业要强,有铁姑娘之称。
我经常跑野外,在新疆吐哈油田、青海涩宁兰管线、兰成渝管线、靖边至咸阳输油管线都干过,感到很寂寞。孩子一岁多时,她就上了靖咸线,我俩在潼川一带干了三个半月的活儿。
这回干西气东输,春雨也不示弱,又来到线上。今年五六七三个月天很热,我们从每天早晨七点一直干到晚上八点。电焊特别毁眼睛,我的一双眼睛原来都是1。5; 现在变成了1。2;春雨原来眼睛很好,现在戴450度的近视镜。
每次焊接前,我总是把焊工们叫到跟前,提醒大伙儿应该注意哪些问题。春雨的工序根焊一般要焊三十分钟,焊好后由打磨工来打磨焊缝的表面,打磨工清渣的活儿很脏,磨好后就该填充焊了,填充焊一般焊四十分钟,管子壁越厚填充就越多。下一道就是我的盖面焊,一般焊三十分钟,检测公司每焊一道口就检测一遍,我们连续焊了一千道口无返修。我们干活要穿皮衣,最热的时候穿上皮衣直出汗,干完活儿人就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我们焊工衣服上都是眼,手上全是疤。焊花掉到了手上,本来一甩手就不会烫手了,可我们却不敢动,一甩手焊枪就停了,焊道上就会多个接头,这样焊缝成型就不美观。所以我们电焊时不管哪里掉上了焊花都得忍着。
春雨特能干,在家里做饭、洗衣服、带孩子都是她干,她来了后我轻松多了,洗衣服收拾卫生都被她包揽了。这里最低气温是零下二十度,窑洞里挺暖和。我们每天早晨七点出门,七点半开始干活。原来我们的工鞋不好,电焊时老烫脚,袜子像个筛子尽是窟窿。现在发的劳保鞋是翻毛的,鞋头有钢板护脚不怎么烫脚了。现在天冷了,我们一天焊两道口。工地上有管工、焊工、修理工和起重工,数我们焊工最累。大面积铺设管道时,累的就是焊工。管子上面够不着你要踩着焊丝桶焊,管子下面焊接时你要躺着焊,仰焊最容易烫脸了。沟下焊很难,蹲着焊作业面高够不着,站着焊作业面又太低不得劲,只好半蹲着,还得拧着身子,一个姿势最多要坚持十几分钟,肠子都快拧弯了。干一天活儿下来累得浑身散了架,不想吃饭就想睡觉。等干完西气东输,我一定美美地睡他三天三夜,把觉都补回来。
我爸叫张志福,是华北油建的调度科科长。他可支持我们上线了,拍着胸脯说:“你俩都走吧,孩子我和你妈给你们带。”
前些日子他到工地参观,我和春雨合计着请他到饭馆吃顿饭。可他临走也没空去看看我俩的窑洞,我们只是在工地上匆匆见过两面,我俩都拿着焊枪,只能对父亲点个头。
春雨买了个三秦通的手机卡,从陕西往我家打座机一分钟五毛钱,我俩经常给家人打电话。
人啊有时候就是怪,春雨没来时我整天想她;真的来了我又觉得对不起儿子。有时候春雨恨不得把自己撕成两半,一半在线上照顾我,一半在家里照顾儿子。线上苦是苦,可我觉得上大线无论是对企业还是对个人都有好处,西气东输锻炼人啊!
听了他的话,我笑着说:“你儿子的名字起得很好,天阳是一种意象,你俩的名字一个天上下雨,一个地上下霜,就盼着天上出太阳。儿子就是你们心目中的太阳,西气东输正是为了给亿万人送去晴朗的天空,送去鲜红的太阳。”
第四部分第87节: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
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我们西气东输万里行采风团到达华北油建十五标段。由于采访车太少,华北油建就临时调来几辆车协助拉作家、记者。我和几个记者坐上了一辆吉普车,一路上司机滔滔不绝,我惊诧怎么这里的司机这么善谈?后来我才晓得这位开车人不是司机,而是十五标段的土建承包商,管土石方施工的。
陕北有句顺口溜: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清涧的石板瓦窑堡的炭。意思是说米脂的女人漂亮,绥德的男人英俊。清涧的石板结实,瓦窑堡的炭质量好。这位承包商叫李春荣,是位绥德的汉子。不知道他身上是否有吕布的血统,反正他长得确实很英俊。一双鹰眼非常睿智,挺直的鼻梁、刚毅的嘴唇显得个性十足。
他一九五三年生于绥德,父亲是抗战时期的老军人,解放后搞了公安,母亲是家庭妇女,像月亮一样一生都围绕丈夫这个太阳旋转。
一九七○年,十七岁的李春荣应征来到新疆军区某部当侦察兵。他枪法很准,投掷手榴弹能投六十多米,刺杀技术过硬,擒拿格斗机智灵活,被评为步兵五大技术全能技术尖子。一九七五年,他退伍回到家乡,分配到县武装部工作,发挥一技之长训练民兵。
这时候,上帝把一个女人悄悄地送到了他的身边,他俩是小学同学,他当兵走了,她分配到榆林地区第一医院行医,她叫杨小琴。
杨小琴的爷爷杨仲远是陕北红军骑兵大队长,也是谢子长的部下。当年,谢子长作为共产党北方局派回西北的军事特派员,在陕北组织武装起义,起誓中就有杨仲远。谢子长的队伍多是些苦大仇深的农民,谢子长把子长作为发祥地,创立了陕北红军。
刘志丹从保安县起义,跑到保安县与甘肃省交界的南梁,成立了陕甘宁苏维埃政府,创立了陕甘红军。刘志丹上过黄埔军校,有文化。后来,这两支队伍汇合到一起。
当时,杨仲远带着陕甘宁游击队住在瓦窑堡,一九三五年五月八日,杨仲远率领一个骑兵排在子长县的一个山坳里侦察,国民党反动派把他包围了。他宁死不屈英勇抵抗,打死了很多敌人。当枪里只剩下一粒子弹时,他把自己击中了,宁死不当俘虏。杨仲远壮烈牺牲后,国民党的一个连长把他的脑袋割下挂在子长县城门上示众,整整挂了三天三夜。后来,谢子长的一个亲戚冒着生命危险爬上城门,把他的头偷回来放到绥德县四十里铺麻地沟村一孔土窑里藏匿。一直等到国民党不追究了才把人头埋在四十里铺麻地沟村的一个土坟里。今天,四十里铺的一所学校叫做杨仲远学校,就是为了纪念杨仲远。
陕北乡亲说人的寿命是有定数的,杨仲远的人寿到了,从此他牺牲的这座山坳就叫做杨道峁,意思是说杨仲远在这个地方寿命到头了,让后人纪念他。
也许是童年情窦初开时他就走进了她的心里,花容月貌的杨小琴爱上了李春荣这个英俊的绥德汉子。听说医院里的白衣天使跟一个农村复原兵相好,亲朋好友都不同意,他们苦口婆心地劝说她:“小琴,你那么好的条件,干吗非找个复原兵啊?”
对于这桩婚姻,杨家人开始不同意。觉得李春荣没有学历,也没个正经工作,可杨小琴却说:“李春荣有特长,有个性,他就是沿街乞讨我也得跟他,我是非他不嫁!”
家人开始冷落她,同事开始歧视她,她的父母都是国家干部,父亲杨唤文不愿意女儿嫁一个农村退伍兵。她不为所动,毅然决然地背着小包来到他在绥德老家的窑洞。他穷得拿不出彩礼,她说我跟你是图人不是图钱。他们没钱举行婚礼,她说咱就不办婚礼把钱省下吧。家人看她死犟,一分钱嫁妆也没给她。一九七九年,李春荣穿着一身旧军装和杨小琴结了婚,她成了他的新娘。李春荣的父母给了他们两个木箱、两床被子,还给了些饭碗盆和筷子,算是过日子的家当。那时候,他没有多少收入,俩人全指着她每个月三十三元的固定薪水生活。
都说一个好女人可以拯救一个男人,自从李春荣当上了新郎倌,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浑身上下充满了活力。他觉得杨小琴是世界上最好的女人,她不仅长得美,而且心灵也美。他发誓一定要让自己心爱的女人过上好日子。他当过民工、给人做过饭,他头脑活络,心灵手巧,喜欢折腾,他在西北又有很多战友,就把陕北的红枣和粉条运到青海去卖,赚了一点小钱。凭着勤劳的双手,很快就把家撑得像模像样。
妻子给他生下了一儿一女,在妻子的鼓励下,他开始自学土木建筑!一九八五年,他开始搞建筑。先是到内蒙古修神溯铁路,后来又修丰淮铁路。一九九六年搞陕京管线,从靖边往北京输送天然气,他承包了黄河西岸四川油建8。36公里的土石方开挖。后来,他又到榆林压气站搞了两年土建,在陕京管线搞维修。辛勤的汗水换来了丰硕的果实,大把大把的票子哗哗地向他涌来,他发誓一定要让妻子和孩子过上天堂般的日子。妻子在他最穷的时候跟了他,现在他富了,他要让她好好地享受。他给她买了高档衣服和漂亮首饰,还买了一辆三菱汽车。结婚十九年了,他们从来没有红过脸吵过架,左邻右舍都说小琴嫁了个好男人。
正当他羽翼渐丰事业有成时,天有不测风云,一九九八年农历九月九日晚上,他在绥德某宾馆吃饭。席间他喝了不少酒,有些醉了,他给妻子打了电话,请她到宾馆接自己回家。
放下电话,妻子乘坐一辆三轮车来宾馆接丈夫。万万没有想到,三轮车行驶到绥德千狮大桥时,突然被一个骑摩托车的人撞倒。摩托车车速太快了,妻子被撞成颅骨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