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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知识界的许多人以为十月革命一成功,苏联马上就变成了人间乐园。而一旦发现事实与他们的想象不相符合,就一下子,上狂热变成冰冷。对于这样的人,茅盾以为《饿乡纪程》和《赤都心史》可以医治他们的病。
大约1923年春天,在上海大学的一次教务会议上,茅盾第一次遇见瞿秋白。秋白是教务长,兼社会系主任;茅盾教小说研究,也讲希腊神话。瞿秋白真是人如其文,幽默得很!
茅盾记得郑振铎和高君箴举行结婚仪式的前一天,郑振铎发现他母亲没有图章,不能在结婚证书上盖章。就写信请瞿秋白代刻一个。谁知派去送信的人带回的信笺上写的却是“秋白篆刻润格”,内开:石章每字二元,七日取件;如急需,限日限件,润格加倍;
边款不计字数,概收二元。牙章、晶章、铜章、银章另议。
郑振铎以为秋白事忙,不能刻,就转求于茅盾。第二天上午,茅盾把新刻的图章送到郑振铎那里。忽然瞿秋白派人送来一封红纸包,大书“贺仪五十元”。郑振铎看了说:
“何必送这样重的礼!”茅盾把红纸包打开一看,却是三个图章,一个是郑母的,另两个是新郎郑振铎和新娘高君箴的。新郎新娘两章合成一对,刻边款“长乐”二字,既表示祝福,又寓郑、高二元,恰好是五十元。忙对郑振铎说:“秋白开这个玩笑,真出人意外,妙,妙!”两个人都忍不住捧腹大笑。茅盾感到瞿秋白的篆刻比自己高明得多,就把自己刻的图章收了起来。
早在1927年春,在武汉担任《汉口民国日报》总主笔的茅盾,常去向瞿秋白请示工作。
此时,他耳边又响起瞿秋白的声音:“民国日报过去办得不错,旗帜鲜明,就照这样继续办下去。当时,报纸要着重在这样三个方面……”秋白是多么好的上级和同志!
在文学事业上,秋白则是茅盾的一位诤友和知音。1932年5月,光华局出版了茅盾的中篇小说《路》。他的《后记》中说:“因为《教育杂志》的主持人希望小说的内容和教育有点关系,所以我就写了学生生活。本来写的还是中学生,后来有位朋友以为应当是大学生,我尊重他的意见,就略加改动,使由‘中’而‘大’。”这里说的“有位朋友”就是瞿秋白。《路》出版后,瞿秋白看了全书,又提出书中有些恋爱的描写可以删去。
后来此书再版时,茅盾就删去了三四页。
在茅盾的《三人行》发表以后,瞿秋白写了《谈谈〈三人行〉》一文。他肯定茅盾写这个中篇小说的立场和创作意图,但又指出:“仅仅有革命的政治立场是不够的,我们要看这种立场在艺术上的表现是怎样?”“《三人行》之所以失败,是由于作者脱离了现实生活,是断断续续的凑合起来的。”他还当面向茅盾指出:“孔子说,三人行必有我师,而你这《三人行》是无我师焉。”瞿秋白这一批评,言词尖锐,茅盾却由衷地接受了,他说:“徒有革命的立场而缺乏斗争的生活,不能有成功的作品:这一个道理,在《三人行》的失败的教训中,我算是初步的体会到了。”
更使茅盾难忘的是在他写作《子夜》时,瞿秋白对他提出了一条又一条宝贵的意见。他曾带了《子夜》前四章的原稿和各章的大纲,和妻子一起来到瞿秋白家。从下午一时到六时,瞿秋白边看茅盾的原稿,边谈他对这几章及整个大纲的意见。他们谈得最多的是写农民暴动的那一章。瞿秋白说:“雁冰,你写农民暴动,怎么没有提土地革命呢?写工人运动,就大纲看,第三次罢工由赵伯韬挑动起来,也不合理,这样写把工人阶级的觉悟降低了。”
茅盾很感兴趣地听他介绍红军和各个苏区的发展形势,党的各项政策的成功与失败的经验、教训。当听到瞿秋白建议他以此为根据来修改农民暴动的一章,写成后面的有关农民及工人罢工的章节时,他频频点头。
天黑了,两人还在交谈着。这时,王一知来访,杨之华请大家一起吃晚饭。秋白对茅盾说:“吃达晚饭,我们再谈吧。”
不料刚放下筷子,秋白就接到通知:“娘家有事,速去。”这是党的机关被破坏,瞿秋白夫妇必须立即转移的暗语。可是匆促间转移到何处呢?
“你们暂时搬到欠家去住几天瑞说。”茅盾向瞿秋白提议。
“那要给你们添麻烦了。”瞿秋白说。
“都是自己人,快走吧。”孔德止说。
瞿秋白夫妇在茅盾家里住了一个多星期,和茅盾天天谈《子夜》。
“雁冰,你写吴荪甫坐‘福特’,这是普通轿车,象他那样的大资本家,应当坐更高级的轿车,何不让他坐‘雪铁龙’呢?”秋白说。
“哦,好的,改为‘雪铁龙’好。”秋白看稿子如此细心,茅盾真想不到。
瞿秋白还建议茅盾把吴荪甫、赵伯韬两在集团最后握手言欢的结尾,改写成一败一胜。
这样更难反映工业资本家斗不过金融买办资本家,中国民族资产阶级是没有出路的。他又说,大资本家愤怒到绝望的时候,就要破坏什么乃至兽性发作。
茅盾觉得这些建议都很重要,就照着作了修改。只是关于农民暴动和红军活动,他没有按照瞿秋白的意见继续写下去,因为他觉得,仅仅有这方面的一些耳食来的材料,没办法写好,与其写成概念化的东西,还不如不写。
《子夜》一出版,瞿秋白就用“乐雯”的笔名,在1933年3月12日《申报》的《自由谈》上发表《子夜与国货年》一文,认为“这是中国第一部写实主义的成功的长篇小说,……
应用真正的社会科学,在文艺上表现中国的社会阶级关系,这在《子夜》不能够说是很大的成绩。“他又在《读子夜》中写道:“在中国,从文学革命后,就没有产生过表现社会的长篇小说,《子夜》可算是第一部;……”
茅盾和瞿秋白也有过争论。在关于文艺大众化的讨论中,瞿秋白化名宋阳在《文学月报》上发表了《大众文艺的问题》,茅盾在《文学月报》的约请下,用“止敬”的笔名写了与瞿秋白探讨的《问题中的大众文艺》。不久,瞿秋白又写了答辩文众文艺,首先要解决语言问题。而茅盾认为“不能使大众感动的就不是大众文艺”,大众文艺应以“技术为主,作为表现的媒介文字本身是末。”瞿秋白认为旧小说的白话是“死的语言”,而“五四”以来的白话就根本没有活过,一种新的普通话正在产生,要在文艺大众化的过程中进一步去完成。茅盾则尖锐地批评他贬低“五四”运动以来的新白话。彼此唇枪舌剑,你来我往。但学术问题上的分歧,并不影响他们在政治上患难与共,并肩战斗。
有一天,茅盾收到瞿秋白的一封信,署名是“犬耕”,不解其意,就问瞿秋白。瞿秋白说:自己搞政治,就好比使犬耕田,力不胜任。但是这并不是说他不能做共产党员,他仍是共产党员,信仰马克思主义,坚定不移。他又说,他做个中央委员,也还可以,但要他担任党的总书记领导全党,那就是使犬耕田了。听了他这一番话,茅盾对瞿秋白肃然起敬。
1933年末,茅盾接待了即将前往中央苏区工作的瞿秋白。那一晚,两人怀着依依惜别的深情,谈了很久。
秋白走后,茅盾和妻子常常念叨他,总以为他是随着红军主力离开中央苏区西进了。哪里想到他会被捕呢!
夜深了,躺在床上的茅盾还辗转反侧,难以安睡。他对孔德止说:“明天,我再去和鲁迅先生谈谈,一定要设法营救瞿秋白!”
这以后的几天,茅盾经常去见鲁迅,也去慰问了杨之华。他知道党组织和鲁迅都在千方百计想办法。可是在鲁迅打算筹资开的铺子尚无头绪时,国民党《中央日报》就登出了瞿秋白被捕的消息。他被叛徒出卖了。在6月20日前后,传来了瞿秋白高唱《国际歌》从容就义的噩耗,茅盾和孔德止都哭了。
瞿秋白牺牲后,茅盾去找杨之华、鲁迅;商谈出版瞿秋白遗作的事情。鲁迅说:“人已经不在了,但他的著作、他的思想要传下去,不能泯灭了。这也是我们活着的人对他的最好纪念。不过瞿秋白的遗作究竟怎样编印,我还要再想一想,大概只有我们自己来印。”
茅盾赞同鲁迅的意见。又过了几天,他和鲁迅、郑振铎又详细商量了筹款印刷秋白遗作的各项问题。他捐款一百元。经历了许多困难之后,印刷精美的瞿秋白遗作《海上述林》,终于在1936年10月初出版了。出版单位署名为“诸夏怀霜社”,寓有纪念瞿秋白的意思。
在晚年,茅盾回忆起这件事时写道:“最初议定编印秋白的《海上述林》的三个人,我仅仅是个‘促进派’,振铎由于《译文》停刊事引起了鲁迅的误会而主动避开了,只有鲁迅为了编印亡友的这两卷遗作,耗费了大量的心血,而这一年正是他沉疴不起的一年!”
二六、和史沫特莱的友谊
茅盾用“方保宗”的化名,在静安寺东面一条街道里租到了一幢房子。
新搬家后的一天上午,他正准备拿出纸、笔写作,忽听有人叩门。原来是徐志摩,他从开明书店打听到茅盾的新居,就带了一个外国女记者来看他。
“这位女士是A·史沫特莱,”徐志摩向茅盾介绍说,“德国《法兰克福汇报》的驻北平记者。她要我介绍认识你,并且希望你送给她一本你的大作《蚀》。”
“茅盾先生,认识你我很荣幸。”史沫特莱说,“我久仰你的大名了。”
“认识你我也很高兴。”茅盾热情地说,转身去取出一本《蚀》,在扉页上签上名字,赠给史沫特莱,“请你指教。”
史沫特莱翻开《蚀》,瞧着扉页上茅盾的照片,笑着说:“Like a young lady(象一个年青的小姐)。”
这是茅盾和史沫特莱第一次见面,时间为1930年夏季。在这之后,他们之间的交往日益频繁,友谊也愈益深厚。茅盾还了解到,史沫特莱名义上是《法兰克福汇报》的记者,实际上在为共产国际工作。在上海出版的英文刊物《中国论坛》和《中国呼声》,也是这位女士创办的。史沫特莱女士认识了茅盾和鲁迅以后,就介绍他们给这两家刊物写稿。
史沫特莱只会讲一些简单的汉语,但是精通英语和德语,而茅盾和鲁迅,正好一个懂英语,一个懂德语。不过鲁迅的德文程度只能阅读,不能交谈。茅盾的英语则说得流利。
这样,当史沫特莱有事需要和他们两个商量的时候,往往是三人聚合地一起,由茅盾充作翻译。
起先,他们三人合作编印了一册德国民间艺术家凯绥·珂勒惠支的版画。以后就经常合作,为西欧、美国的一些杂志写文章,揭露国民党反动当局对中国知识分子的压迫和摧残。史沫特莱后来写道:“茅盾和我常常在某个角落会晤,然后,仔细的巡视了一番鲁迅所住的那条街道后,进入他的住屋,和他共同消磨一个晚上。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