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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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情人- 第1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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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毛发现这个叫老英的男人并不老,大约三十岁刚出头。他的神情里倒是有种和他的年纪不合的懒洋样。他看着二毛对他的话做出一种乐意倾听的姿势,好像一下有些兴致,他又在说自己读过书的小学原来坐落在附近的一排老房子后面,但现在它们已经被拆除,变成了暴露在街面上的一家大型超市,二十四小时服务,闪着白亮亮的光,让他每次走过的时候,脑子里装满它现在的阔气外形,而不再是许多年前途经它时所瞥见的苍老轮廓。他说:很奇怪,多年来不论我去外地,或者去国外混饭,无论在哪一个地方,闭上眼睛,都会不经意地回想少年时代的马路和小学,四周一片静寂,梧桐开了一树繁密的白花。小学的赭红色砖墙、弯弯的像古画里描下来的窗沿,房子的倒影,总是一次又一次出现在我的梦里。直到回家,回到已经面目全非不再有梧桐花也不再静寂的马路之畔,那些形象才会离开。也许是二毛的外表文静,老英发觉自己和她说话时也变得文绉绉。    
    是吗,不过这也很正常,就像我常常要和人在分手以后才会想起他的脸。二毛看了看老英,继续说,而当初在一起的时候我从来不想他,有时候根本想不起他的脸长什么样。    
    二毛看见老英第一次朝她笑了。    
    


第二部分日子潦草(4)

    那天,二毛走进老英的房间,然后他们好像直接进入了了解,直接进入了比较熟悉的交谈。很奇怪,等谈话告一段落时,二毛才意识到这里有一点刻意喷洒过的香气,还有火炉里响起的“嘶嘶”的细小声音。    
    老英留意到了这冷场时分二毛的视线,他想自己有意识地喷了一点香水,也许潜意识里就知道要来的是个漂亮而聪明的女孩,也许是因为话筒中传过来的清脆而坦率的声音,这声音激发了他的好奇心,而他的房间,很久没有年轻女孩的气息了。那相处二年的女友琳达在北京扎根以后,回上海时到这里拿走了她所有的衣服和化妆品。女人真是奇怪,化妆品和衣服好像是她们的灵魂,拿走了这个,就一丝儿气息也不剩了。现在老英甚至想不起她长着怎样的一张脸。他和她不再说话,房间里灯光低矮,他想看清她的面容,她的长发垂下来正好与一盏台灯投下的阴影重合。老英递给二毛一盒白奶油巧克力,她伸出细长的手指来接,这使他有机会看到了她脸的正面。老英觉得她皮肤不是很好,似乎有些色素小点,但她脸上的表情略含羞涩,和琳达的那种成熟偶尔泛起冷漠的表情完全不同,二毛的表情是很有女人味的,老英已经很少在如今的女孩脸上看到,它消除了那些色斑的不足,使面前这个女孩照样显得很漂亮。老英突然显得笨拙,好像在寻找着说些什么试图重新让二毛感兴趣的话题。他仿佛忘记当时他正患着感冒,在二毛来之前他还了无生趣,但是当老英让二毛从硬板凳换到一张铺了软垫子的沙发上的时候,二毛刚吃了一块巧克力,还没有说上几句话,就又站起来,说她突然想起还有事,有朋友过生日在等她,所以要告辞了。老英看了看她,眼光变得略微有些不快,像是作为补偿,二毛用柔和的目光看着他,把一包果脯从自己的包里拿出来放在老英的手上,他的眼睛继续沉默,觉出她是为了表示安慰似的用指甲划过他的手。老英没有出去送她,外面风很大,他说怕加重感冒。她笑笑,似乎突然放松了,因为可以摆脱一个感冒患者的轻松?老英不知道,只记得二毛的脸在朦胧的台灯罩旁发着柔和温暖的光。像她来之前一样,她走了,房间里复归平静。老英独自看着那包果脯突然有点发呆,不知道这个女孩子的出现又很快离去意味着什么。    
    电话在那天就像坏了一样毫无动静。    
    琳达最后来老英的家拿行李,也许是这辈子最后一次和老英告别时曾经对老英说,她最气他不死不活的温吞水的样子,她说他下了床就既不够坏又不够好,这就两边不讨巧。    
    老英自嘲地问:我就床上那会儿好喽?    
    琳达想了一想说:对,你在床上表现不错,你是一个容易在床上表现得温存让女人得到满足的男人,不然我也不会和你一拖拖了二年。可是性和钱比起来,还是钱多更好更让人满足,有了钱什么样的男人从电影明星到足球运动员在北京都能搞到手,把他包一下罢了。她一边手里叠着衣服,一边把话从嘴里麻木地吐出来。    
    老英呆呆地看着已然变得陌生的琳达,琳达仍然快人快语地对他说:老实说,女人在起初的新鲜感过去,很容易就会对你这样一个缺乏激情的男人失去兴趣的。    
    老英现在想想琳达的话还是对的。这世界现在是这个样子,男人可以包女人,女人也可以包男人,只要有钱,一切就有了你情我愿的理由。    
    二毛走后,老英陷在软皮椅子里好久都一动不动,保持着一个不变的姿势像个木偶,但并不为什么而伤神。    
    他又想起了琳达的话。他知道二毛这样一个女孩即使愿意和他接触也会在开始的新鲜感过去之后,对他失去兴趣的。所以,他现在不需要任何尝试,一切都没意思,没必要讨任何一个女人的好。对,就是这样,不讨她们的好。他情愿对着画布上的骆驼在心里自言自语。那天老英的记事本上一片空白,没有留下二毛来过的痕迹。    
    


第二部分日子潦草(5)

    许多天后,老英又接到二毛打来的电话。    
    她说很奇怪,她一点也想不出他的样子了。她这样说着,不再像上回那样仓促和拘谨,老英本来沉寂的心又开始急急地跳动起来,他耐不住在家中的冷清了,她的声音像清脆的小石子扔进他内心平静的湖面。他也开始发挥说,让我也回想一下那个冬夜吧,我也忘了你的脸,即使面对面走过可能也认不出来。我们是不是需要再见一面?于是他和她相约在美术馆前面的空地上见面。美术馆的旁边是一个大的屋顶尖尖的杂技场,门口站满买票或者等着进场看杂技的人。同样是冷天,老英嘴里呼出的热气常常遮住自己的视线,但是当一个人影在边上出现的时候,他还没看见她的脸,已经在心里辨认出是她来了。    
    他们钻进出租车,车子在希尔顿酒店门口停了下来。老英带她到顶楼的采云斋酒吧坐下,他说这里总是有国外的歌手来作现场演出。二毛脱去外面厚重的外套,露出里面穿着的灰色紧身毛衣,看起来她没有想象中那么瘦。这时,老英注意到自己对她有一种和从前看别的女人时不同的感觉,这种感觉中包含着一种无法漠视的危险信号。也许这是在女友跑掉后,他既想要又回避的一种东西。    
    二毛说:这才看清楚了你的样子,不过也许这只是一个借口,这样的冷天突然想找一个不太熟的还能有兴趣聊聊天的人在一起。她像是解释又好像在自言自语,眼睛不看他。    
    老英想反问她:熟悉的人在一起就没兴趣聊天了吗?但又没问只是笑笑,无所谓地来了一句:这重要吗?我习惯请小姐的客,习惯了当钱包。他尽量使自己的语气有点玩世不恭。    
    二毛就说今天是她请他出来的,当然是她请客了。老英说不对,是他约她的。    
    二毛反应很快地回答说,电话是她打给他的。    
    她点了一个美国俱乐部三明治和西柚汁,老英只要了咖啡和薯条。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二毛很秀气地对付着盘子里的面包层里夹着的鸡蛋与火腿,突然想,会不会嫁了男人后就变得大口大口了呢?年轻女孩子文雅的吃相是他喜欢看的,至少此时此刻。    
    后来老英问二毛的属相,她停顿了一些时候才有点迟疑地说:是老鼠。    
    老英说:前几天,我掉了一个银鼠戒指,我自己很喜欢的,可就是掉了,我还在琢磨呢,现在明白了,原来要来一个大老鼠,所以我那个小的就跑了。    
    二毛喝一口西柚汁,眼睛睁得大大的,还没明白他说这话的意思。    
    他提醒她说:你不就是一只大老鼠吗?    
    二毛的脸红了。后来她回忆说,当时她觉得他说这话怎么倒是很熟练。    
    老英在心里想,做一个坏男人也许并不难。    
    这天正好是酒吧每月一次的老主顾聚会的日子,来的大都是常住这家五星级大酒店的外商。慢慢地,进来的黄头发蓝眼睛的越来越多,大都三三两两地相互很熟悉,互相打着招呼。那个长长的酒吧里立刻变成了一个世界各地人种的集会。说什么语言的都有,像好莱坞片子里常常出现的那种酒吧场景。    
    二毛的旁边挤过来坐了一个大块头的俄罗斯汉子,手里举着一大杯啤酒。他的牛眼一样大的眼珠子不时地看看二毛,又有点不满地瞟老英一眼,那意思好像是说这样的一个女孩子应该让他来找话搭讪。这时候,二毛已经对付完盘子里的东西了,她用餐巾纸抹了抹嘴对他说:我来给你看手相。他把手伸出去:是左手吗?    
    他又补充了一句:没想到你还是个巫师。    
    她很老练地捉住他的手掌,煞有介事地看得十分仔细。酒吧的壁灯相当昏暗,老英想这小丫头能看出什么呢?    
    你的身体很健康,情感丰富,但又很理智……    
    啊哈,人人都会这么说。    
    是吗,还有别的,要我说吗?    
    我倒是很想听听。    
    你似乎有点孤独。你有许多朋友,可你还是孤独。你有不少女朋友……    
    好吧,就算是这样。老英说。喧闹的环境让他一时觉得分外闷热,脸上都有细密的汗冒出来。    
    二毛终于放下了他的手,也说她觉得热,受不了这里的人多嘈杂了。老英想她大概也讨厌面前多了那个俄罗斯的大眼老兄,牛视眈眈地对着她看。    
    于是他站起来拿起了二毛的外套递给了她。到了外面,街上已经下起了雨。    
    他顺口说到我家去喝茶吧,台湾的冻顶乌龙,怎么样?今天还没说上几句话呢。但二毛有点心神不定。她说刚来上海,现在是住在姨妈家里,晚了回去不便。她说下次再去他那里吧。于是老英就为她拦了一辆车。她弯着身子跨进车里的时候,他站在外面不动地看着她。看清了她那天穿的是一件红色大衣,颜色很鲜艳,他很奇怪为什么到分手的时候才会注意到她穿了这样一件鲜艳的大衣。    
    她第一次到他家,好像也是穿着这件红大衣飘然而来,又飘然而去的。不过那时他没想到和她还会继续。    
    


第二部分日子潦草(6)

    二毛常常在晚饭以后到老英家来了,这表示她在这个新到的城市生活还没开始,比较受拘束。老英陪她东拉西扯。他看着她在灯光下忽闪着的眼睛,会有一些无端的想法,因为是冬天,穿得很多,这不免使他想象她衣服里面的身体。但他总是不忍心,觉得这样不好,他还是不愿把二毛等同于别的女人。他们似乎相处得极好,偶尔一起谈天,一起逛街。老英已经很久没空画骆驼了,其实二毛倒是很喜欢看他画的骆驼,她说老英的脸是长不大孩子气的,但他画的骆驼身上却有种深刻粗犷的东西,也许这种东西是老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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