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棵杨 寒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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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棵杨 寒川子- 第2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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挨个得上怪病,先是身上出红斑,接着烧成一块炭。那时天旗还没出生,村里没有医生,四个大的相跟着咽气,只剩下老五,也是嘴巴大张着躺在他娘怀里,看那样子,绝气只是早晚的事。听说这病是惹上恶鬼了,村里人怕被鬼缠上,无不纷纷躲避,没人敢来蹦脚尖。

黄木匠绝望了,在一个月黑天挑上他的工具箱,悄无声息地开门走了,此后再没回来。黄木匠前脚刚走,老婆婆也拴根绳子寻无常了。家中只剩下小媳妇搂着老五,叫天不应,呼地不灵,只能哭。她哭啊哭啊,又哭三天三夜,哭声惊动一个云游到此的道长,后来居留白龙庙,成为进才的师父。道长赶到他家,在门顶上贴一道避邪符,又将一些黑糊糊的东西塞进老五嘴里。说也奇怪,自这日起,老五奇迹般地退去高烧,捡回一条命,只在脸上留下十几个豆大的坑,说话也不利索。

小命保住了,黄家的日子却是再也未能发达。家里没有黄木匠,小媳妇只好依靠纺花织布度日,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黄木匠只卖手艺,没置地,老五长大后,既有一脸麻子坑,又说话结巴,虽有大房子,仍是没有哪家姑娘乐意上门。日子一天天地过去,眼见已是四十大几,老五渐也死去娶媳妇的心,打娘过世后,一门心思当起绝户头来。

上面是远话,暂且搁下。

这阵儿四队共选出五个队委,去除青龙,余下分别是苏长桂、崔双牛、周进才和黄老五。青龙不停地吧嗒烟嘴儿,吐出一股股浓烟。进才闻不惯烟味,咳嗽着朝门口挪了挪。

青龙终于说话了:“在这个村,你们也都看见了,户不少,大姓却只四个。成家不说了,万家、张家、孙家各有仗的势,只有咱这十个外姓、十八个户头,是小媳妇儿。咱这群小媳妇儿今儿选我李青龙做婆婆,是对我李青龙的信任。你们几个队委,没别的事,只有一件事儿,就是监督我。从今往后,若是我这心想歪了,哪怕只歪一星点儿,你们就可围上来,把唾沫星子喷在我李青龙脸上!”

大家互望一眼,要搁往常,就会笑出来。可今儿这话题,实在太沉了。

第三章 合作社(21)

“我先说分工,”青龙又吧嗒几下嘴烟儿,语气不容置疑,“老五当保管,先腾出两间房子,不究队里分到啥宝贝,都放你这里。你得替我管好,要是少根绳子头儿,只要我查出来,就把你那杆老光棍儿一直翻到根上!”

青龙是个松垮子嘴,不管多严肃的事,从他嘴里出来,不笑都不中。此话一落地,大家再也忍不住,齐笑起来。老五也咂吧几下嘴皮子,呵呵直乐。

“进才哥会写字,就当会计。为咱队里多算了,即使算出个金山银山,我也没意见,可要算少一分钱,我就跑到你家里,先把白嫂子日了,谁让她长得美哩!”

大家笑得更响亮了。进才抿住嘴,呵呵憨笑。

“再就是长桂哥。你会整牛,不究队里分来几头,我都交给你打理,要是哪头牛少上一根黄毛儿,我想想咋个治你……”青龙将手在耳朵上轻挠几下,“有了,罚你这辈子不许再近牛的身,活活憋死你!”

大家又笑起来。

“双牛叔,”青龙看一眼双牛,“就剩咱俩了!这样吧,我敲钟,你领人干活儿。我的钟要是敲得不响,你们几个谁都可以脱裤子日我。不过,双牛叔不一样,活儿干得好也罢,差也罢,我就不日你了,谁让你是我叔哩!”

双牛呵呵笑几声,没有做声。

“我这分工,你们几个还有啥说?”青龙扫几人一眼,见大家都没吱声,笑了笑,“好,我也没事了。”转向进才,“进才哥,说个瞎话吧。上次说到吕洞宾斩黄龙,我只听了前半截,后半截没听成,你再说说,吕洞宾是咋个飞剑斩黄龙的?”

进才咳嗽一声,正要开讲,门外传来脚步声。老鸭子推门进来,咬牙跺脚,将孙家如何踹他出一队的事由细说一遍。

“老鸭子,你想咋哩?”青龙眯着眼,抬头问他。

“鸭子……鸭子这阵儿落难了,想来投奔诸位,不知诸位嫌弃我不?”老鸭子一反平时的伶牙俐齿,可怜兮兮地望着众人。

几个人面面相觑,没有一人凑腔。

老鸭子急了,扑通一声在青龙前面跪下:“贤侄,鸭子叔给你磕下了!”

青龙急急将他扶起,长叹一声:“唉,鸭子叔,你……你这是磕的哪门子头?”

“青龙贤侄――”鸭子动了感情,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唉,”青龙又叹一声,“鸭子叔,四队收下你了!”

“真的?”老鸭子悲喜交加。

“不过,”青龙拉长脸,“鸭子叔,你也得改改老毛病,该下地时就下地,不能只耍嘴皮子!”

“中中中,”老鸭子一把抹去泪,拍起胸脯子,“鸭子叔落难,贤侄及时拉这一把,鸭子叔咋说也得长个记性,不给贤侄丢脸!贤侄放心,下面你把眼睛睁大,瞧你鸭子叔的!”

接下来半月,在一阵接一阵的吵闹声中,四棵杨人总算把家分了。

分家的焦点在地。由于中农、上中农的地全部入社,社里在总亩数上大大增加,达到人均一亩八。四队仅有十八户,外加老鸭子一家,刚好一百二十人,应分地二百一十六亩,其中河坡地九十亩,挨住成家祖田,岗坡地九十八亩,村边菜田二十八亩。

河坡地分完,社里还余四亩坑洼地,因雨后易积水,种不成庄稼,因而不占亩数。这点儿坑洼地刚好位于三队、四队之间,青龙、磙子都相中了,各自去占,闹翻了,一个拿铁锹,一个挥镢头,撕撕扯扯,差点整出人命。风扬闻讯调解,将万磙子臭骂一顿,估量一下大小,迈开大步从南到北走一趟,共是一百单五步,遂在五十二步处挖个记号,使人沿记号画条线,大声宣布,靠三队的归三队,靠四队的归四队。

地争过了,再就是牛,牙口、肥瘦、牡牝、壮羸都是个争。风扬明里暗里向着三队,一队人多势大,二队心齐,底气足,只有四队无优势,争不过,青龙使尽解数,也只从牛屋里领出三头牛和一头驴,其中有一头老犍,两头牝牛。

合作社共有两个牛屋,一个被万磙子的三队占去,另一个被张天成的二队拿走,明岑和青龙谁也没捞到,因为其中一个位于张家的聚居区,另一个在万家的聚居区里,人家占用的理由充足。作为补偿,风扬将位于村头的二亩多鱼塘搭给一队,将一辆木轮牛车和一个一亩见方的牛圃场搭送四队。

第三章 合作社(22)

其他农具,包括耧、耙、犁、车、锨、锄等物,大的按队分,小的按人头点,新旧搭配,也还公平。社里的库粮全都封存在张家大院的几间上房里,有大小六个囤子,风扬坚持不让动,使人上两道锁,其中一把钥匙挂在自己腰带上,说是留作种粮和度荒春,关键时刻派用场。

分家的事刚一落幕,风扬的心思就集中起来,开始琢磨起成家,因为这个老有林实在让他头疼。

这桩事儿也有个头。分完家那天,社长易六成前来检查工作,顺便串下亲戚。四队社员苏长桂的老婆易姐儿是他一家子,论辈分没出五服,叫他堂哥。中午风扬要在村部招待他,六成执意不肯,一定要在长桂家吃,风扬无奈,只好赶过来作陪。

长桂家与成家院子挨院子,红薯窖打在一起。长桂曾开玩笑说,再挖一锹就通了。吃饭时话题自然提到成家,六成笑问长桂:“听说东院成家没入社,咋回事儿?”

不及长桂说话,风扬长叹一声接过话头:“唉,是人家成家眼高气粗,没瞧上我万风扬嘛!”

长桂赶忙赔笑,替有林圆场子:“风扬社长是开玩笑哩,六成哥信不得。就我知道的,有林大爷没有瞧不起风扬社长,主要是舍不下他家那块祖地!”

“是了,”六成笑道,“我那黑龙庙也有一家,原来是下中农,这几年日子过美了,置下两头牛,景况快要赶上富农哩。我立社,他死活不肯入!”

风扬插话:“那……这阵儿他入了吗?”

“能不入吗?”六成哈哈笑道,“我易六成是打铁的,他这块生铁,咋能禁得住我这烈火炼?”

“六成哥,”风扬亦笑起来,“快说说经验,你是咋个炼他的?”

“也没咋炼他,只用一招,就是鼓风。我忖摸,他面子死撑着不入,心里却在打鼓。我琢磨他,他也在琢磨我,琢磨政府,看看底线究竟在哪儿。我忖透这个,今儿使张三通风给他,说政府要重新划成分,要是被划为富农,弄不好还要游斗他;明儿让李四报信给他,说政府既然把地分了,就不会干涉他,入社讲究自由,谁愿入谁入,不愿入可以不入。就这样,东一句,西一句,他始终忖不透我的底,托人探我口风,我说,现在入社,我欢迎,过去这几天,谁再想入,没门儿!他撑不过,主动套上牛,赶上车,加到我的社里来。我也没食言,组织全体社员排着队欢迎他,在他的胸脯上戴上一朵大纸花!哈哈哈……”六成说到这儿,大笑起来,“来来来,喝酒!”

六成走后,风扬在家里忖摸一天。晚上韦光正来,再次问及雪梅的事。风扬心里不是味,推说他同雪梅扇过风了,雪梅说,她的事不要别人管,她要自己寻。并说天成急了,请人想给雪梅介绍婆家,也被雪梅顶回来。天成骂她,她脾气倔,与天成分开锅灶吃饭了。

韦光正听到这些细情,呵呵笑起来:“嗯,看来雪梅同志真就是新时代人,要自己相哩!这是好事儿,我回去就对老白扇风,让他主动点儿!”

接着,韦光正问起社里的事,风扬粗略汇报过,只说全村人都入社了,分为四个生产队,没提成家的事。韦光正临走时,风扬问他:“请问领导,上级这阵儿又有啥运动?”

韦光正摇摇头:“没啥新的,就是合作化,你这儿正搞着哩!”

“我是说,有没有揪出啥个反动分子之类?”风扬把话挑白。

韦光正陡然想起什么,从挂包里摸出一份旧报纸,笑道:“前阵子中央揭批高饶反革命联盟,这是《人民日报》社论,因与农业合作化关系不大,白书记听了,没让往下传达。你要是想学习,就送给你了!”

风扬接过报纸,扫一眼,笑问:“啥东西叫高饶?”

“就是反党、反革命分子高岗、饶漱石,各地都在揭批!”

“中,这阵儿没事儿,我找人在村子里念念,也揭批揭批!”风扬笑道。

“咋不中哩!”韦光正又从包里取出一份红头文件,“要是揭批,就把这个一道念。这是中央文件,讲得透!”

风扬接过来,晚上在灯下苦读一会儿,许多字不识,吃不透。思忖有顷,猛然想起孙民善的小崽子志慧在镇上读书,忙使人去问。正好这日是星期六,志慧回家拿粮食,这阵儿刚到家。风扬请他过来,将报纸与文件细读一遍,他又凝神品味许久,第二日上午,敲钟召开群众大会,吩咐志慧在会上朗读。

第三章 合作社(23)

志慧扯着童声,将报纸和文件朗诵一遍,风扬咳嗽一声,挥手说道:“高岗、饶漱石是新时代的反革命,是顽固分子,全国各地都有,黑龙庙不久前就逮住一个,是小高岗,是小饶漱石。据我所知,咱村里也有,是大高岗,大饶漱石,你们回家之后,都给我好好找找。谁家要是藏着,匿着,谁家要是抗拒到底,贫下中农是不依的,我万风扬是不依的,上级政府也是不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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