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棵杨 寒川子》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四棵杨 寒川子- 第3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日头升出来时,万磙子火燎燎地走到民兵排一组长李青龙家的大门口,老远就扯嗓子喊叫:“青龙,青龙――”

青龙揉眼走出院门,嘟哝道:“又是你!叫啥魂哩?”

万磙子走上几步,一脸兴奋:“揉个啥眼?好事儿来了!”

青龙瞥他一眼:“从你这老叫驴嗓眼里冒出来的,能会有好事儿?”

万磙子正要说话,见风扬斜背枪从东面大步走来,赶忙打住,堆上笑,扬手招呼他:“风扬,你没睡一会儿?”

风扬打个呵欠,走到近前:“磙子叔,青龙,我这正寻你俩哩!”

青龙迎上两步:“啥事儿?”

风扬望着青龙:“青龙,你跟磙子叔各喊两人,将地主分子张宗庵、张天珏押送到区政府大院!”转对磙子,“磙子叔,你先去喊人。吃罢早饭,就跟青龙一道去庙里押人!这事儿大,甭出差池了!”

“中哩!”万磙子应一声,大步走去。

万磙子走有十几步,风扬急叫:“磙子叔,等一下!”撵上几步,对他耳语一阵,磙子点点头,大步走去。

风扬踅回来,走近青龙悄声吩咐:“青龙,送人的事儿,外急内不急。磙子叔是火爆筒子,你不究生出啥法儿,务必拖住时辰!”

青龙眯起小眼:“咋哩?”

风扬轻描淡写:“没啥子,能拖你只管拖。我先走一步,到区里办桩事儿!”话音落处,一个转身,大步朝村东走去。

吃过早饭,万磙子背着一杆土枪,抬头看下日头,叫上两个万姓民兵,吩咐道:“时辰不早了,走,咱找青龙去!”

一民兵道:“磙子叔,不就是押那父子俩街上去吗,有咱仨就中了,叫他干啥?”

另一个接道:“是哩,磙子哥,那家伙难缠,跟他一起,多事儿!”

万磙子瞪他们一眼,教训道:“你们知道个屁?”压低声音,“风扬说了,干这?事儿,得罪人,不能全是咱万家人!”

二人连连点头。

三人走到青龙家,说是他早出门去了。三人寻得满头汗,仍旧不见踪影。磙子看看日头,跺脚道:“这个老阴?,死哪儿去了?”

一个民兵道:“算了,不找他了!咱仨去吧!”

万磙子白他一眼:“咱仨分开搜,就这几十户,看他躲哪儿去?”

两个民兵只好分头再寻。

磙子沿着一个方向,边走边喊:“李青龙,李青龙――”

万磙子正在扯嗓子喊,万家秃子头戴一顶破军帽,两手背在身后,撅嘴哼着一首黄色小曲儿,打对面走过来。万秃子大名万风召,跟风扬同辈,早年没爹,家里有个瞎子妈,穷得叮当响,这阵儿正一心巴望张宗庵家的田地和浮财呢。

见万磙子走近,万秃子扬手叫道:“磙子叔,你寻青龙干啥?”

“去去去!”磙子脸一沉,“我要干正事哩!”

万秃子凑上来:“磙子叔,是啥正事儿,先给侄子说说?”

万磙子手一摆:“滚一边去!”白他一眼,数落,“瞧你这个?样儿,背着手,哼着曲,吊儿郎当的,咋看咋像个二流子!”

万秃子涎着脸,嘿嘿笑道:“磙子叔,你咋骂我都没话说,谁让我是你侄子哩!”摸了摸磙子背上的老土枪,“磙子叔,你这枪真棒,能打多远?”

“三十丈!”

“啧啧啧,三十丈!有多少铅子儿?”

“几十个吧,没数过!”

万秃子伸出舌头,不无夸张地咂咂嘴:“我的乖乖,这要是打到身上,还不整成筛子眼儿!”

万磙子听得心里美滋滋的,神气地说:“这还用你说!”

万秃子退后两步,朝万磙子端详一阵,又是一番啧啧称赞:“啧啧啧,磙子叔,没想到,你背上这杆枪,还真神气哩!要是走在大街上,侄子敢说,一街两行的大闺女、小媳妇,眼珠子全得滴溜溜地跟着磙子叔转!”

第一章 天雨雪(6)

万磙子嘴角在笑,脸却故意绷起:“滚一边去!啥大闺女、小媳妇的,瞧你整天都在想些啥?”

万秃子涎着脸皮:“嘻嘻嘻,瞧我这样儿,还能想啥?”凑前一步,“磙子叔,干啥正事哩,能不能先给侄子透个气儿?”

万磙子压低声音:“押送地主分子张宗庵一家去双龙街!”

万秃子一下子兴奋起来:“哦?我也去!”

“去去去,”磙子瞥他一眼,“这是民兵的事儿,你靠边儿站!”

“这……”万秃子显出失望的样子,“磙子叔,押他们去双龙街干啥?”

万磙子一则有意哄骗他,二则也是炫耀:“干啥?开批斗大会呀!全乡地主放一块儿斗争,过大瘾哩!”

万秃子信以为真,两眼大睁:“真的?”眼珠子连转几转,“我这就看热闹去!”

万磙子冲着渐跑渐远的万秃子呵呵乐一阵,继续往前走,边走边喊:“李青龙,你死哪儿去了?”抬头见是黄老五家院门,上前拍门,“黄老五,在家不?快开门!”

没有应声。

万磙子推了推,见门松动,抬脚踢开,大步走进院门,见青龙在院子当中不急不慢地磨他的大砍刀,火气不打一处来,噔噔几步走到近前,吼道:“你……你没长耳朵?”

青龙头也不抬:“万磙子同志,啥事儿?”

万磙子越发火了:“李青龙,这都啥时候了,你咋躲在这儿?”

青龙瞪他一眼,虎起脸:“万中磙,李青龙是你叫的?”

万磙子打个怔:“那……我叫你啥?”

青龙一本正经:“叫组长!”

一听此话,万磙子的火气全没了:“屁大个官儿,还争礼哩!中中中,就叫你组长!青龙组长,你这是干啥?”

“眼瞎了?这在磨刀哩!”

“磨刀干啥?”万磙子纳闷了,“风扬叫咱押送地主张宗庵爷俩到区政府,这都错晌午了,咋也寻不见你的影儿!”

“押送反动地主,不磨刀能成?”青龙慢腾腾地站起来,拿手指头小心翼翼地拭了拭刀锋。

万磙子嘻嘻又是一笑:“你这叫砍柴刀剁蚊子――家伙动大了!不是吹的,就那爷儿俩,我赤手空拳,连根绳子也不用,保准儿安全押到!”

青龙白他一眼:“你有这个能耐,还找我干啥?”

“你是领导嘛!”万磙子嘻嘻笑着,凑前一步,神秘兮兮地说,“喂,你知道咱押他爷儿俩是去干啥?”

青龙抬头望着他:“干啥?”

“夜黑儿,四大家开会,韦同志让我也去了。韦同志判这爷儿俩死刑,送到双龙镇是要弄死他们哩!”

“弄死他们?”青龙大吃一惊,掏出旱烟袋,撮出一些按进烟锅里,拿火绳点上,深吸一口,蹲在地上自言自语,“怪道方才我去叫家兴,人都跟我出门了,老有林却追出来,啥话没说,拦下家兴,死活不让去。我一直纳着闷哩!”

“对对对,夜黑儿成家去的是老有林,他知道为的是啥事儿!”

青龙凝起眉毛,含住烟嘴,慢条斯理地吸起来。万磙子见他有滋有味地吸上了,上来扯胳膊:“看看看,你咋又抽上哩?”

青龙一把甩开他,吧嗒几下烟嘴儿,扬起眉毛:“要是这说,咱得准备大家伙。磙子娃,你回去,叫人扛把大铡刀!”

“啥?”磙子大怔,“扛大铡刀干啥?”

青龙斜看他一眼:“路上出啥事儿,咋办?”

磙子呵呵笑道:“他们只有俩,咱是六个人,怕个鸟!”

“这可是你说的!”青龙斜他一眼,拿起大刀,不急不忙地走出院子,出院门时,又甩下一句,“真要是出个啥事儿,我就推在你身上!”

“出个?!”万磙子耸耸肩膀,跟上来嘻嘻笑道,“不是吹的,我让他们先跑二里地,再追也来得及!”

又过半个时辰,日已当午,青龙打头,万磙子和四个民兵跟在后面,排成一个长溜儿,不急不慌地走到白龙庙门口,在外面拍门。进才迎出来,将他们领到大殿。门开着,宗庵听到声音,从门里走出来,站在门口低头哈腰。

青龙看一眼宗庵,见他两眼红肿,想是知道底细了,遂咳嗽一声,叫道:“地主分子张宗庵、张天珏!”

第一章 天雨雪(7)

张宗庵向前跨一步,两腿并拢,垂首站在当院里。这是近段时间学来的挨训姿势,宗庵站得很标准。万磙子眼睛一瞄,不见张天珏,扯开嗓门朝殿里吼道:“小地主张天珏,叫你出来哩,耳朵聋了咋的?”

青龙白他一眼,先一步走进殿门,一眼瞥见张天珏的漂亮娘子正和她的儿子一边一个,死死抱住他的两腿不放。天珏走不脱,只好蹲下来,三口子搂作一团,哭成泪人儿。青龙心里一酸,轻叹一声,退出门槛,掏出烟袋,看一眼日头,转对万磙子道:“磙子,看辰光,晌午是送不到了。依我看,咱也不必着急,干脆吃饱喝美,后晌再去不迟!”不待磙子搭腔,扭身对进才,“道爷,有白面没?”

进才点头应道:“有!”

“就烙葱油饼吧,吃着香!”

“没油,没葱花,白面也不多了!”进才小声嘟哝。

“愣啥哩!”青龙对怔在一旁的万磙子和几个民兵喝道,“全都滚回家去,有油的拿油,有葱的拿葱,有面的拿面,有啥好吃的,统统拿来,免得夜里喂耗子!”见万磙子和几个民兵转身走了,转对宗庵,“地主分子张宗庵听好,接上级命令,后晌押送你父子二人前往区政府接受训话。眼下没事,回殿里歇着!”

双龙镇在白龙河和黑龙河的交叉处,有五六百户三千多口人,一条大街贯通南北,在这块谷地是最繁华的聚居区,也是唯一的集市,逢单日大集。

万风扬心里有事,脚下自快,毛十里路不到半个时辰就赶到了。风扬直接赶到乡政府,也就是过去的乡公所。是进大院子,院墙很高。没有干部,十来个从镇上及周边村落先一步押来的地主老财排成两行,耷拉着脑袋站在院中雪地里。二十几个背三八枪的区队队员站在一边,区队长、河东黑龙庙的铁匠易六成挥着大手冲他们训话。院门处,不断有地主被村上的民兵们推搡进来。风扬扫一眼,众地主中,除去两个上岁数的妇女外,余下的全是成年男人,没有小孩。

风扬知道,这些地主都是判了死刑的,没有一个能活到明天。风扬注意到,肥胖高大的肉铺掌柜也腆着大肚子排在队列里。从神色上看,他似乎不知道是来送死的,就像他铺子里的待宰猪羊一样。

易六成训完话,转身没走几步,眼角瞥到风扬,赶忙拐过来,老远就伸出手:“哦,是风扬同志呀,来得蛮早哩!”

风扬迎前几步,握住他的大手:“来迟了!”压低声音,“六成大哥,小弟有件事儿求你!”

“啥事儿?”

“这儿不方便,找个僻处!”

易六成领他走进中队部,关上房门,笑道:“这儿中吗?”

风扬亦笑一下:“中!”

“啥事儿,神经兮兮的!”

“唉,”风扬轻叹一声,“我家欠下张宗庵的情,我妈定要救他一命,我拗不过,左想右想没招儿。你是我领导,我只能求求你,看能生个啥门儿!”

“判他死刑了?”

“夜黑儿判的。商量一整夜,村里不赞成,可工作队的韦同志一定要判,说是上面定下的,不好改了!”

“嗯,”易六成点点头,“是不好改!”

“昨儿的诉苦会开了一整天,村里没人说他不好,都说他是体面人,人好,心好。六成哥,你面子大,能不能跟领导通融一下,权且放他一马?”

“通融个?!”易六成苦笑一声,手指窗外那堆人,“你看他们,哪一个不是体面人?说句�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