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帝国最终修订版(完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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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帝国最终修订版(完本)- 第25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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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阵号角,五色马队辚辚上路。黄歇来时已经安排好了沿途驿站的迎送事宜,军食、马料、宿营等几乎没有任何耽搁,三天行程,便到了郢都郊野。


    时当午后,秋阳西沉,遥望十里长亭下旌旗招展,隐隐的钟鼓大作。苏秦游说合纵已经四国,这是第一次遇到郊迎大礼。战国之世礼仪大大简化,这种带有古风的郊迎礼仪已经很少了,且黄歇已经出迎数百里,还用隆重的郊迎么?


    正在疑惑,苏秦见一辆青铜轺车迎面而来,六尺伞盖下站立一人,大红斗篷,白玉高冠,身穿软甲,腰悬吴钩,一副大胡须飘拂胸前,威猛潇洒尽在其身。苏秦虽然目力不济,却也看得清爽,不禁高声赞叹道:“江东子弟多有才俊,好个人物也!”


    黄歇哈哈大笑:“噢呀,武安君好眼力也!这是楚国大司马屈原。屈兄,这是武安君,正在夸赞你。”轺车堪堪停稳,屈原肃然拱手作礼道:“屈原见过武安君,见过两位公子。”


    苏秦三人一齐还礼,相互致意。屈原恭敬下车,扶苏秦上了自己轺车,然后跳上驭手座位,亲自为苏秦驾车居中前行。魏无忌周到细致,早命随行司马带开辎重车队,整肃仪仗队形,大张四国旌旗,随后沓沓跟进。对面郊亭下已是乐声大起,庄重悠扬而又委婉动听。与黄歇并马的魏无忌笑问:“这是《颂》、《雅》、《风》么?”黄歇笑着摇头:“噢呀,屈原兄是乐道大师,肯定是他选的乐曲了。这是楚乐,不入《诗》,稍待问他便了。”


    到得亭下,宴席已经摆好,苏秦居中首座,屈原对面主位相陪,魏无忌、黄歇、赵胜、荆燕四案分列两厢。黄歇笑道:“噢呀,这云梦银鱼、兰陵老酒,都是楚人口味,不知先生用得惯否?”赵胜兴致勃勃道:“算你蒙对了,先生不饮我赵酒,历来只饮兰陵酒。银鱼嘛,天下美味,多多益善。”黄歇哈哈大笑道:“噢呀,这可是屈原兄蒙的,与我不相干了。”


    一片笑声中,屈原起身举爵道:“武安君身负天下兴亡,历经艰险,兼程南来。屈原与公子黄歇奉我王之命,专程迎候。今日郊宴,特为先生并诸位洗尘。来,我与公子,先敬先生并诸位一爵。”说罢,与已经站起的黄歇一饮而尽。


    苏秦也举爵起身:“多谢大司马、黄歇公子,我等为楚国振兴,干此一爵!”


    “为楚国振兴,干!”魏无忌三人同声响应,一饮而尽。


    屈原笑道:“先生与诸位远道而来,先请一睹楚乐楚舞如何?”


    “噢呀,这可是屈原兄亲写的歌儿了。”


    苏秦很想见识屈原的才华,自是欣然赞同。魏无忌、赵胜原是洒脱不羁的贵公子,听说屈原亲自写歌,更是齐声叫好,只有荆燕微笑静观。屈原谦逊地笑笑:“此歌乃越人歌,不入《诗》,我略改几句罢了,先生诸位听个新鲜而已。”说罢,向亭外乐师班头一挥手。


    但听庞大的编钟阵形中飘出旷远的乐声,亭下瞬间便是亘古无人的幽幽山谷。八名身着粗朴短裙的半裸山姑,在旷远的乐曲中飘了出来,舞了起来,一名同样是山姑装扮的女歌师婉转明亮地唱了起来:


    今日何日兮


    得遇君子共一舟


    明日何日兮


    愿偕君子四海游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思君兮君不知


    君不知兮愁煞我


    魂魄绕君兮到白头


    到白头兮何所求


    江水沧沧兮相知悠悠


    ……


    随着一声响遏行云的高腔,满场静寂,余音犹自绕梁,久久不散。


    “好!”苏秦情不自禁地高声赞叹,“朴实无华,情深意切,真正庶民心声。”


    魏无忌长嘘一声,仿佛刚刚从沉醉中醒来,恍然惊讶道:“素闻楚风雄健粗犷,山气甚重,如何竟有如此本色动人之曲?”


    “对呀对呀。”赵胜迫不及待,“这首歌儿唱得人心里酸楚,却又美得人心醉。看看,荆燕兄都抹眼泪了。”


    屈原爽朗大笑道:“楚地数千里,隔山隔水不通言语,风习民歌岂能一律?方才乃楚地越歌,柔韧绵长天下无双。楚歌更有《射日舞》,高颂九头鸟之凶猛;《山鬼舞》,颂英灵魂魄生生不息。此等尽皆刚猛无匹,改日再请先生并诸位观赏了。”


    苏秦意味深长地一叹:“大司马所言无差,楚国山川广袤,壑谷深邃,一朝振作,承担天下重担者,舍楚其谁也!”


    屈原目光炯炯地看着苏秦:“楚国振作,也许便在今朝。郊宴之后,敢请先生到我府一叙,屈原尚有请教处。”


    “大司马言请,苏秦自当从命。”


    郊宴礼罢,已是暮霭沉沉。苏秦一行住进驿馆,随行的四国马队在驿馆外空地扎营。一切安排妥当,屈原已经派车马卫士来请。苏秦邀魏无忌、赵胜同往,二人一齐推却,魏无忌笑道:“盟约确定后我等自当拜望屈原、黄歇。今日先生初谈,涉及楚国利害,微妙处甚多,我等回避为宜。”苏秦见二人心中清白,释然一笑,也不多说,自带着荆燕去了。


    屈原虽做了大司马,却依然住在自己原先的宅第。楚国原是地广人稀,郢都又是新迁都城,城墙圈地甚广,官署民居却是疏疏落落,使人觉得空旷寂凉,远不能与中原大都的繁华锦绣相比。屈原的府邸,是一所庭院宽敞房屋却很少的园林式府邸。说是园林,其实也就是一大片草地、几片小树林、一片小湖泊,粗简之象绝不能与洛阳、大梁、咸阳、临淄的精致庭院相比。只是那草地树林中的几座茅屋,却是实实在在的别有情致,看得苏秦啧啧赞叹。


    黄歇笑道:“噢呀,屈原兄特立独行,不爱广厦楼台,却偏爱这草庐茅屋。”


    屈原也笑了:“你倒是楼台广厦,湖光山色,却偏偏爱到我这野人居来。”


    苏秦慨然一叹:“占地百余亩,草庐三重茅,纵然隐居,亦非大贵而不能。天下多有贫寒布衣,几人能得此茅屋一住?”


    黄歇顿显尴尬,黧黑的脸膛变得紫红:“噢呀噢呀,此话怎说?原是小事一桩,先生却当真了也!”


    屈原却对苏秦深深一躬:“先生济世情怀,令屈原汗颜。”


    苏秦心下赞叹,连忙拱手一礼道:“苏秦唐突,敢请屈子见谅。”


    “噢呀,这是么子一出?请请请,先生请进了。”黄歇呵呵笑着扶苏秦走进了正中茅屋。


    茅屋厅堂宽大,六盏风灯照得屋中通亮。屈原拍拍掌,三名侍女轻盈地进来摆置茶具。鼎炉、木盘、陶壶、陶碗,片刻间在四张红木大案上安放整齐。屈原笑道:“先生雅士,今夜我等以茶代酒如何?”苏秦本不嗜酒,自是欣然赞同。黄歇却笑着摆手:“噢呀,你的茶太苦,我却要淡些,茶醉可不好受也。”屈原大笑道:“何等时刻,能教你醉么?今夜四炉,均是淡茶温饮,如何?”


    “淡茶温饮。”苏秦点头微笑,“屈子为清谈定调,当真妙喻也。”


    黄歇揶揄笑道:“噢呀,屈原兄竟也学会了清谈?啧啧啧,奇闻一桩了。”


    屈原大笑:“知我者,黄兄也。得罪处,尚请先生包涵。”


    一直没有说话的荆燕看看左右煮茶的四个侍女,又看看屈原:“大司马,是否该屏退左右?”屈原挥挥手:“先生将军放心便是,这几个侍女都是哑女,不妨事。”


    “哑女?”苏秦脸色顿时阴暗下来。楚国的奴隶制远远没有铲除,难道这个屈原,竟也在这美丽的茅屋园林中蓄养奴隶不成?一想到制作哑奴,苏秦的心一阵剧烈的颤抖,身上骤然生出了鸡皮疙瘩。只有那些精明可人的少男少女,才配被主人选定为哑奴坯子;被选定的少男少女,要被强迫吞下大小不等的烧红的木炭块,将咽喉发声部位全部烧死;而后再天天服药,使咽喉恢复吞噬功能;再由专门的歌舞师训练他们如何用身体动作表达各种意思。许多主人制作出哑奴,并不是自己使用,而是用来行贿或换取更多的黄金地产。苏秦在洛阳时,一个老内侍曾经带他看过一次王室尚坊制作哑奴,当那个美丽少女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叫声时,苏秦当场就昏了过去……至今,苏秦依然不能忘怀那毛骨悚然的情景。屈原若有如此阴鸷癖好,如何能与之共谋大计?


    看看苏秦神色惊愕,黄歇哈哈大笑道:“噢呀噢呀,屈原兄这是从何说起?先生听我说了:这四个哑女,都是屈原兄在奴人黑市上强买回来的。为此,屈原兄还杀了一个族长,只差被削爵。买回哑女,屈原兄请来乐舞大师教她们舞技,还教她们识文断字,对她们就像亲妹妹一般。昭雎丞相几次要重金买这几个哑女,屈原兄坚执不给。他啊,要将这几个哑女送到太庙做乐舞女官。可这几个女子啊,宁肯饿死,就是不离开屈兄……”说到后面,黄歇唏嘘不止了。


    四个煮茶哑女一起回头,殷殷地望着苏秦,那种热烈的首肯是不言而喻的。


    苏秦怦然心动,肃然拱手道:“屈子情怀,博大高远,苏秦多有得罪。”


    屈原泪光闪烁,慨然一叹:“苏子何出此言?以此罪屈原者,大义高风也。只是我楚人苦难良多,国弱民困,屈原不能救苍生于万一,此心何堪也!”


    骤然之间,苏秦觉得自己遇到了一个难得的奇才。此人才华横溢,品格高洁,胸襟博大,志向高远,更有激情勃发,当真是楚国的中流砥柱。有此人在楚国当政,六国合纵便坚如磐石,强秦的光焰便会迅速黯淡。心念及此,慨然拍案道:“屈子谋国救世,为天下立格,苏秦愿与屈子携手并进,挽狂澜于既倒。”


    “好!”屈原慷慨激昂,“壮士同心,其利断金。屈原愿追随苏子,虽九死而无悔!”


    “噢呀,苦茶一盏,明月作证啦。”黄歇不失时机地笑吟吟站起。


    三人陶碗相碰,汩汩饮下了一碗碧绿的茶水。黄歇笑道:“噢呀,我看还是说说正题,六国合纵,谈何容易啦?”


    “各为国谋,公心自当本色。两位有话明说便是,苏秦不会客套。”


    “敢问苏子,六国合纵,相互间恩怨如何了却?”屈原立即正色发问。


    此一问正在要害。苏秦游说合纵的真正难处,也正在这里。秦国的威胁,目下已经不难为各国承认,结盟抗秦也不难为各国接受,因为这是唯一可行的最好选择,各国君臣都不是白痴。可是,中原战国一百多年来相互攻伐,恩怨纠葛实在太深了。谁和谁都曾经做过盟友,谁和谁都曾经有过血海深仇。合纵是一种协同抗敌,最需要的自然是相互信任。可是,有这一百多年甚至三四百年的恩怨纠葛缠夹在中间,说不清道不明,信任从何谈起?而没有起码的信任,合纵又从何谈起?燕赵韩魏四国其所以赞同合纵,也都是从强秦威胁与自身稳定出发的,但四国君主权臣都曾经撂下一句话:“该说的话,到时还是要说的。”


    显然,这“该说的话”不是别的,就是想讨回令自己心疼的某些城堡土地,尽量使本国得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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