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以分辨那最初光临内心的感觉,我越想这种细节,我越感到自己的内心充满了不安,因为,我觉得记忆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可疑的痕迹,每一个痕迹里面,都可以找到一个佐证来证明我的印象。这么说,难道这种感觉每一次都是更新的,每一次都以区别于上一次的方式来占据我的心灵,可是,为什么我又感到那种感觉光临时是如此熟悉?两年前我就在现在坐的地方办公,我走了以后,这里并没有增加新的人员,除了一位姓张的老杆子(大家都这么叫他,这地方适合诞生一些公共词语,大家喜欢在这里也只能在这里重复这个词,回到家里或其它地方,他们是不会说出这个词的。)不在这里上班,基本上没有大的变化。两年后,我重新回到这里的第一件事就是寻问老杆子怎么没有来上班,我不仅得到老杆子已经退休的答案,而且我还能从大家的嘴里开始零零碎碎地获得一些关于他的消息,这些消息又集中地在我的脑海里叠加,以致我们虽然已经隔开两年的时间,但我仍然觉得他的事似乎就在我的身边发生。
两年的间隙使我满以为可以摆脱那种缠人的感觉,我满以为可以重新获得一种新感觉进行新的生活,上班后我大失所望,我突然发觉自己非但没有过上新生活,反而陷入到一种更加陈旧的俗套里。现在,我的感觉是陈旧的,我身边的人和事是陈旧的,我房间里的一切是陈旧的,这些声音,这些表情,这些属于大家的行为也是陈旧的,甚至我身边的物件:茶杯,桌子和椅子,我抽屉的气息也是陈旧的;还有,我现在说话的方式,表情,口头语也是陈旧的;两年前,我坐在这里面对夏天的感觉和现在面对夏天的感觉一样,我当时附在窗外的马路上和大树上、楼群里的感觉与现在也是一致的。办公室虽然少了一个老杆子,但现在剩下的九个人的相互感觉还是一样的,也是陈旧的,一个人知道另一个人的秘密,另一个人又知道另一个人的秘密,这样九个人的秘密又相互循环起来就变得不是秘密。现在,我们九个人的关系是透明的。上班没有几天,就是从这种透明开始,我又被那种熟悉的感觉攫住,在相隔了两年时间的间隙之后,我们的透明虽然出现了一些小障碍,但是,通过上班后几天的了解,这些障碍渐渐地被扫除了,一切又恢复如常。譬如小万,他又来跟我讨论一些近似于荒诞哲学的观念,他认为胖子就是对自己的一种失控行为,胖子充分享受到了吃睡的好处,肉体的闲适者绝对不会是一个清醒的思考者,即使真正地面对思考,胖子也可能永远处于一种模糊的状态之中。但瘦子也并非不失控,胃不好是先天性的。然而,小万整体上权衡利弊还是觉得瘦子明显占了上风,他又通过这种理论印证成功者与失败者,他始终认为瘦子一般都能干成事情,他说自己一事无成就因为自己长得越来越胖,他说我会越来越有出息的,因为我瘦得与他的理论正好契合。每当他跟我滔滔不绝口若悬河时,我都会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并且有一种哭笑不得的心情。
小万带给我的感觉是额外的,我可以接受也可以不接受,这都是可以的。但我感到最为棘手的是,我害怕小秦的挑逗,这个结婚没几年的女人满身散发着一股令人不安的味道,让我别扭得要命。然而,我看得出,她有意想接近我,她时常蹑手蹑脚地走到房间里,悄无声息地躲在我的背后,然后神秘地发出只有她自己才能发出的声音,她总是喜欢吓我一跳。她的声音听起来特别sheng人,可是她自己却颇有些自以为是,因为她的感觉是轻松而愉快的。我也看得出,她几乎没有什么痛苦,或者说她很少想她的痛苦。她有的是快乐,并且放肆地想不停地利用它。她就坐在我的后面,我害怕回过头去看她,有时她在后面叫我,为一些不足挂齿的小事,她的目的是想跟我说话。有时候她说着说着就跑到我的位置上来,如果没有旁人,她肯定没有一会儿功夫就会把她的重量全部向我压过来。她甚至暗示我去她家玩玩,她有好几次说他不在。小秦的话我并不放在心上,这个快乐的女人从来不会知晓我的心思。但是只要她的身体向我倾过来,我就会感到莫名其妙的紧张,伴着这种紧张的情绪,我会感到那种熟悉的感觉从遥远的地方一步一步地向我袭来,很短的时间内,我就能发现这种感觉已破开我的头颅旋转直下,它很快地漫延开来,直到漫遍全身,我有一种被充气和放大的感觉,感到自己被一些东西渐渐地塞满,满得像飘起来的气球。
8
我经常在上班的间隙遛到大街上闲逛,这倒不是因为我喜欢逛街,恰恰相反,我并不喜欢街上的情景,但办公室里的气氛更让我难受。每当那种熟悉的感觉侵上我的身体之后,我总是想象这种感觉是最后一次了,它会被我甩得无影无踪的。可是,我并不能如愿以偿,这种感觉消失后,它很快就会再次光临我的身心,仿佛是一次与我过不去的密谋,它悄然地躲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朝我暗暗窃笑,冷冷地打量着我,却不会发出任何声息。这是我最难受的地方,我希望它能发出一些声音与我对抗,哪怕是最细微的,但是它总以它一如既往的沉默的形迹来追踪我,而不给我留一丝可剩的机会。我多少次发誓要尽快与它告别,但它总是不请自来,有时候它刚刚离开,转眼间又重新返回。现在,我已深知它的脾气,它的习性,它的那些模棱两可的动作,它就像我身上被悬置起来的局部的细胞,与我咫尺地对望却不能互相靠近。
这具在大街上机械地走着的躯体,仿佛与我已经脱离了关系,我看着他僵硬的姿态多少显得在些惶惑,他的举止,他张望这个世界的表情充满了异样。我同情地望着他,真想与他说说话,以至我又回到了他的内心。我的身边是依然如故的熙来攘往的人群,依然如故的喧嚣声。这座城市的人越聚越多,车流与人流卷着我身不由己地向前,向前,身边的人和物像走马灯似地直使我感到一阵发晕,当我好不容易挣扎到马路的边上,我感觉自己已经累得不行,我差点支撑不住地倒在路面上。但我好歹还是挺住了自己。我喘了几口气,又大口大口地吸了几口新的空气,新的空气并不洁净,我甚至有一种呕吐的感觉。
后来,我又想起李尤,她现在在干什么呢?她现在的意识是否暂时地排除了我,她此刻正在拥抱她的丈夫?抑或她被她的丈夫拥抱?有时候我真想去看看她,我想告诉她我的猫和狗已经丢失,她是否还在对它们耿耿于怀。猫和狗搅乱了我们的关系,使一种本来可以延续的生活彻底中断,她现在的生活正驶向另一个轨道,另一个轨道上的生活正把她重新塑造,而我自己的生活呢,现在已形如一盘散沙,从哪儿也无法收拾。我倒情愿李尤现在的生活是幸福的,她离开我时就因为我破坏了她的幸福的愿望。她大概快半年没有来看我了,半年前,她时常到马台街,这幢十二层的楼面常有她生动的气息在晃动,在晚上,在上午,或者清晨,总有她的笑声怡人地穿过。那时候我们虽然分手,但她还是定期来看我,我们还能过上一种比较稳定的性生活,每一次来的时候,看见我和家里的样子,她总要哭上一阵,她背着我偷偷地抹泪,我有时一不小心就能撞上她流泪的样子,我也有些难受。哭过之后,李尤就开始帮我收拾房间,打扫卫生或者洗衣服,然后我们在一起做饭,吃完我们就做爱,看电视,或者去大街上稍稍遛达。她一般是下午来,第二天早晨离开。她最后一次在这里时显得特别忧郁,她并没有说她要离开这里,那一天她显得有些无力和苍白,但她还是强打精神为我洗了一大堆脏衣服。她整个晚上都是闷闷不乐的样子,当时我并没有察觉她再也不会来了。我只是拚命地做爱,她也在拚命地迎合我,并且显出我少见的疯狂,她一边做一边流泪,我看着她的泪水顺着她蓝色的血管不停地往下淌,我越温柔地安慰着她,她越是显得忧伤,我帮她擦了好几次泪,我轻轻地吻她,轻轻地把她搂在怀里,她的嘴里发出一些含糊的声音。她侧着身体紧紧地贴着我,她的体温特别地热,热得我一阵阵地发慌。后来,我慢慢地睡去,睡的时间特别长,像死过去一样。第二天早晨起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大约过了一个月,李尤又来过一次电话,她与我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她在电话的那一边不停地抽泣,后来她告诉我她快要结婚了。我说我理解,我们原本就没有缘分。然后我就无话可说,等我挂上电话时,一种茫然的感觉无边无际地在我身体的四周弥漫开来,不知怎么的,我的鼻子也微微地发酸。这是我们最后的联系,她再也没有找过我,而我也没有想去找她,即使有这个念头,我也根本无法与她联系。这种感觉与丢失一件东西何其相仿,丢了的东西就再也找不回来,它最多只能存活在记忆里。
我时常向往一种真正的内心生活,无论是与某一个人,某一个物件,还是某一个独特的感觉,我与他们的交往,并不能从我外部肉体的表情上体察出来。它应该深刻地嵌镶在我的心灵深处,就像我时常并不认为李晃与我是同一个人,李晃只是一个名词,一个披在我身上的外衣,一个存活在别人口中的不停地被反复地使用的名词,由于他人在我面前繁忙地使用它,我对它也渐渐地变得习以为常。但是,我始终认为它是简单的,简单得使我从来不把李晃当作一回事,说白了,它在我的心目中是没有任何份量的,李晃这个名词,是我与他人之间的桥梁,是我和别人取得联系的最基本的标志,我拿着它,借给别人使用,这就是我从中得到的唯一的好处。然而,为这件事,我倒很少有高兴的时候,有时候我有些恨它,恨它自己没有任何主见,以致被各种乱七八糟的人频繁地无休无止地反复使用,它是不干净的,甚至肮脏得要命,它在各种各样的嘴唇和口腔里进进出出,各种各样的气味把它熏得日渐憔悴,这是我最为看不起它的地方。恨它的时候,它仅仅是一具无可奈何地依附在我躯体上的可怜兮兮的外壳,它有一种随时随地都可能被我抛弃的感觉,因而,它是忠诚的,忠诚得从来没有使它萌生离开我的念头,它俨然要跟随我一辈子。它很少休息,甚至在我沉睡的时候,它还被人唤醒,或者被别人唤去,由于我有各地的朋友和熟人,它常常还要代替我去出远门。因此,我也常对它心怀感激。
我向往的生活和我自己进行着的生活是没有时间界限的,时间并不能在我的面前设置障碍,我常常对它视而不见,它很难对我构成重大的影响。我与任何一个人的交往也从来不以时间的长短来衡量友谊,我只凭我的感觉取舍好恶。我对一个与我擦肩而过的人,甚至仅见过一次以后再也不会碰面的人,有时候却是非常有感觉的,我总是不时地想起他们,想起那匆匆的一瞬,我甚至觉得我与他们的交往恰恰是从这一刻才开始的,而且今后的交往日益拉长,我与他们常常在内心对话。相反,一些整天谋面的熟人倒让我滋生了另外的感觉,我也许会越来越不喜欢他们,表面上的频繁的谋面恰恰使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